《秋天从未忘记你》YiKEIE

17、寒岁·灯火长明 期末考

　　期末考结束后的那个周末，陆沉在家睡了一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窗外是那种冬天傍晚特有的蓝灰色，像一张被洗过很多次的棉布。他拿起手机，看到林玖鸢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只麻雀站在窗台上，背后是灰白的天和远处楼房的轮廓，麻雀的喙微微张开，像是刚啄完什么东西。
　　陆沉看了一眼照片的角落，发现那扇窗的边缘有一道白色的窗框，和她平时擦的那扇窗不一样。她回老家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下面留了一句评论："麻雀不怕冷吗。"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条："它站的地方有暖气。"然后撤回了。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我家楼下的暖气管道，那里比别的地方暖一点。"
　　陆沉看着那条撤回的消息，心里动了一下。她撤回的是"我家楼下"，后来发的还是"我家楼下"。她在告诉他，她回的不是那个"搬走"的家，是原来的地方。他想了想，私聊发了一条消息："你回老家了？"
　　"嗯。回来看看。我妈说想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所以开车过来了一趟。"
　　"开车？你妈能开车吗？"
　　"她开不了，是我爸开的。"
　　陆沉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她主动提起"我爸"。他记得她说过"我家搬走了""家里有点事"，但他从来没有听她说过"我父亲"这个存在。他不敢多问，只回了一句："那石榴树怎么样了。"
　　"还活着。光秃秃的，但活着。我妈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陆沉盯着屏幕，不知道回什么。最后他发了一句："你妈一定很高兴。"林玖鸢过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字："嗯。"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我顺便去看了那棵梧桐。刻痕还在。"
　　陆沉心里暖了一下。"你拍了吗？"
　　"拍了。下次给你看。"
　　那个"下次"让陆沉的心情好了好几天。她把"下次"当成一个确定会发生的事了。
　　寒假开始后，他们见面的频率反而比上学时低。林玖鸢在老家住了一周，和母亲、父亲在一起，陆沉则待在自己家里。但他们的消息比上学时更多了，几乎每天晚上都会聊一会儿，不是那种刻意的"你在干嘛"，是随手发一张窗外的照片，或者一句话。
　　有一天晚上，陆沉在家看一部老电影，看到一半截了一张图，是雪地里的一棵树的剪影。他发给林玖鸢："像不像河边那棵？"她过了几分钟回："像。但比那棵瘦一点。"然后她又发来一张照片，是她那天拍的梧桐，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蓝色的天空里伸展开来，树杈分叉处那道刻痕比以前更模糊了，但在那张照片里，它还是能看见的。
　　"确实还在。"陆沉说。
　　"我跟它说，我春天再来看它。"
　　"你还跟树说话？"
　　"不行吗。"
　　"行。"陆沉笑了一下，"它会等你。"
　　林玖鸢没有再回。但陆沉知道她看见了。
　　寒假过半的时候，他们出来见了一次面。那天天气意外地好，阳光晒在身上有一点点暖意，虽然气温还是零度左右，但风不大了，天蓝得像被擦过一遍。陆沉到河边的长椅时，林玖鸢已经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和手套都是同样的灰色，坐在长椅上看着河面，河面的冰已经开始化了，靠近岸边的边缘裂开一道细缝，能看到底下的水在动。
　　"冰快化了。"陆沉走过去坐下。
　　"嗯。春天快来了。"
　　陆沉坐在她旁边，感觉到阳光落在脸上有一点轻微的暖。他没有戴手套，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还是凉的，但没有到不舒适的程度。"寒假过得怎么样。"
　　"还行。"林玖鸢说，"我妈好多了，现在能在院子里慢慢走。我爸……也挺好的。"
　　她说"我爸"的时候比上一次自然了一些。陆沉没有追问，但他在心里记下了，她愿意说。她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打开一些她以前不会碰的东西。
　　"你呢？"她问。
　　"我就在家待着。写写作业，看看电影，有时候跟我妈聊天。"
　　"你妈……知道我吗？"
　　陆沉愣了一下。"知道。"
　　"你跟她说了？"
　　"就提过一句。"陆沉说，"说班里有个同学，挺会看书的。"
　　林玖鸢笑了一下。"就一句？"
　　"就一句。"陆沉说，然后顿了顿，"但说了好几次。"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和夏天的时候一样。陆沉坐在她旁边，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把深蓝色的羽绒服照出一层暖光。河面上有一阵风吹过来，冰裂的声音在安静中清晰可闻。
　　"你会在这里过完寒假吗？"陆沉问。
　　"不一定。"她说，"可能还会回老家一趟，过年的时候。"
　　"过年你还回老家？"
　　"嗯。我妈想回那棵石榴树旁边过年。我爸答应了。"
　　陆沉点了点头。"那是好事。"
　　林玖鸢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套，过了很久才开口："我在想……要不要把那棵石榴树，接一截树枝回来。种在我们家现在住的楼下。"
　　陆沉转过头看她。"能种活吗？"
　　"不知道。"她说，"但可以试试。"
　　"那就试试。"陆沉说，"如果活了，明年就能结果了。"
　　林玖鸢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他没想到的话："如果活了，给你留一颗。"
　　陆沉的心跳了一下。他想起那把干石榴籽，二十三颗，还在他抽屉里。现在是"如果活了，给你留一颗"。她从"已经摘的"走到了"将来种的"。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下午他们沿着河边走了很久。河面上的冰还在一点一点地裂开，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像细碎的金箔。走到梧桐树下的时候，林玖鸢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会儿那道刻痕。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这次拍清楚了。"她说。
　　"回去发我。"
　　"嗯。"
　　回程的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街道在缓慢地向后退，冬天的阳光从玻璃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影。她靠窗坐着，安静地看外面，陆沉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她。他没有说话。他觉得有些时刻是不需要用话去填满的。
　　下车的时候，她站在站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到家跟我说一声。"
　　"好。"
　　然后她转身走了。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过路口，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又被她拉回去。他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一段路之后掏出手机，收到了一张照片，是那道刻痕的近景，拍得很清楚，能看到那一道浅浅的凹槽正沿着树干的纹理往上延展，像一个正在长高的字。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拍到了。你看到了吧。"
　　陆沉站在路边，看着那张照片，打了三个字："看到了。"然后他又加了一句："春天见。"
　　他发出去之后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回。但陆沉知道她看见了。因为过了大概两分钟，她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就是那张刻痕的照片，没有文案，没有表情，只有一颗红色的石榴表情。他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设成了和她的聊天背景。
　　晚上回到家，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浅灰色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她说要种一棵新的树。等种活的时候，给我留一颗果子。"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刻痕的照片。树会长高，刻痕会变模糊，但她说想种一棵新的。新的树，新的根，新的一颗果子。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是可以通过春天来修复的。
　　窗外风还在吹，但已经不是冬天最冷的那种了。他推开窗户一条缝，伸手试了一下外面的温度，还是凉的，但凉里带着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说不上来，像是风在变软。他关上窗，回到桌前，在那一行字的末尾添了一句话："冬天快结束了。"
　　他不知道自己写这句话的时候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如果冬天结束了，春天就会来。而春天，她说要种一棵新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