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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雪落·刻痕犹在   雪是周 ...

  •   雪是周二晚上开始下的。
      陆沉写完作业去倒水的时候,看见窗外飘着细碎的白色颗粒,刚开始像筛子漏下来的盐,后来渐渐密了,变得像撕碎的棉絮。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外面的雪叠在一起,像是他也站在雪里。他没来由地想起她说的那句“等雪停了,一起去河边看那棵石榴树”。现在雪来了。他不知道她睡了没有,但他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下雪了。”发了出去。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嗯。”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个“嗯”让陆沉觉得,她大概也站在窗前看着同一场雪。
      周三早上,陆沉到教室的时候,窗外的雪已经停了。薄薄的一层白盖在操场上、车棚顶上、树枝上,那棵梧桐的每一条细枝都裹着一道白边,像有人用最细的笔蘸了白色颜料描了一遍。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内侧全是水汽,林玖鸢正在拿纸巾擦玻璃,擦出一小块透明的视野。她回头看了陆沉一眼。“雪停了。”
      “嗯。我看见了。”
      “那……”她顿了顿,“周六?”
      陆沉心跳了一下。“行。”她转回去了。陆沉在她后面坐下,翻开课本,发现自己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几周。从她写那句话开始,到天气变冷,到图书馆坐在她对面,到现在雪终于落下来又停了。他忽然觉得时间这件事真的很奇怪,有时候快得抓不住,有时候慢得像被什么东西坠着。但这几周的一切,都是让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周末来得比平时慢一些,但终究还是来了。
      周六下午,陆沉提前十五分钟到了河边。河面还没结冰,但水流的颜色比秋天更深,是一种灰蓝色,安静地贴着河道往前淌。两岸的梧桐树已经完全秃了,枝干裸露在天空底下,像一幅被擦掉了所有颜色的画。地上还残留着一些没化完的雪,踩上去软塌塌的,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走到那棵最大的梧桐树底下站定,抬头看了一眼。比秋天的时候更清晰了,没有了叶子的遮挡,那些枝桠的走向像一根根手指伸向天空。他又看了一眼树杈分叉处那道刻痕,比之前更模糊了一些,但还在,像一道时间的伤疤。
      他听见脚步声从步道那边传过来。林玖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围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走到树底下,摘了围巾,呼出一口白气。“你到了。”
      “刚到。”
      “你自己先看了?”
      陆沉点了点头。“看了一眼。”
      林玖鸢也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道刻痕。她看了很久。“好像比上次又高了。”
      “树每年都在长。”
      “嗯。”她说,“我小时候刻这个的时候,比现在矮多了。”
      她没有说“那时候我还在”或者“那时候我爸还在”,但陆沉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某种他没有问出口的东西。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仰着头,像在看同一件已经褪色的东西。
      “你记不记得你刻的是什么?”陆沉问。
      林玖鸢想了想。“……可能是个字。我不确定了。小时候觉得自己写得很工整,后来树长歪了,字也变形了。”
      陆沉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又看了一会儿。“像个‘玖’字。”
      林玖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中间那个点好像还在。”他指着树杈凹陷处一个小小的凸起,“那个位置,应该是个点。”
      林玖鸢没有说话。她走到树根旁边站定,抬起头看着那道她已经够不着的刻痕。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抬手去别,就那么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轻:“那时候我还相信很多事。现在不信了。”
      陆沉站在她旁边,没有接话。他知道她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树说话,跟那道刻痕说话。他能做的只是站在旁边,听着。
      过了很久,她转身坐到河边的长椅上。陆沉也坐过去,和她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和秋天的时候一样,但这个位置已经换了一种意义,不再是“她在看书他看河”,是他们一起在看冬天的河。河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纹路,风一过就皱起来,像一张被揉皱又铺平的纸。
      “你冬天喜欢干什么?”林玖鸢问。
      陆沉想了想。“以前没什么喜欢的。今年……好像开始喜欢冬天了。”
      “为什么。”
      “因为冬天有雪,”他说,“有暖气,有热水。”他停了一下,“还有图书馆。”
      林玖鸢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但他看见了。他们坐在长椅上,看着河面上那层薄薄的冰纹慢慢铺开。四周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枯枝时发出低低的响声。偶尔有鸟叫了一声就停了,像怕吵到什么。远处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还会再落一场雪。
      “你以后想做什么?”林玖鸢忽然问。
      陆沉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好。你呢?”
      “我想去一个冬天很长的地方。”
      陆沉转过头看她。她的目光落在河面上,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最好能看得到雪。最好那里有河,有树。”
      “为什么。”
      “因为冷的地方,东西不容易坏。”
      陆沉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她说“东西不容易坏”的时候,是在说某种她想要留住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件“东西”的一部分。但他希望是。
      “你呢,”林玖鸢说,“你还没回答我。”
      “我……”陆沉想了想,“我大概会去一个……你在的地方。”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打算说得这么直接。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了。林玖鸢没有说话。河面上风又吹过来,把刚聚起的薄冰又吹散了。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说了一句:“你还挺能说的。”
      “不是能说,”陆沉说,“是想了很久。”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了目光。但陆沉注意到,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嘴角弯着的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
      傍晚的时候他们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那棵梧桐树底下的时候,林玖鸢停了一下,拿出手机,对着那道刻痕拍了一张照片。“做什么?”
      “留个纪念。”她说,“以后可能看不到了。”
      陆沉心里沉了一下。“为什么看不到。”
      “不知道。”她把手机收起来,“只是觉得,说不定哪一天就不在了。”
      他没有追问。两个人沿着步道慢慢往外走,地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褐色的路面。到路口要分开的时候,林玖鸢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还在。”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陆沉差点没听清。但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等他回答。陆沉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天快黑了,路灯还没有亮,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像一道正在融化的刻痕。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回去的路上,他掏出手机,看到她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陆沉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看着屏幕上的字。他打了两个字:“都记住了。”然后发了出去。她回了一个表情,一只兔子抱着一个胡萝卜,笑得眼睛弯弯的。陆沉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想,这是她第一次给他发表情。冬天的河,光秃秃的树,一道快看不清的刻痕,还有一只抱胡萝卜的兔子。他知道,这个冬天他大概会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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