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清言报 有了银 ...

  •   有了银子,宋遣的手脚便放开了。

      她白天在翰林书院照常抄录,下了值便往文渊坊和城里各处跑。修缮铺面的事交给了周德海找来的匠人,她自己则把心思全放在了招揽人手上。

      一份报纸要办起来,最少需要三类人:能写文章的笔杆子、能排字刻版的匠人,以及能跑腿打听消息的耳目。

      笔杆子的事,他先从翰林书院里找起。

      翰林书院里做抄录的有二十来人,大多是落第的举子或者等候铨选的读书人,整日埋首在故纸堆里,抄一天挣几十个铜板糊口。宋遣和他们同吃同住半年多,谁有什么本事,心里大致有数。

      她先看中的是一个叫冯远的年轻人。冯远二十出头,瘦高个儿,说话嗓门不大,但眼睛特别亮。此人原籍河东,来梁京赶考落了一回,便留在书院做抄录等着下科。他有个旁人没有的长处——记性极好,过目不忘。书院里抄录的文书他只要看过一遍便能记住大意,同僚们经常请他帮忙核对原文。

      更难得的是,冯远对市井间的事极感兴趣。平日里书院众人下了值各自散去,唯独他喜欢往街巷里钻,回来便和同僚讲今日在城东看见什么趣事、城西又出了什么新闻,讲得绘声绘色,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宋遣找上他的时候,他正在抄一卷工部的水利文牍,抄得哈欠连天。

      “冯兄,”宋遣在他身边坐下,压低了声音,“我有一桩事想和你商量。”

      她把办报的事简略说了,重点提到需要人采写市井新闻。冯远听着听着,手里的笔便停了,眼睛越来越亮。

      “你是说,让我去街上打听事,然后写成文章登在报纸上?”

      “正是。”

      “还有钱拿?”

      “头几个月不多,但以后报纸做起来了,按篇算酬金,一篇好稿子至少二百文。”

      冯远把笔一搁:“干了!”

      宋遣被他这爽快劲儿逗笑了:“你不再想想?”

      “想什么?”冯远撇了撇嘴,“天天在这里抄故纸堆,抄得我人都要发霉了。我本来就不是坐得住的性子,你让我去跑街打听事,那是让我做喜欢的事还有钱拿,天底下哪有比这更好的差事?”

      第二个人选是个刻版匠人。

      此人名叫老贺,大名贺铁生,四十来岁,原是文渊坊一家大刻坊的老师傅。后来那家刻坊的东家转行做茶叶生意去了,刻坊关门,老贺便失了业。他手艺极好,刻字又快又准,蝇头小楷也能刻得清清楚楚。宋遣在文渊坊打听了一圈,好几个书商都向他推荐老贺。

      宋遣找到老贺家里时,老贺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说有人要请他刻版印报纸,老贺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搓了搓手上的老茧:“月钱多少?”

      “头三个月二两银子,之后看活计多少再议。”宋遣说。

      老贺想了想:“有酒吗?”

      宋遣一愣:“什么?”

      “干刻版这行,费眼睛。每天得喝二两黄酒养着。”老贺一本正经地说,“你要是能管酒,我就去。”

      宋遣忍不住笑了:“管。”

      老贺点了点头,回屋拿了件外衫披上:“走吧,带我去看看地方。”

      笔杆子和匠人有了着落,宋遣又开始找能写深度文章的人。冯远善于跑街抓新闻,但报纸不能光有消息,还得有立得住的评论和策论,这才显得有分量。

      这个人选,是谢知远帮他找到的。

      那日两人在书院后院的槐树下吃午饭,谢知远听宋遣说起缺人手的事,想了想道:“我倒认识一个人。城南崇德里有个私塾先生,姓程,叫程砚秋。此人原是江南名士,文章写得极好,但性情有些孤傲,秋闱考了三次都没中,不是他的文章不行,是他死活不肯迎合考官的路数。后来便绝了仕途的念头,在城南开个私塾教蒙童读书。“

      “他肯给报纸写稿?”

      “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谢知远放下筷子,“此人虽性情冷淡,但对时弊颇有见解。上回我在他那里坐了半天,听他议论当朝科举取士的弊端,条条在理,针针见血。若是请他来写评论文章,只怕正合他的脾性。”

      “那便有劳知远引荐。”

      谢知远办事妥帖,第二日便安排了三人在崇德里的茶楼见面。程砚秋果然如谢知远所说,是个清瘦的中年人,面相寡淡,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极有分寸。

      宋遣把办报的宗旨和程砚秋说了,程砚秋沉默良久,问道:“宋公子说‘为民间发声’,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若有一日,报纸上写的内容触怒了权贵,宋公子可还敢登?”

      宋遣看着他:“程先生觉得呢?”

      程砚秋嘴角微微一抬,大约是笑了——虽然他脸上表情极淡,几乎看不出来:“好。我每旬可以写两篇稿子,不要酬金。但我有一个条件——我写的东西,一字不改。”

      宋遣和谢知远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成交。”

      人一个个找到了,宋遣心里踏实了不少。但她隐隐觉得还差些什么。

      冯远善跑街写新闻,程砚秋善写策论时评,老贺善刻版印刷,周德海善经营发行——这些都是好手,但都不是他心中那个最理想的人选。

      她想找一个真正的“大主笔”。

      报纸不同于寻常文章。它要让市井百姓看得懂,又要让士绅官宦看得起;要有锋芒,让人读了拍案叫绝,又要有分寸,不至于被官府一口咬定是妖言惑众。这样的文章,寻常读书人写不出来,翰林院里养尊处优的词臣也不见得写得好——它需要的是一种既懂庙堂又知江湖、既有才学又有棱角的人。

      这个人,宋遣一时还没有着落。但她知道梁京城大,人才济济,总会遇到的。急不得。

      半月之后,铺面修缮完毕。

      宋遣带着谢知远和周德海去验收。文渊坊东头的窄巷里,那间破旧的小铺面已经焕然一新——门窗换了新的,屋顶补了瓦,墙壁重新刷过,白得晃眼。铺面正中摆了一张大案做排字台,靠墙打了三排木架放字盘和纸墨。角落里支着一个小型的压印架,是老贺从旧相识那里淘来的二手货,虽然旧了些,但结实好用。

      铺面虽小,却五脏俱全。

      “不错。”周德海背着手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点了点头,“匠人的活做得实在,没偷工减料。”

      谢知远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来。那木牌是他提前请人做的,枣木板子,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了三个字——

      “清言报。”

      宋遣接过木牌,手指在字迹上轻轻摩挲,那三个字写得遒劲有力。

      “好字。”她说。

      “我请书院里一位老先生写的。”谢知远笑道,“花了我二百文润笔费。”

      三人搬了条凳子到门外,把木牌端端正正地挂在了门楣上。周德海又从铺子里找了根铁丝把牌子固定住,退后两步看了看,拍着手说:“像模像样的了。”

      暮色渐浓,文渊坊的铺子陆续上灯。隔壁书肆的掌柜探出头来看了看,好奇地问:“你们这是要开什么铺子?”

      “报坊。”宋遣笑着说。

      “报坊?”掌柜一脸茫然,大约是头一回听说。

      宋遣没有多解释。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木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在蜀中的时候,父亲常说一句话:“做账的人,最重要的是一颗公正心。”父亲一辈子守着这颗公正心,最后却被人冤死在账目上。

      如今她要做的事,和做账其实是一样的——把真相写出来,让天下人看见。

      “知远,周叔,”她转过身来,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想好了清言报的宗旨。”

      谢知远和周德海都看着他。

      “不阿权贵,不媚俗流。”宋遣一字一句地说,“只写真相,为民众发声。”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远处刻坊的“笃笃”声已经停了,有人在收摊关门,木轮车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周德海率先回过神来:“好,是个好宗旨。”

      “但我得说几句实在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宋遣接过来一看,是周德海列的一份经营计划。

      “报纸定价十文一份,头一个月先免费发放三百份,让文渊坊附近的读书人和商户都看看。”周德海指着纸上的数字说,“第二个月开始收费,同时在各大书肆和茶楼设代卖点,给代卖点两成的利。广告的事,我已经在西市谈了几家——张记布庄、王麻子剪刀铺、还有我自己这蜀货铺子,先登几条试试水。”

      谢知远听了,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他写的是版面设计。

      “我建议报纸分四个版面。”他说,“第一版登重要新闻和评论,第二版登市井百态和社会见闻,第三版登商户广告和物价行情,第四版登诗词小品和读者来信。这样既有时事又有雅趣,读书人和商贾都爱看。”

      宋遣把两张纸都仔细看了,心里暗暗佩服——这两个人,一个是天生的生意人,一个是天生的读书人,各有所长,配合在一起,竟把她想做的事补得严丝合缝。

      “好。”她把纸折好收起来,“就照两位说的办。”

      周德海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油纸包来,打开一看,是切好的卤牛肉和几个烧饼。“忙了一天了,先垫垫肚子。”他把油纸铺在排字台上,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酒壶,“黄酒,润润嗓子。”

      三人便在这间刚收拾好的小铺子里席地而坐,就着昏黄的油灯吃起了晚饭。卤牛肉切得薄薄的,蘸一点辣椒酱,入口又香又辣。烧饼是刚出炉的,外酥里软,咬一口满嘴芝麻香。

      周德海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来:“淮安,创刊号的稿子你准备了没有?”

      “正在写。”

      “可得写好些。头一炮打不响,后面就难了。”

      “我知道。”

      谢知远端起酒壶给三人各倒了一杯:“依我看,创刊号最重要的一篇是发刊词。这份报纸是什么来路、要做什么事、凭什么让人信你——全在这篇发刊词里头。淮安,这篇得你亲自来写。”

      宋遣点了点头,把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今晚就写。”他说。

      夜深了。

      谢知远和周德海先后离去,一个回城南的住处,一个回西市的铺子。临走时周德海拍了拍宋遣的肩膀:“别熬太晚,明天还要当差。”

      宋遣应了一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铺子里只剩她一个人。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排字台上的字盘照出深深浅浅的影子。门外巷子里早已没了人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响。

      宋遣从包袱里取出一叠白纸、一方砚台和一管狼毫笔。砚台是父亲留给她的,端砚,石质温润如玉。她研了墨,铺开纸,提笔蘸墨。

      发刊词。

      她想了想,落笔写道:“夫天下之事,莫大于民情……”

      写了几行,停下来看了看,觉得太四平八稳了,像翰林院里那些老夫子的腔调。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重新铺了一张。

      “民间有言,不登庙堂……”

      又写了几行,又觉得太文绉绉了。报纸是给普通人看的,不能满篇之乎者也。再揉,再扔。

      第三回,她换了个写法,想从父亲的事说起,但刚写了两句“先父含冤”便停了笔。不行,发刊词不能夹带私怨,否则旁人会以为她办报是为了报私仇,这份报纸便立不住了。

      第四回、第五回……

      纸团扔了一地,像开了满地的白花。

      油灯的灯油快见底了,火苗越来越小。宋遣起身去角落的架子上找了找,翻出半壶灯油添上,火苗便又旺了起来。

      她坐回桌前,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她想起父亲在账房里的背影,想起邸报上那些歌功颂德的套话,想起街头被官兵驱赶的小贩,想起沈照在公堂上冷声宣读判词的模样——“证据确凿,依律当斩。”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要写什么。

      她铺开最后一张纸,提笔写下标题:

      《论民间之声不可塞》

      然后一口气写了下去。

      “……水有源,木有本,民有口。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口防塞,其害甚于防川。古之善治者,使民畅所欲言;今之论者,岂可闭目塞听而以为太平?民间之声,非怨诽也,非妖言也,乃天下治乱之先声也。米价涨而官不知,路不平而吏不闻,冤狱成而朝不察——此非民之过,乃上下不通之过也。今有《清言报》者,愿为民间之喉舌,记市井之实情,述百姓之甘苦。不阿权贵,不媚俗流,唯以真相为依归。所望者,使在上者知下情,在野者有公论,则天下幸甚,苍生幸甚……”

      洋洋洒洒写了近两千字,一气呵成。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通读一遍,终于放下了笔。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像是整个梁京城都在慢慢醒过来。巷子里有了人声——大约是早起的小贩在支摊子,扁担吱呀作响,水桶在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宋遣站起身来,推开窗子。

      清晨的风带着槐花香和露水的凉意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疲惫一扫而空。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在晨风中微微翻动,墨迹已经干了,字迹端端正正。

      清言报。

      从今天起,这个名字不再只是他脑子里的一个念头。它有了铺面,有了人手,有了银子,有了稿子。它即将变成一份实实在在的报纸,送到梁京城的千家万户手中。

      宋遣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