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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文渊坊 四月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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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的梁京,槐花开得正盛。
宋遣从翰林书院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她今日抄录的是一卷前朝礼制考据,枯燥得很,抄了整整四个时辰,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但她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拐进了城南的巷子。
这已经是她第七日在梁京城里转悠了。
散值后的时辰本就不多,她走得快,专拣那些街巷密集、人烟稠盛的地方走。卖炊饼的老阿婆见他连着几日从门前过,都认得他了,笑着喊:“后生,你又来找铺面呐?”
宋遣笑了笑,拱手道:“阿婆生意好。”
她找铺面的目的很明确。民间报要立足,选址至关重要。太偏僻则无人问津,太繁华则租金高昂,她负担不起。最好是在书肆文房聚集之处,既有读书人往来,又能沾几分文墨气韵,让人一看便知这是做文章的地方。
梁京城里这样的地方不多,最出名的当属东城的文渊坊。
文渊坊在城东南一角,紧邻着国子监和太学。早年间朝廷在此设过官刻局,后来官刻局迁走,这片地方便渐渐被民间书商、刻坊、纸墨铺子占满了。几十年下来,竟成了梁京最大的书肆街区。
宋遣第一次走进文渊坊时,便被这里的气息攫住了。
那是一种混着松烟墨香、新裁纸香和枣木刻版清苦味道的独特气息,从巷子深处弥漫出来,浓得化不开。街道两侧密密麻麻开着各色铺面——有专卖四书五经的经史铺,有卖时文稿本的举业坊,有刻章雕版的匠人作坊,也有卖笔墨纸砚的文房小店。每隔几步便能看见一个书摊,旧书摞得半人高,摊主坐在竹椅上打瞌睡,偶尔有穿青衫的读书人蹲下来翻拣。
刻坊里传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是刻工在枣木板上凿字。纸铺门口晾着刚抄好的宣纸,风一吹,白纸哗哗作响。有人在巷口高声背诵策论,大约是在准备秋闱的士子,背到卡壳处便懊恼地拍一下脑门。
宋遣沿着主街走了一遍,又拐进几条支巷看了看。文渊坊的铺面大多生意兴隆,鲜有空置的。他问了几家,租金都不便宜——临街的小铺面月租也要七八两银子,稍大些的更是要十几两。
直到她走到文渊坊东头一条窄巷的拐角处,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间很小的铺面,门面不过一丈来宽,进深也不长,大约能容下四五张桌案。铺面的木门漆皮剥落,窗棂上糊的纸也破了几个洞,檐下的瓦当缺了两块。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吉铺招租”四个字,字写得不错,有几分功底。
宋遣打量了一圈,心里暗暗点头。这铺面虽破旧,位置却极好——正对着巷子交叉口,往来行人必经此地。往东走百步便是国子监后街,往南拐出去是通往码头的官道。读书人、商贩、赶脚的脚夫都要从这里经过,人流不断。
她上前叩了叩门。
半晌,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老花镜,手里还捏着一管毛笔,大约是正在写字。
“找谁?”老者眯着眼看他。
“老丈好,在下宋遣。”宋遣拱了拱手,“看见门上贴着招租的条子,想问问这铺面可还空着?”
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空着是空着。你租来做什么?”
宋遣如实道:“在下想办一处民间报坊。”
“报坊?”老者愣了一下,“邸报那种?”
“不是邸报。是民间自己采写、自己刊印的报纸,记的是市井百态、民生疾苦,也论时事得失。”
老者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目光里透出几分审视:“你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岁,办报坊。”老者摇了摇头,“年轻人,你知道梁京城里办一份邸报要多少银子吗?就是那些官办的,一年下来没有千把两银子也撑不住。你一个民间小子……”
“在下知道不易。”宋遣没有被这番话劝退,反而笑了一下,“所以想从小处做起。先办一份小报,月刊也好,半月刊也好,先让梁京百姓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老者沉默片刻,问道:“你叫什么?”
“宋遣。蜀中人。”
“蜀中……”老者点了点头,“老夫姓方,在这文渊坊住了三十年了。这铺面是先父留下的,原先也是书坊,后来书坊搬去了大街上,这间便空了下来。“他顿了顿,“租金嘛,不贵。一个月三两银子。但有个条件——你别把房子给我折腾塌了。”
宋遣心中一喜。三两银子,比她预想的低了不少。她连忙道谢,又问了些铺面的情形——屋顶漏不漏水、地基是否牢靠、后头有没有库房——方老秀才一一答了,末了叹口气:“你这后生,倒有几分认真劲儿。只是这办报的事,我劝你想清楚。朝廷已有邸报,民间再办一份,上面那些人未必高兴。”
宋遣笑了笑,没有接这话。她只是恭恭敬敬地给方老秀才行了个礼,说改日再来签契。
离了文渊坊,宋遣沿着河边走回住处,一路在心里盘算。
租金三两一个月,押一付三,头一回便要交十二两。铺面修缮——换门窗、补屋顶、刷墙壁、打桌椅——少说也要十来两。活字印刷的一整套设备,铜模、字盘、墨辊、压印架,去坊间打听过了,最便宜的也要三十两上下。再加上纸墨耗材、头几月的周转银子……
她掰着指头算了又算,最少最少,也要一百两银子才能把摊子支起来。
一百两。
宋遣在翰林书院做抄录,一个月工钱二两五钱银子,刨去房租饭食,每月能攒下的不过一两出头。她在梁京半年多,加上从蜀中带出来的盘缠,手里统共攒了十六两七钱银子。
十六两七钱对一百两,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她站在桥头望着河里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长长吐了一口气。
钱的事,得想办法。
第二日下了值,宋遣没有去文渊坊,而是往西市去了。
西市是梁京最大的商市,绸缎铺、茶叶行、南北货栈、酒楼饭馆鳞次栉比。宋遣穿过熙攘的人群,拐进西市东侧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在一家门脸不大的铺子前站定了。
铺子门上挂着块黑漆木匾,写着“周记蜀货”四个字。门口摆着几篓子蜀中的花椒和干辣椒,那股子又麻又辣的气味隔着老远便闻得见。
宋遣推门进去。
铺子里头不算宽敞,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左边墙上挂着腊肉和香肠,右边架子上码着坛坛罐罐——豆瓣酱、泡菜、豆豉、醪糟,满满当当。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圆脸的中年人,正拨着算盘珠子,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
“哟,宋家后生!”周德海放下算盘,站起身来,脸上堆满了笑,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稀客稀客!快坐快坐!”
他从后头端了条凳子出来,又倒了碗茶递过去。宋遣接了茶,道了谢,两人便在柜台前坐下。
周德海是蜀中嘉州人,和宋遣的老家眉州隔着一座山。他早年来梁京做生意,在西市盘下这间铺子卖蜀中土产,一待就是十几年。宋遣初到梁京时,在蜀中同乡的聚会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又因买过几回豆瓣酱和花椒,算是点头之交。
“周叔,近来生意可好?”宋遣先寒暄了几句。
“马马虎虎,马马虎虎。”周德海笑着摆手,“梁京人嘴刁,蜀中的东西卖不上大价钱,但好歹饿不死。”他打量了宋遣一眼,“你在翰林书院做事,今日怎么有空来?”
宋遣没有绕弯子。她知道周德海是个爽利人,拐弯抹角反而招人烦。
“周叔,我来是想和您谈一桩事。”她把茶碗放下,正色道,“我想办一份民间报坊,如今铺面已经看好了,人手也在招揽,就是银子上头还差一截。想问问周叔有没有兴趣投一股。”
周德海的笑容没变,但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民间报坊?”他把碗搁在柜台上,身子往后靠了靠,“淮安呐,你跟我说说,这东西怎么赚钱?”
宋遣料到他会这么问。在来之前,她已经把整套想法在心里过了不知多少遍。
“周叔做生意的人,我拿生意上的道理和您说。”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报纸卖出去有收入。我打算办半月刊,一份报纸定价十文钱。梁京城里识字的人少说也有几万,便是百中取一,每期也能卖出几百份。”
周德海摇了摇头:“几百份,十文钱一份,一期才几两银子。纸墨刻版的本钱都不够。”
“周叔说得对,光靠卖报确实不够。”宋遣竖起第二根手指,“但报纸还有另一桩收入——广告。”
“广告?”
“就是商户在报纸上登自家铺面的名号和货品。周叔您想,您这蜀货铺子一个月能来多少客人?若是报纸上登了‘周记蜀货,西市东巷’,每期几千个读报的人都能看见,这不比您在门口挂幌子管用?”
周德海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宋遣继续道:“广告的费用按版面大小来算,小的一条一二百文,大的半两一两银子。一期报纸登十条广告,光是这一项便有数两银子的进项。报纸卖得越多、看的人越多,广告便能收得越贵。”
她顿了顿,又说:“第三桩,也是最长远的——报纸做出名声来,便是一桩产业。周叔在商场打滚这些年,应当明白一桩道理:真正值钱的不是铺面和货物,是名声和人脉。一份有分量的报纸,上能通达官府,下能联络商民,这其中的价值,岂是几两银子能衡量的?”
周德海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在柜台后背着手转了几圈。
“淮安,”他终于开了口,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你这账算得不错。但我问你三个问题。”
“周叔请讲。”
“第一,你办报坊,朝廷许不许?万一哪天上面一纸公文给禁了,我投的银子不是打了水漂?”
宋遣点头:“周叔考虑得是。民间办报虽无明文准许,但也无明文禁止。邸报只发官文书,民间的事一字不登。百姓想知道的事——哪条街修了路、哪个衙门改了规矩、米价布价涨了跌了——邸报上全没有。这便是民间报的生存之地。我们不碰朝政,只写民生,朝廷没有理由禁一份替百姓说话的报纸。”
“嗯。”周德海不置可否,“第二,你凭什么觉得你做得到?你一个二十四岁的后生,没名没分,谁买你的账?”
“我一个人当然做不到。”宋遣坦然道,“所以我在找人。翰林书院里有的是能写文章的人,梁京城里也有的是想说话的人。我要做的不是只自己写,是把这些人都拢到一起。”
周德海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第三个问题。”他说,“你找我,是因为我是蜀中同乡,还是因为你觉得我有钱?”
宋遣笑了一下:“都有。但更重要的是,周叔在梁京做了十几年生意,西市这一片的商户您没有不熟的。报纸将来要铺开发行,要靠商户登广告,这些事我一个人跑断腿也办不成,非得周叔这样的人才行。”
周德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笑得眼睛又眯成了缝,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好小子!”他一拍柜台,“你这是连我这个人也算计进去了!”
宋遣也笑了:“那里是算计,是诚心诚意地邀请周叔入伙。”
周德海笑了一阵,渐渐收了声。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宋遣身上移开,看向铺子门口那几篓子花椒。暮色从门外漫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淮安,”他忽然说,声音轻了许多,“你爹的事,我听说了。”
宋遣一怔。
“蜀中同乡的圈子就这么大,你爹宋清河的事,瞒不住人。”周德海叹了口气,“宋兄是好人,账目上的事清清白白,就是遭了人算计。我在梁京听到消息的时候,心里难受了好几天。”
他转过头来,看着宋遣:“你知道我为什么从蜀中跑到梁京来?”
宋遣摇头。
“我在蜀中原本做丝绸生意,做得不大不小,日子也过得去。后来本地一个大户看上了我的作坊,要低价强买,我不肯,他便勾结官府给我使绊子。我告到衙门里,状子递上去石沉大海。最后没办法,只好把作坊卖了,跑到梁京来从头开始。“
他拍了拍柜台上的算盘:“我这辈子最恨的事,就是明明占着理,却没人听你说话。你办这个报坊,说是替百姓发声——我觉得这是好事。”
宋遣心头一热,正要说话,周德海却抬手止住了他。
“但是!”周德海竖起一根手指,商人的精明又回到了眼睛里,“我周德海做的是生意,不是善堂。我投银子可以,但有条件。”
“周叔请说。”
“第一,我出五十两银子,占三成的股。”他掰着手指头说,“第二,报纸的经营和发行归我管——怎么卖、卖给谁、广告怎么谈,这些事你不懂,让我来。第三,头半年我不拿分红,银子全留着周转。但半年之后,我要看到进项。”
宋遣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五十两银子加上自己的十六两多,总共六十多两,虽然离一百两还有些距离,但可以先从小处做起,设备先买二手的,修缮也不必一步到位……
“周叔,三成股可以。”她点了点头,“经营发行归您管,但有一条——报纸上登什么内容,您不能干预。”
周德海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怕我在报上给自家铺子吹嘘?”
宋遣也笑了:“我知道周叔不是好吹嘘的人,只是怕旁人说我们这报纸不公道。”
“成!”周德海一拍大腿,“就依你!”
他站起身来,从后头柜子里摸出一坛子酒和两个粗瓷碗,倒了满满两碗推到宋遣面前。
“来,喝了这碗酒,这事就算定了!”
宋遣端起碗来,和周德海碰了一下。蜀中的高粱酒,辛辣中带着一点回甘,灌进喉咙里像一条火线,烧得人浑身热乎。
“淮安,”周德海放下碗,抹了抹嘴,“我在这梁京城里待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你这样的后生,倒是不多见。”
他顿了顿,又说:“你爹要是知道你干的事,应当高兴。”
宋遣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干了。辣意冲上鼻腔,他使劲眨了眨眼,没让那股热意从眼眶里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