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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顾茅庐 “《论 ...

  •   “《论民间之声不可塞》。”谢知远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念了一遍标题。

      他读得很慢,目光一行行扫过去,偶尔微微点头,偶尔蹙眉。读到最后,他将纸放回案上,沉吟片刻道:“你中间引了《国语》‘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那段,用得好。但你后面接的那句‘故善治者导之使言,善听者择之而从’太温吞了。你要打动的是梁京城里那些见惯了官场文章的读书人,不能太四平八稳。”

      宋遣想了想,提笔在第三段末尾添了一行字。谢知远凑过去看,只见他写道——

      “川壅而溃,其伤必多。民之有口,犹土之有山川也。塞之则溃,导之则利。今之邸报,所载皆颂圣之辞、升迁之录,而于民间疾苦、吏治得失,噤若寒蝉。岂天下果真太平无事耶?非也,乃言路之塞,甚于川壅耳。”

      “好。”谢知远轻声赞了一句,“这句‘岂天下果真太平无事耶’问得有力。就这么定了。”

      宋遣终于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长长吐出一口气。她抬头看向铺子里尚未完全收拾整齐的陈设——靠墙一排新打的木架,是用来存放报纸成品的;角落里堆着几捆尚未裁切的竹纸;窗台上放着周德海从刻版作坊带回来的几块样版,上面的字刻得方方正正。

      一切都在一点一点地从构想变成现实。

      谢知远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上面画着报纸的版面:“我想好了,第一期一共四版。头版放你的创刊词和一篇时政短评,这是门面,要让读者第一眼就知道我们是什么来路。第二版放社会新闻——最近城南那桩码头纠纷、东城粮价飞涨的事,都可以写。第三版放商情和民生,米价、布价、盐价这些寻常百姓最关心的东西。第四版嘛……“

      “第四版放文艺副刊。”宋遣接话,“诗词、小品文、书评,给文人墨客一个落脚的地方。”

      “对。报纸不能只论政事,也要有可读可赏之处,方能长久。”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德海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晨露的凉气,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满脸喜色。

      “两位,好消息!”他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我跑了两日,总算把印刷的事敲定了。坊里往东走三百步,有一家‘陈记刻坊’,掌柜姓陈,做刻版生意二十多年了,手艺没话说。我跟他谈了价——头一版整版刻工加印工,二百文;后面三版图文少些,每版一百五十文。四版加起来,六百五十文。纸张另算,他那里有上好的竹纸,一刀五十张,三十文。印两百份的话,连工带料,大约要四两多银子。“

      宋遣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周掌柜先前投了五十两,修缮铺面花了十二两,添置家具器物花了六两,还剩三十二两。头一期印刷花四两多,加上日常开销,还能撑一阵子。”

      “不过有个条件,”周德海压低了声音,“陈掌柜说了,他刻版没问题,但印出来的东西他要看一眼。若是犯忌讳的文章,他不敢刻。”

      宋遣点头:“这是人之常情。我们的文章不煽动、不造谣,据实而言,他看了自然放心。”

      人手的事也在这几日里陆续安排妥当了。除了他们三个核心的人,又找了几个兼职的帮手——一个是翰林书院退下来的老抄录,字写得极好,负责抄写样稿;一个是坊间书肆的伙计,懂些刻版的门道,偶尔来帮忙校对;还有一个是周德海的远房侄子,腿脚利索,专管跑腿送报。

      宋遣总揽全局,兼写头版的时政文章;谢知远负责全部版面的校对和各处的协调调度;周德海掌管印刷、发行和一应银钱往来。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一切似乎都已就绪。可宋遣心里始终觉得差了些什么。

      这晚她站在铺子门口,望着夜色中寂静的文渊坊,灯火阑珊,远处更鼓声声。他反复想着创刊号的版面,头版有创刊词和自己的时政短评,够了。第二版、第三版、第四版的内容也都填满了。可她还是觉得——头版缺一篇真正有分量的文章。

      一篇真正能刺穿这梁京城繁华表象、直指弊病的犀利之文。不是泛泛而论,不是隔靴搔痒,而是刀刀见骨。

      她知道自己写不出来,她的性情太温厚,下笔总留三分余地。可真正好的时评,是需要有锋芒的。

      “知远,”她回过头,“你听说过最近坊间流传的一篇匿名时评吗?”

      谢知远摇头:“什么时评?”

      “我也只是听了一耳朵,还没见到原文。”宋遣目光微亮,“但我有种预感,写那篇文章的人,正是我们需要的。”

      次日清晨,宋遣去了文渊坊东头的福兴茶楼。

      这间茶楼不大,却是附近文人墨客常来消遣的地方。三教九流汇聚于此,一壶茶、几碟点心,便可消磨半日。宋遣要了一壶碧螺春,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耳朵却一直竖着,听邻桌几人的闲谈。

      果然没等多久,话题便转到了她想知道的答案上。

      “……你们可曾看过最近城南茶肆里传抄的那篇时评?叫什么来着——‘论权贵与法’!”说话的是个中年文士,穿着半旧的青衫,一脸兴奋。

      “看过看过!”对面一人拍桌,“好文章!真是好文章!那笔力,那见识,当世罕见。尤其是那句‘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嘿,一针见血!”

      “听说写这文章的是个年轻人?”

      “不清楚,匿名发表的,谁也不知真名实姓。只听说是在城南替人写状纸的一个先生,文采极好,旁人都叫他‘裴先生’。”

      宋遣心中一动,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凑过去,拱手笑道:“几位先生,在下对这篇时评仰慕已久,可惜无缘得见。不知哪位手头有抄本,可否借在下一阅?”

      那中年文士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朴素、面容诚恳,便从袖中摸出几张折好的纸:“我这里正好有一份手抄本。兄台拿去看便是,只是莫要外传——这文章毕竟是匿名的,传得太广怕惹麻烦。”

      宋遣连声道谢,接过那几张纸,展开来看。

      只读了第一段,她的手指便微微收紧了。

      那文章写得极好,简直让人脊背发凉。起笔便是一桩旧案,去年景王府一名家仆在街头斗殴中打死了一个卖菜的老翁。府尹接了状纸,三推六拖,最后判了个“过失伤人,罚银五十两”了事。五十两,一条人命的价钱。

      裴先生从这桩案子写起,层层递进,论述了“法不阿贵”的道理——

      “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权贵之家,仆从杀人而不诛,是教天下之仆从皆可以杀人也。夫上之化下,犹风之靡草。风自上行,则草必偃。权贵犯法而不究,则庶民何以为训?”

      宋遣一口气读完,心跳加速,手心微微出汗。这篇文章逻辑严密,文采斐然,最难得的是——它锋利,却不出格。每一句话都踩在道理上,让人无法反驳,又无法忽视。

      这就是她需要的文章。这就是清言报需要的声音。

      她将抄本小心折好收入怀中,结了茶钱便往外走。她必须找到这个人。

      打听“裴先生”的下落并不太难。城南替人写状纸的文人不多,稍加询问便有了线索。那人住在城南柳巷尽头的一间小院子里,平日里在巷口支一张小桌、备一副笔墨,替不识字的小民写状纸、家书,收几文润笔费度日。

      宋遣当天下午便找了过去。

      柳巷是城南一条偏僻的小巷,两边种着几棵老柳树,巷尾一扇半掩的黑漆木门,门上铜环已经锈迹斑斑。她上前叩门,等了片刻,无人应答。又叩了三下,隔壁探出一个脑袋来:“找裴先生?不在。一早就出去了,约莫申时才回来。”

      宋遣只好留了张名帖在门缝里,悻悻而归。

      隔了两日,她又去了一趟。

      这回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男子,月白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虽是初春天气尚寒,那扇子却像是长在手上的饰物。他身量修长,面容俊美,眉目间带着几分疏懒的笑意,像是一个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人。

      “宋遣?”那人看了一眼手中宋遣上次留下的名帖,又看了看他本人,语调不咸不淡,“你就是那个要办报的人?”

      “正是。裴先生——”

      “进来坐吧。”裴景行侧身让开,语气随意,“寒舍简陋,莫要嫌弃。”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进了屋,宋遣才发现这屋子虽小,书架却占了两面墙,上面满满当当全是书——经史子集、律法典籍、地方志、笔记小说,什么都有。靠窗一张书桌,笔墨纸砚俱全,桌上还摊着半张写了一半的状纸。墙上挂着一把旧剑,剑鞘磨损得厉害,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裴景行倒了杯茶推过来,自己靠在椅背上,折扇在指间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宋先生来找我,所为何事?”

      宋遣开门见山:“我在筹办一份民间报纸,名叫‘清言报’。读过裴先生那篇‘论权贵与法’,深感佩服。我想请先生为清言报撰写时评。”

      裴景行笑了笑,有几分玩味:“宋先生好大的胆子。办报纸?你知道这梁京城里,上一份民间小报是什么下场吗?”

      “愿闻其详。”

      “三年前,有个叫‘直言录’的小册子,在坊间流传。写的人是个落第举子,文笔不错,写了几篇评议朝政的文章。结果呢?被御史台参了一本‘妄议朝政、蛊惑人心’,那举子下了诏狱,打了四十板,革去功名,发配岭南。”

      宋遣没有退缩:“我知道有风险。”

      “知道还做?”裴景行微微挑眉,“宋先生是勇气可嘉呢,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也许两者都有。”宋遣笑了一下,“但我不是来请裴先生冒险的。我只是想请先生写文章,署名用笔名即可,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裴景行沉默了片刻,折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他的背影被窗外的光照着,月白长衫上泛着淡淡的光。

      “宋先生,我承你的情。但这事——恕我不能答应。”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如今替人写写状纸、书信,虽然清贫,倒也安稳。办报这种事,我劝你也三思。”

      宋遣看出他的态度坚决,没有再多说。她站起身,拱了拱手:“今日叨扰了。这是我的住址,裴先生若是改了主意,随时来找我。”

      她将清言报铺子的地址写在纸上,放在桌角,然后转身离去。

      裴景行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柳巷尽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办报……”他低声喃喃,折扇“啪”地合拢,目光落在墙上那把旧剑上,久久未动。

      第三次去的时候,宋遣带了一样东西——清言报的创刊词手稿。

      裴景行这次没让她进门。她站在院子里,隔着半开的门板看着宋遣,脸上带着明显的冷淡:“宋先生,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裴先生。”宋遣从怀中取出那叠稿纸,递过去,“我想请您看看这个。看完之后,你若还是不愿意,我绝不再来打扰。”

      裴景行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过去。他靠在门框上翻看那篇《论民间之声不可塞》,起初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读了几行之后,他的姿态便不知不觉地变了——脊背挺直了,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纸上一行行地扫过去,越来越慢。

      宋遣安静地站在门外等着。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良久,裴景行抬起头来。“进来吧。”他侧身让开了门。

      裴景行给他倒了热茶。两人对坐在简陋的书桌前。

      “这篇文章,是你写的?”

      “是。”

      “写得不差。”裴景行的评价很克制。

      裴景行忽然说,目光移向墙上那把旧剑,“我跟你讲一个人吧。”

      宋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把剑。剑鞘上的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暗色的木头。

      “我认识一个人——他的父亲在朝中做一个不大的官,太常寺典籍,兼修国史。这人性子倔,修史的时候不肯替人遮丑,把一位权臣做的几桩龌龊事原原本本记在了史稿里。结果那位权臣找了个由头,参了他一本。”

      “下了狱。三法司会审——说是会审,不过是走个过场。那人被判了斩监候,秋后处决。但是在狱中就死了,狱中的仵作说是病死的,可……”裴景行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谁知道呢。”

      “后来呢?”宋遣轻声问。

      “后来那人的家眷被遣散,家产充公。他的儿子改了名字,在这梁京城里隐姓埋名,靠替人写状纸过日子。宋先生,你还要办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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