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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抉择 大理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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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值房的窗棂上凝着一层细密的霜花,冷意从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将案上的烛火压得低了几分。沈照独自坐在案后,身上只穿着一件青灰官袍,袍角被洇得微潮,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案上摊着四五份文牒,最左边是一份兵部公文收发簿录的抄本,中间是一份军费拨付延迟的明细,户部拨银的日期与兵部实收的日期之间,每次都隔着十日乃至半月之久的空白。最右边是他今日傍晚才拿到的,兵部职方司书吏周文的亲笔证词。
周文是个四旬出头的中年人,在职方司做了十二年录事,一辈子循规蹈矩,从未出过半点差错。他是经手边关急报登记的人,从边关送到兵部,每一道都是他亲笔签收、亲手登入簿册。
三天前的夜里,沈照找到了周文。
那是在大理寺后巷的一间茶肆里,周文到的时候双手一直在发抖,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沈大人,边关的急报……都是被吕尚书压下来的,我也只是个办事的。急报送到职方司时,按例应当日呈送尚书阅批再转内阁,但吕尚书的幕僚专程来说‘不必走寻常流程’。这才没有登入呈报簿,也没有转呈任何人。”
“你为何不来报案?”
周文苦涩地笑了一下:“沈大人,我一家七口全指着这份差事。吕尚书是什么人物?我若去告他,明日就会丢了差事,后日就会被人灭口。”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沈大人,我胆小,不敢出头。我可以把知道的事情写下来按上手印,只要……别让人知道是我写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他太清楚这份证据一旦公开意味着什么。大理寺调阅兵部档册属于公务行为,但将公务中获取的文牒用于弹劾,必须经过大理寺卿的批准。若大理寺卿不同意,他只有两条路:要么放弃,要么越级上奏。
他还想到了沈家。沈家是梁京的世家望族,三代出过两位翰林、一位布政使,族中长辈对他的期望一直很高。
翌日清晨,沈照照例到大理寺点卯。寺中的同僚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话,沈照穿过回廊时,向众人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自己的值房。
“长渊。”身后有人叫住了他。沈照回头,便见赵彦从廊下快步走来。赵彦比他年长十余岁,在大理寺做了二十年的评事,为人方正厚道,平日对沈照颇为照拂,是寺中少数几个与他交情尚可的同僚之一。
“赵兄。”沈照停下脚步。
赵彦走近,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一圈,压低声音道:“来,到我值房里坐坐。”
沈照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跟着去了。
赵彦的值房比沈照的宽敞些,案上摆着一壶热茶,袅袅冒着白气。他关上门,先给沈照倒了一杯茶,然后在对面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长渊,你最近在查什么?”
“赵兄何出此言?”
“别跟我打马虎眼。”赵彦的语气里没有责备,“你这几日的反常,旁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每天亥时还在值房里不走,还见了职方司的人,你以为大理寺里没有人注意你?”
赵彦叹了口气:“长渊,我在大理寺二十年,什么案子没见过。兵部的水深得很,上头牵扯的人不是你能碰的。你年轻有为,前途大好,千万别一时冲动趟这趟浑水。”
“赵兄,”沈照终于开口,“如果我说有人在蓄意贻误军机,坐视前线数万将士陷于绝境呢?”
赵彦苦笑了一下:“我不拦你,但记住凡事留一线,别把后路全堵死了。”
“我知道。”沈照拱了拱手,推门而出。
辰时三刻,大理寺卿许崇安到了衙门。沈照在他的公房门外等候了片刻,等他坐定才叩门而入,“大人,下官有一份报告,请大人过目。”
许崇安随手接过封套,拆开翻阅,“沈评事。”
“下官在。”
“你希望这件事怎么处理?”
“大人,下官恳请大人以大理寺的名义,正式向朝廷弹劾兵部尚书吕昌年贻误军机之罪。”
“我会将这份报告呈送内阁,以大理寺公务的名义。”
沈照喉头微微一紧,他拱了拱手,深深一揖,“下官谢大人。”
“去吧,从此刻起,做好你自己的事。朝堂上的风雨……该来的总会来。”
许崇安当日便将报告呈送内阁,内阁当日便呈御前。早朝上,吕昌年面色铁青,当着满朝文武直指许崇安“挟私报复”。但周文的证词与其他证据完全吻合,主战派的官员们抓住机会纷纷发难,要求彻查。
朝堂上的争论从辰时持续到午时,最终以永兴帝的一道谕令收场,不管吕昌年的案子如何审理,前线的增援刻不容缓。即刻从临近驻军调拨人马,携粮草辎重星夜驰援北线,同时着令大理寺与都察院联合彻查兵部贻误军机一案。
虎牙岭的山道窄得像一条蛇脊,两侧皆是陡峭的石壁,风从谷口灌进来,裹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萧衍走在队伍最前面,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的左臂从肘到腕缠了一层又一层的布条,血早已干涸,将布条和皮肉黏在一处,稍一牵动便是一阵钝痛。身后的弟兄们沉默地跟着,没有人说话。出发时十三个人,走到虎牙岭上只剩了十一个,赵小六和阿木没过来,他们留在了北面的那片林子里,永远留在了那里。
“头儿,前面有动静。”走在最前面的斥候压低声音,身形伏在了一块嶙峋的岩石后面。
萧衍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也翻身下马,轻手轻脚地摸到斥候身旁。顺着斥候手指的方向望去,山道拐弯处的缓坡上,一队北狄骑兵正在巡视。大约二十人,马匹膘肥体壮,骑兵们披着厚重的皮甲,腰弯刀,正沿着山道由东向西缓缓移动。
“是巡逻队,”萧衍眯起眼睛,“看旗号是右贤王帐下的。”
“绕不过去,”斥候摇头,“这条道就这么宽,两边都是崖壁。”
萧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这些人跟他从永宁城里杀出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已经两天没有合眼,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可他们没有一个人露出怯意。
“等他们过去,”萧衍低声道,“我们贴着崖壁走,不要出声。”
他们在岩壁后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北狄的巡逻队走得很慢,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萧衍屏住呼吸,感觉到左臂上的伤口因为紧绷而渗出了新的血。他咬着牙不出声,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岩石上。
巡逻队终于走远了,蹄声渐渐消失在风中。萧衍做了个手势,众人翻身上马,贴着崖壁快步通过那段开阔地。然而就在最后两骑即将转过弯角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是北狄人的警哨。
“快走!”萧衍暴喝一声,猛地夹了马腹。
马蹄声骤然炸开,山道上碎石飞溅,身后远远地传来了呼喝声和追骑的蹄声。萧衍回头看了一眼,约有七八骑北狄兵从后面追了上来,距离不过百余丈。
“前面就是下坡,冲下去!”萧衍大喊。
他们在狭窄的山道上狂奔,风声灌满了耳朵。一个弟兄的马失了前蹄,人和马一起翻滚下去,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另一个弟兄回身去拉,被追上来的北狄骑兵一箭射中了肩膀,身形在马背上晃了晃,死死抓住了马鬃才没有摔下去。
萧衍抽出腰刀回身格挡,一支箭擦着他的面颊飞过去,箭头划开了一道口子,热血顺着下颌淌下来。他来不及擦,挥刀斩断了一支射向他坐骑的箭矢,厉声道:“不要恋战,往下冲!”
终于冲出了虎牙岭的山道,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追兵被甩在了后面,但队伍又折损了两人,那个落马的弟兄没能起来,另一个被射中肩膀的弟兄因为失血过多,在马背上昏了过去,被同伴绑在马鞍上带着跑。
萧衍喘着粗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变成了一种暗红的颜色,手臂肿得几乎弯不了。他撕了块衣襟重新扎了扎,翻身上了马。
“还有多远?”他问。
斥候查看了一下地形,答道:“再走三十里,就是怀远县了。”
萧衍深吸一口气,夹了马腹,“走。”
萧衍一行人到达怀远县城外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傍晚。他们满身尘土,形容狼狈,守城的兵士起初还以为是流民,差点不放行。还是萧衍亮了腰牌,又报了贺兰钧的名号,才被领进了县衙。
周信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身材壮硕,面色黝黑,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有神。他见到萧衍的时候正在看军报,听完萧衍的来意,又看了贺兰钧的亲笔信,面色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