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援军 “永宁 ...
-
“永宁粮草已尽,将士们杀马充饥已有三日。贺兰将军命我突围求援,说若三日之内没有援军,永宁必破。”萧衍说。
“将军和贺兰将军是有过交情的,当知贺兰将军是何等人。他若非走投无路,绝不会派人突围求援。他给您写这封信,不是不知道您出兵的难处,是实在没办法了。”
“你让我想想。”周信最终说道。
萧衍没有再逼他,周信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但他是一个军人,军令在军人心中重如泰山。而且怀远县的驻军也不过三千,他需要对城中的百姓负责。
萧衍被安排到偏房歇息,他解开了左臂上的布条,伤口从肘到腕,约莫有七八寸长,已经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着,看上去有些骇人。他找了些清水冲洗了一下,又重新包扎好。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萧衍站起身,门被推开了,来人是周信。他换了一身甲胄,腰间佩着刀,站在门口看着他。
“明日卯时出兵,我会留下一部分人组织城内百姓一同守城。同时我会派人八百里加急直接上奏朝廷,说明情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是老祖宗说的,我周信今日便用了。”
萧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多谢将军。”
周信摆了摆手,“不必谢我,你那个左臂的伤得处理一下,明日还要赶路。我让人找了个大夫来,在隔壁等着。”
大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手法利落地给萧衍清创、上药、重新包扎。“年轻人,”大夫絮絮叨叨地说,“你这伤再晚两天处理就要化脓了,到时候这条胳膊就废了。”
“多谢老丈。”萧衍说。
大夫收拾药箱,摇了摇头,“打仗打仗,受苦的都是你们这些年轻人。”
永宁城内,又是一个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日子,北狄人围城之后,城中的时辰就变得模糊了。城墙上日夜有人值守,城中的百姓躲在地窖和房屋里不敢出来,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巡逻的兵士偶尔走过。
北狄人在城外列阵,战鼓声从清晨响到午后,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像潮水一样拍打着城墙。箭矢如雨,石块如雹,城墙上的守军拼死抵抗,不断有人倒下去,又不断有人补上来。
贺兰钧提着长刀,身先士卒,铠甲上插着好几支箭。他的声音在战场上空回荡,声嘶力竭:“守住!给我守住!”
午后,攻势渐渐弱了。北狄人退了一波,大约是在整军。城墙上到处是伤兵,呻吟声此起彼伏。裴景行上去帮着搬运伤员,递水、包扎、按住挣扎的伤兵让大夫处理伤口。
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抓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先生,我是不是要死了?”
裴景行蹲下身,看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这个士兵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不会的,援军快到了。”
他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到,也不知道援军会不会到,但他不能让这个孩子带着绝望死去。
小兵松开了手,像是信了他的话,安静了下来。
裴景行站起身,隐约听到了号角声。
不是北狄的号角,北狄的号角是牛角号,声音低沉浑厚。而这个号角声高亢嘹亮,穿透力极强,是大周的军号!!!
所有人都愣住了,朝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望去。西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是大周的骑兵。
“援军来了!”城墙上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呼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贺兰钧扶着城墙的垛口,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旗帜,铁铸一般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他猛地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吼道:“开城门!接应援军!”
与此同时,南面也传来了动静。远处的地平线上尘土飞扬,又一支大军出现了,那是朝廷的增援部队,打着太子亲军旗号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从南面压了过来。
北狄人慌了。他们腹背受敌,前有大周守军,后有西面和南面赶来的两支援军。北狄的号角声急促地响了起来,营帐中一片混乱。
厚重的木门在铰链的吱嘎声中缓缓向两侧推开,阳光从门洞里涌进来,照亮了门洞内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守军。他们站在城门两侧,那片他们被困了十几日的旷野,终于不再是北狄人的天下了。
周信的先锋部队率先入城,骑兵们鱼贯而入,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城中的百姓从房屋里、地窖里走出来,起初还不敢置信,等到看清楚了那些骑兵身上大周军队的甲胄,便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萧衍骑马走在先锋部队的最前面。
他满身尘土和血污,铠甲上有好几道刀痕,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但他的精神还好,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索。
他在城门口跳下马,缰绳随手塞给身后的骑兵,大步走进了城门。他四处张望,看着那些涌上来的百姓和伤兵,看着那些破败的房屋和满是箭孔的城墙,心中百感交集。
裴景行蹲在城墙根底下,他们之间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隔着涌动的欢呼和奔走的人群,四目相对。
裴景行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喉结上下滚动着,眼眶里的热度越来越盛。
“又受伤了。”他的声音沙哑,他伸出手,碰了碰萧衍的脸。
萧衍偏了偏头,让他的手掌贴住了自己的脸颊。他的脸颊上全是灰尘和血污,蹭得裴景行的指尖一片灰,“小伤。”
“走吧,找个地方,你得吃点东西。”
同一日午后,城北安远侯府外院,一场小小的茶会正在进行。
七八个世家内眷聚在一处品茶闲话。牵头张罗的是安远侯府管家“刘妈妈”,但她的另一个身份,连安远侯本人都不清楚,是赵秉文二十年前安插在梁京世家圈子里的暗桩。
今日的茶会上,刘妈妈特意请了一位新客人。
宋婉坐在圆桌一角,手里捧着粉彩茶碗,正听旁边妇人讲她家小姑子的婚事。她来梁京已有些时日,社交圈子一直很窄,宋遣不喜结交权贵,报社里又都是男人,她平日除了帮报社打理杂务,便是在后院做针线。所以刘妈妈上门相邀时,她是很高兴的。此后每隔几日便来侯府坐坐,喝茶、做女红、逛花园。
宋婉没有起疑。有个热心长辈带她融入,她求之不得。
“宋姑娘,”刘妈妈端着茶碗坐到她身边,笑眯眯地问,“上回你说你哥哥最近很忙,可是有什么大事?”
沈婉不疑有他:“战时百姓们更加关注时局,我哥哥忙的脚不沾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三更才歇,连饭都顾不上吃。”
“那可辛苦。”刘妈妈一脸心疼,“你们报社那些先生们也都是能人。那个写《永宁十二日》的先生,听说是位顶出色的才子?”
“裴先生确实写得好。”沈婉眼中带着真诚的敬佩。
“真是个实心人。”刘妈妈顺势问道,“你们报社平日里和朝中的大人们来往多不多?”
这个问题混在一堆家常闲话里,轻描淡写。
沈婉想了想:“这个我倒不太清楚,哥哥从不在我面前提公务。不过偶尔有穿官服的人来找他,像大理寺的沈大人就常来。”
“沈大人?大理寺的?”
“嗯,沈照沈大人,他和哥哥是旧识。”
刘妈妈面上仍是和蔼笑容,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将话题自然地转到了别处。
茶会散后,沈婉走的时候,刘妈妈亲自送到二门口,还塞了一包桂花糕,说是“带给你哥哥尝尝”。沈婉笑着道了谢,提着糕点高高兴兴地走了。回去的路上心里还在想刘妈妈真是个好人,下回该带什么回礼才好。
太子府,温玉书坐在书斋里,面前摊着一卷《左传》,目光却没有落在字上。清言报正处于最关键的时期,永宁的一系列报道让他们声望大振,但也让他们树敌更深。明日,是他和陆明舒约好的日子,得想办法提醒他一下。
裴景行的消息传回梁京的时候,已经是三日之后。
清言报报社里,谢知远正在伏案改稿。前线围困的消息压得他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他心不在焉地划着稿纸,心思全不在文章上。
陆明舒从前院跑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冲进了编辑室,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满脸涨得通红。
“谢先生!永宁解围了!援军到了!”陆明舒跳了起来,手里的纸条被他举过头顶挥舞着,“裴兄刚传回来的消息,怀远周信率兵救援,太子亲军也从南面赶到,永宁城保住了!”
谢知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嘴角却弯了起来,“好,人没事真的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