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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议和 宋婉福 ...

  •   宋婉福了一礼道:“刘妈妈好,我叫宋婉。”

      “宋婉?好名字。”刘妈妈笑呵呵的,“姑娘一个人在梁京?可有亲友照应?”

      “我家里人在梁京做事,我是来看她的。”

      “哦?做的什么营生?”

      宋婉犹豫了一下,娘临行前叮嘱过她,在外头不要随便说家里人的事。可这刘妈妈笑容可亲,说话又体贴,实在不像坏人,算了,还是留个心眼好,“寻常差事,给人跑跑腿,混口饭吃罢了。”

      刘妈妈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宋婉没有察觉。

      “如今这世道,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有个正经差事多不容易!”刘妈妈热络地挽了宋婉的胳膊,“来来来,姑娘既然来了梁京,可得好好玩玩。老身在梁京住了几十年,什么地方好吃好玩,没有不知道的。”

      她拉着宋婉在街边走了几步,指着远处的酒楼说哪家的烧鸭最好吃,又指着另一头的茶馆说哪家的话本最精彩,三言两语便把宋婉逗得眉开眼笑。

      宋婉本就是个爽利性子,不擅长设防。加之刘妈妈说话实在妥帖,句句都说到她心坎上,一会儿夸她家里人有本事,一会儿说她这样的好姑娘难得,一会儿又体贴地问她住在哪里、习不习惯梁京的饮食。

      “姑娘真是个能干人。”刘妈妈啧啧赞叹,“又会识字又会做事,家里有这么一个姑娘,真是好福气。”

      宋婉笑着摇头:“哪里哪里,我就是闲着没事做,帮帮忙罢了。”

      两人说了一阵,刘妈妈看看天色,便道:“老身还要去采买些东西,不便多陪。宋姑娘以后常来这条街逛逛,梁京好玩的地方多着呢。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到安远侯府后门问一声刘妈妈,没有不知道的。”

      “多谢刘妈妈。”宋婉福了一礼,高高兴兴地跟她分了手。

      她抱着买好的布样,脚步轻快地往回走。一路上还在想刘妈妈说的那家烧鸭铺子,打算改天拉着陆明舒去尝尝。

      宋婉回到报社,推开院门,一眼便看见宋遣站在编辑室门口,似乎在等她。

      “买着了?”宋遣问。

      “买着了。”宋婉扬起手里的布样,笑得灿烂,“青灰色的棉布,配咱们报社的门面正好。我还遇着一个热心的刘妈妈,是安远侯府的管家,跟我说了好些梁京好玩的地方。”

      “什么刘妈妈?”

      “就是在布庄门口碰见的。”宋婉浑然不觉,“人可好了,说梁京的事情没有她不知道的。还叫我以后常去玩呢。阿千,你有空的时候也多歇一歇吧,你在蜀中的时候没这么爱皱眉。”

      沈婉上前挽住她,“不管你在忙什么,别忘了吃饭和睡觉。娘要是知道你没顾好身体,要心疼的。”

      宋遣握住妹妹的手,笑了笑:“知道了。”

      而此时此刻,在京城另一头的御史中丞府邸中,赵秉文正坐在棋室中,对面摆着一局残棋。

      “大人,”一个灰衣人从门外走进来,躬身禀报,“消息确认了。”

      赵秉文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一笑:“我知道了。去告诉吕大人身边的人,就说御史台的赵某人,一向赞同以和为贵。若有用得着的地方,赵某愿效犬马之劳。”

      “刘光,”他喃喃自语,“你以为你的敌人只有我一个吗?”

      次日清晨,宋遣打开门便见柳含章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连帽子都跑丢了,“怎么了?”

      “我的线人刚传来的消息,吕昌年昨夜向朝廷上了一道密折。说趁我军小胜,建议与北狄议和,停止军事消耗,以图长治久安。密信递到了内阁,据说圣上已经看了,但还没有批复。”

      暮色四合,永宁城头燃起稀疏的火把。裴景行坐在城墙垛口的石台上,膝头摊着一卷粗糙的麻纸,手中的笔已经握了小半个时辰,墨迹却只写了寥寥数行。

      远处的旷野上,北狄军营的篝火连成了一片,绵延数里。裴景行白日里去帮忙抄录伤亡名册时,亲眼看见一个断了右臂的年轻士卒蜷在草席上,咬着半截木棍强忍着不让自己呻吟出声,额上冷汗涔涔,面色白得几乎透明。旁边的军医替他换药时才发现,伤口上的金疮药早已用尽,敷的不过是一把灶灰混着碎草末,勉强止住血罢了。

      伤兵营里弥漫着血腥气与草药的苦涩味道,偶尔有人低声唤着娘,唤着家中妻儿,细弱游丝,听得人五脏六腑都揪在一处。裴景行还记得角落里有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兵,腿上中了一箭,箭头拔出来了,筋脉却断了,日后即便活下来也再不能行走。那小兵不哭也不闹,只是反复摩挲着枕边一只绣了歪歪扭扭虎头的布偶,嘴里念念有词,说的是“俺娘给的,保平安”。

      粮仓那边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伙营的军在分粮,一袋袋打开来看,里头掺了将近三成的糠皮和碎谷壳,真正能入口的糙米寥寥可数。伙夫苦着脸对管粮的校尉说,照这样下去,便是熬成稀粥,也撑不过几日了。

      “裴先生。”贺兰钧走到他身边,身上的甲胄还沾着干涸的泥渍与血痕,显然是刚从伤兵营回来。

      裴景行心头一沉,“贺兰将军。”

      “城里存粮三千石,按现在的供给,勉强能撑七天。但七天之后若援军不到……”永宁城将不攻自破。

      “将军的求援急报……”

      “写了三道了,”贺兰钧的声音里是压抑的怒意,“全部石沉大海。”

      他正要再问,石阶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人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上城墙,身上的玄色短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别着一柄短刀,面容在火光下棱角分明,正是萧衍。

      “贺将军,”萧衍的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急切,“斥候回来了。”

      贺兰钧猛地转身:“说。”

      “北狄增兵了,斥候在城北三十里处发现了新的营寨,规模不小,至少是两万人。包围圈正在收紧,东面的缺口也快要被堵死了。”

      角楼背风处已经站了两个人,“人都到齐了。”贺兰钧将地图摊在石台上,手指点在某处,“这是城西十里外的虎牙岭,翻过岭就是怀远县地界。怀远有一支驻军,是定远将军周信的三千人马。”

      萧衍凑上去看:“周信此人如何?”

      “与我共事过三年,是个硬骨头,如今等不到军部的调令了,只有在他那里还有一丝指望。”

      裴景行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他们的打算,他的心猛地揪紧了,“你要出城?”他看向萧衍。

      萧衍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带一支小队从西侧角门出去,趁夜翻过虎牙岭,去找周信。快马加鞭的话,两天之内可以往返。”

      “太危险了。”裴景行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半分,“城外全是北狄的游骑,你就算出了城,也未必能穿过包围圈。”

      “包围圈在东面和南面最密,西面相对薄弱。斥候探过了,西侧的敌军巡逻有半个时辰的间隙。只要把握好时机,冲过去不是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裴景行盯着他,“萧衍,你说的‘不是不可能’是什么意思?是你真的有把握,还是你在赌?”

      “裴景行,你告诉我,不突围还有别的路吗?在这里等着,七天之后粮尽城破,所有人一起死?这么多天了朝廷的援军连影子都没有看见,你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裴景行哑口无言。他知道萧衍说的是事实,但理智上认同和情感上接受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他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也不一定非得你去。”

      “贺将军走不开,城里离不开他。”萧衍的语气缓了几分,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解释,“副将要守城,也不能走。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不是军籍,就算被截住了,北狄也不会把我当成重要人物。”

      萧衍的嘴角弯了弯,“你放心,我命硬。”

      裴景行别过脸去,不看他。风从城垛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得他眼眶微微发酸。他知道自己拦不住萧衍,可明白归明白,胸口那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了下来:“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萧衍拒绝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

      “你留在城里。”萧衍的语气不容置疑,“万一我回不来,你还能把消息递出去,何必跟着我冒险呢?”

      裴景行想反驳,但萧衍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你答应我一件事。”萧衍说。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你一定要活着离开永宁城,把信送出去。”

      “好。”他终于说。

      裴景行站在城头,看着萧衍在角楼下集结人马。十二个精壮的士兵,清一色的黑衣黑马,马嘴裹了布,马蹄缠了草绳,行动之间几乎没有声响。

      萧衍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然后角门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十二骑鱼贯而出,很快便融入了城外浓重的晨雾之中。

      裴景行忽然觉得怀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伸手一摸,是一张折好的纸条,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大概是萧衍方才拉他起来的那一瞬间。

      他将纸条展开:“等我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议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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