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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宋婉入京 “工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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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那边有个郎中,叫赵汝愚。这人前些年在外放的时候,在当地纳了一房妾室,本来不算什么大事。可那女子原是有夫之妇,赵汝愚仗着官势强占来的,事后还把人家的丈夫以‘妨碍公务’的罪名下了狱,关了整整一年。那丈夫出狱之后一路告到了京城,前些日子在都察院门口跪了三天,被巡街的校尉轰走了。”
“可巧的是,那丈夫不知道从哪里认识了一个书生,把那桩案子写成了一篇长文,印成了小册子在坊间传了半个月。如今梁京城里知道这事的人,少说也有一半了。”
赵汝愚这个人温玉书是有印象的,品级不算高,但管着京城修缮的差事,经手的银两不少。
午后,温玉书出了太子府。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布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他先去了城南的一家旧书坊,在那里翻了半个时辰的旧书,买了两本前朝文人的诗集。书坊的伙计将书包好递给他时,他在柜台上放下一枚碎银,多出来的部分不用找,那是他和阿福之间的默契。确认无人跟踪之后,他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穿过一道矮门,来到另一条街上。街正中开着一家茶楼,叫听雨轩。
他在楼下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碧螺春。茶还没有泡开,门口就响起了一个清朗的声音,“温兄!”
陆明舒推门进来,脸上洋溢着笑容。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汗还没落,一看就是刚从外面跑了一趟差事。
“明舒,坐。”
陆明舒在他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喝干,然后嘶了一声,“好烫。”
“茶要慢慢品。”温玉书说。
陆明舒这次学乖了,先吹了吹才喝,“你今日找我,是有什么事?”
“赵汝愚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据说那夫家能告到梁京来,是因为那人原本在县衙里做文书,手里攒着赵汝愚经手过的一笔修缮银的底账。赵汝愚怕他捅出去,索性诬了他一个罪名,把人关进大牢,轮番拷问了好几天都没能要回来。”
“而且赵汝愚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不止这一桩。有人说他当年在任上跟当地的富商合伙吃空饷,把库银倒腾到私人账上。有人说他为了升官,把下属的功劳算在自己头上,把错处全推给别人。还有人说他后院养的妾室不止那一个,其中有两三个来路都说不清,有的是强买的,有的是骗来的。”
他顿了顿,“这些话未必件件属实,但能传得出来,说明他这个人平时就没少落下口实。”
“你知道那片小册子是谁写的吗?”
“是一个老秀才,姓何。住在城南柳条巷,平时替人写些书信状纸为生,我在城南跑新闻的时候见过他几次。”陆明舒说着,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向温玉书,“温兄,你是想查赵汝愚的事?”
温玉书没有否认,“今日在府中听到了一些风声,赵汝愚这等事若不是有人在替他张罗善后,恐怕早该被翻出来了。那丈夫能把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应当是有人在暗中帮他,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那我带你去。”陆明舒说,“我好歹和他打过几次照面,比你一个人登门方便些。”
“多谢。”
陆明舒咧嘴一笑,“客气什么。”
回到太子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从侧门进去,沿着回廊往自己的住处走。经过书房的时候,看到里面还亮着灯,太子还在熬夜批阅公文。
温玉书回到住处,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写的是一串看似无意义的数字。但若是懂得解读之人,便能看出这是一份兵部近日调拨军粮的清单,以及几个关键官员的姓名。
他将纸条夹进一本旧书的第七十三页,明日他会让府中一个不起眼的杂役把这本书送到城南旧书坊去“修补”。
温玉书是理解李承瑾的,毕竟他作为太子不能不多疑。做了十几年的储君,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换过一茬又一茬,有些曾是亲信,后来成了暗桩;有些曾是盟友,后来倒向了别处。皇帝既希望有人接替这个位置,又不希望那个人太快接替。别的皇子都不成气候,皇帝需要太子替他分担朝政,又不能让他真的手握大权。
他们都没有选择。
第二日,小德子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个消息。
“先生,书坊的伙计让我带句话给您。”小德子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机灵嘴紧,是温玉书来太子府后一手带出来的。他凑近了低声说:“他说,‘上次来的那本书已经修补好了,但近来有人来坊里打听旧书的来路,请先生近来少买些旧书。’”
温玉书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知道了,你下去吧。”
有人在追查旧书坊,也就是有人在追查他的消息渠道。赵秉文的人,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
温玉书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了几行字,“近日风紧,旧途已断。另觅新径,容后再议,勿念。”
他将信重新折好,放进一个不起眼的粗布荷包里。然后他叫来小德子,吩咐道:“把这个送到城西永安巷第三家门口,不必问是谁,放下就走。”
宋遣站在南城门外的茶棚下,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灰直裰,外头罩一件石青色夹袄,手里捏着一封家书,时不时抬头朝远处张望。
那封信是五日前从清河郡发出的,字迹娟秀中透着几分潦草,显然是赶路途中匆匆写就。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姐姐亲启,婉妹前几日动身入京,预计三日后抵达。娘备了腊肉泡菜并冬衣数件,托婉妹一并带来。姐姐勿念,家中一切安好。”
宋遣得知妹妹即将抵京,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姐妹俩已有多年未见,自她离开清河郡赴京创办清言报,家中便只剩母亲和妹妹两人。她时常写信回去,可纸短情长,哪里及得上当面说一句话。
忧的是梁京如今局势复杂。战事虽远在千里之外,京中暗流却一日紧过一日,百姓们如履薄冰。她自己更是步步小心,如今妹妹来了,怕护不住她。
“宋先生!”茶棚的老掌柜探出头来,笑呵呵地递上一碗热茶,“您都站了半天了,坐下歇歇。从清河郡来的马车,走官道的话,少说也得午后才能到。”
宋遣接过茶碗,道了声谢,却没坐下。她将茶碗捧在手里,目光仍落在城门外的官道上。远处的山峦笼着一层薄薄的雾霭,行人稀疏,偶有牛车吱呀呀地碾过,扬起一片细碎的尘土。
她就这样站着等,一直等到日头偏西。
午后未时刚过,城门外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一辆半旧的骡车。那骡车走得慢悠悠的,车帘子是蓝底白花的粗布,随着车身颠簸一晃一晃。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式,戴着一顶毡帽,不紧不慢地吆喝着牲口。
宋遣一眼便认出了那辆车,那是清河郡刘家的骡车,车辕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刘”字。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
骡车在城门口停了下来。车帘一掀,先伸出一只穿着青色绣花鞋的脚,紧接着一个年轻女子利落地跳下车来。
那女子约莫二十岁上下,穿一件靛蓝色的窄袖棉袄,下头系着石青色的棉裙,腰间束一条月白色的绦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双鬟髻,只插了一根银簪子。她身形纤瘦,面容却圆润饱满,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顾盼之间灵动非常。眉梢眼角与宋遣有几分相似,但她的轮廓更柔和,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明丽之气,这便是宋婉了。
她跳下车,先是左右张望了一番,目光扫过城门口熙攘的人群。
“阿千!”宋婉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惊喜,几分嗔怪,隔着人流便喊了出来。
宋遣快步行上前去,她本来预备了许多话,路上可还顺当、累不累、饿不饿,可到了跟前,只说出一句:“瘦了。”
宋婉瞪了她一眼,上下打量她一番,撇了撇嘴道:“你才瘦了。上回信里说自己一切都好,我看你这脸色,哪里像好的样子?眼底都是青的,多久没睡好觉了?”
“近日忙了些。”宋遣笑了笑,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包袱。
宋婉没让她接,自己将包袱往肩上一甩,又转身从车上搬下一个大木箱子来。宋遣连忙上前帮忙,打开一看,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最上头是两件新做的棉袍,针脚细密,叠得方方正正;下头是几坛子泡菜,封了红布;最底下是两大条腊肉,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娘给你做的冬衣,说梁京冬天冷,怕你冻着。”宋婉拍了拍箱子上的灰,“这腊肉是隔壁王叔家腌的,泡菜是我自己做的,你尝尝味道跟娘的一不一样。”
宋遣看着那一箱子东西,喉头微微发紧,“替我谢娘,谢谢王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