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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军情 信末附 ...

  •   信末附了一份详细的北狄兵力部署图,标注了敌军各部的营寨方位和估算人数。每一处营寨旁都注明了情报来源,有些是他亲自侦察所得,有些是从俘虏口中审讯出来的。

      后面几封信,像是军中小兵写的,这么说也不太对,这些人大多不识字,是裴景行一个营帐一个营帐地走,一个人一个人地问,一句话一句话地记下来的。

      “我叫陈小狗,对,就叫这名,我娘给起的,说好养活。我是汝南人,去年秋天跟着村里几个同乡来当兵的。为啥当兵?家里地没了,旱了两年,啥也种不出来。来当兵好歹有口饭吃,还能给家里省一份口粮。

      我娘送我的时候在村口哭了一场,塞给我两个炊饼。我还没走到镇上就吃完了,有一个掉在地上沾了土,我也捡起来吃了。现在想想,要是知道后头天天挨饿,当时那两个炊饼该省着吃的。

      我在第三营当步卒,就是扛大刀守城墙的那种,头一回举的时候胳膊差点脱了臼。同营的赵大哥笑我没出息,他四十多了,从北边逃荒来的,当兵当了好几年了。

      前日北狄来攻,赵大哥在城墙上被流矢射中了肩膀,疼得直叫唤。军医给他拔箭的时候他咬着根棍子,眼泪都下来了,还说了一句,‘他娘的,要是射中屁股就好了,就不用站岗了。’话音刚落,城外的号角又响了。

      我每天最怕的就是晚上。北狄人在城外吹号角,呜呜呜的,像鬼叫。头几宿我吓得睡不着,后来听惯了,不听反而心里没底,怕他们已经冲进来了。

      要是打完仗了我就回去,帮娘收麦子。家里的地虽然旱了两年,但说不定明年就下雨了呢。”

      第二封信写的是一个老兵,裴景行在信前加了一段按语:“以下所述之人姓周,行五,军中皆称周老五。年四十七,在边关戍守十九年。”

      “我十九岁来的边关。那时候年轻,觉得打仗是英雄干的事。头一回杀人是在一个冬天,北狄人来抢粮,我砍了一个,那人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从那以后就麻木了,杀人跟砍柴差不多,都是力气活。

      我换过六个营、三个镇,同伍的兄弟死了一茬又一茬。最早那一批,就剩我一个了。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想他们的脸,有些还想得起来,有些已经忘了。

      这回北狄来得猛,贺将军说可能是最后一场大仗了。我年纪大了,膝盖一到阴天就疼得站不住,握刀的手也没从前稳了。贺将军找我谈话,说周老五你退下来吧,去后勤帮忙。我说我不退,我那些兄弟都死在这城墙上了。我要是退了,将来到了地下,怎么跟他们交代。

      裴先生说他要写我们的名字。我说那你把周老五写上去,还有张大牛、孙铁柱、李三儿、赵麻子……我那些兄弟的名字我还说的出来的,全写上。

      我不懂你们文人那些大道理,什么保家卫国、什么忠君报国,我不太想那些。我就想一件事,我站在这城墙上,后头就是我兄弟。我要是退了,他们就得顶上。我要是多站一天,他们就多活一天。”

      第三封信是关于一个军医的。

      “永宁镇的伤兵营在城南一座废弃的粮仓里。粮仓改成的帐篷不够用,许多伤员就躺在露天的草席上,身上盖着沾满血渍的旧被褥。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和草药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腻,是伤口溃烂的气味。

      军医姓方,名讳承安,四十三岁,在边关行医十六年。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跪在地上给一个伤员缝合腿上的刀伤。地上全是血,他的膝盖就泡在血水里,裤腿湿透了,颜色深得发黑。

      伤员疼得咬着木棍惨叫,身子不停地抖,两个辅兵按都按不住。方医生只说让他别动,再动缝歪了,这条腿就废了。

      我站在帐篷门口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他处理了四个伤病,腿上中刀的,腹部被箭穿透的,右手被砍断只剩皮连着的,后背烧伤了一大片的。帐篷外面还排着二十多个人。方军医的副手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手一直在抖。

      傍晚时分,最后一个重伤员缝完了。方军医站起来,膝盖咔擦一生,走路已经有些僵了,扶着帐篷的柱子才站稳。我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来一口灌了,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渴了一整天。

      我问他后不后悔来边关。他想了想说:‘谈不上后悔不后悔。我儿子十年前跟着商队去了西域,至今没有音讯。我来边关,一半是行医,一半是找他。找不到,就一直在这待着。离他近一些,心里好受。’

      我问他,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他说:‘那就一直当军医,这些小伙子也是别人的儿子,得有人给他们治。’

      十几年来他救过的兵不计其数,好些被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小伙子都管他叫‘方爹’。方军医听了不高兴,说他没那么老,但没人改口。”

      谢知远接过信纸看了一遍,轻轻咳了两声:“这两个人凑到一起,着实互补。下一期特刊,就把这些信原封不动地登上去。”

      “原封不动?”周德海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闻言皱了皱眉,“这里面有些话还带着军中粗口,登上去会不会显得不够庄重?”

      永宁镇,入夜后风沙骤起,吹得营帐猎猎作响。

      裴景行裹着一件半旧的薄氅,坐在军帐中写字。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像是要灭了。他用左手护着灯,右手继续落笔。

      帐帘被掀开,一股冷风猛灌进来。萧衍一身戎装还没卸,甲胄上沾着尘土和隐约的血痕。他进来后先在门口站了一站,把身上的寒气散一散,才走到裴景行对面坐下。

      “还没写完?”他问。

      “差个收尾,你今天巡城巡到这个时辰?”

      “北狄在西面增了一队游骑,约莫两三百人,在城外十里处扎了营。我跟贺兰钧商量了一下,加派了一队弓手在西墙值守。”萧衍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瓷碗,放在裴景行面前。

      碗里是一碗粥,是热的,还冒着细密的白气。

      “伙房亥时以后不开火,这粥哪来的?”

      “我跟伙夫老张换来的,用我明天的干粮。”萧衍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喝吧。你从午时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你把明天的干粮换了,你明天吃什么?”

      “明天再说。”萧衍靠在帐柱上,双手抱在胸前,“你不喝就凉了。边关的夜风冷,凉粥伤胃。”

      放下碗的时候,裴景行轻声说了一句:“下回别换了,你的身子比我金贵。”

      萧衍没搭理这句话。他从腰间解下佩刀,横在膝上,拿出一块粗布慢慢擦拭刀身上的血迹和尘土。走之前提醒裴景行别写太晚。明日北狄可能攻城,他得跟着上城墙。

      萧衍掀帘走了出去。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夜风中。

      裴景行写完最后一页,搁了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正要把灯吹灭,余光却瞥见桌角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件叠好的厚披风。萧衍的军中棉氅,深灰色的粗布面子,里面絮了厚厚的棉花。裴景行伸手摸了摸那件披风,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追出去还。

      次日城墙上,北地异常寒冷,晨风从旷野上刮过来。裴景行裹着萧衍那件深灰色棉氅,站在城垛后面。

      城墙下面,北狄的营帐从东到西绵延数里。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马匹的嘶鸣和隐约的号角声。

      萧衍站在裴景行身旁,手搭凉棚观察了一会儿敌营的动静,然后转过头来说:“西面那队游骑撤了。昨晚还扎着营,今天一早连帐篷都收了。”

      “撤了?”裴景行眯着眼往西面看了看。

      “阿术赤把散在外面的游骑都收回去了,集中兵力,他要动手了。”

      城墙上的风又大了一些。远处传来贺兰钧巡营的脚步声和将士们参差不齐的问候声。贺兰钧远远地喊了一声:“萧兄弟!裴先生!北面的斥候回来了,有要紧军情,你们也来听听!”

      临近年关,梁京城里大雪不断。宋遣站在正屋的窗前,望着院子出神。她在想一件事,从战时特刊第一期售罄的那天起,她心里就隐约浮起了一个念头。

      “宋大哥!“陆明舒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城南那边的稿子——”

      “先进来,淋了一身雪。“宋遣扔了条干布巾过去,“稿子先放着。明舒,帮我跑个腿,去请周掌柜来一趟,就说我有事商量。”

      “什么事?”

      “大事。”

      陆明舒也没多问,布巾往脖子上一搭,又冲进了雪里。

      “淮安,你找我?”周德海收了伞,在门口磕了磕,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张纸。

      “周叔,坐。”宋遣给他倒了一杯茶,“我有一个想法,想请你帮我看看,到底行不行得通。”

      她把那张宣纸往周德海面前推了推,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图说:“这是清言报现在的格局。梁京一间报社、一份主报、一份特刊,发行范围主要是城内和近郊。每月主报三期,特刊六期,印量涨到了六千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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