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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女儿身 宋遣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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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遣正在报社后院的桂花树下坐着喝茶,晚风送来远处炊烟的气味,混着蒙顶甘露的清香。
战时特刊的下一期稿子已经收齐了,但有一件事让她放心不下。前几日柳含章提到,朝堂上主和派的声音又大了一些。兵部尚书吕昌年在朝会上提议“以和为贵,可遣使与北狄议和”,虽然被太子当场驳回了,但这番话在朝臣中引起了不少议论。
战争才打了一个多月,国库就消耗巨大,百姓苦不堪言。主和派的论调并非全无道理,只是宋遣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主和派的核心人物吕昌年与赵秉文过从甚密,这两个人凑到一起,总觉得有什么阴谋。
她正想着,院门外忽然响起了叩门声。
暮色里,那人一身青衫,面容清隽,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
宋遣侧身让他进来:“你怎么来了?”
“走来的。”沈照说。
宋遣忍不住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是走来的。我是说,大理寺那么忙,你怎么有空?”
沈照进了院子,目光扫过桂花树下的小桌、茶壶和那只锡罐,“当然是因为我颇为勤勉,加班加点地忙完了。”
宋遣多拿了一只杯子出来,给他倒了一杯茶:“尝尝,用你送的茶泡的。”
沈照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入喉,他微微颔首:“泡得不错。”
“你的茶好。”宋遣在他对面坐下,“怎么不自己留着喝?”
沈照放下茶杯,淡淡道:“那里的人整天赶公务,泡一壶放凉了灌下去就完事了,把好茶都糟蹋了。”
宋遣笑起来,他很少听到沈照说这种略带刻薄的话,但偏偏觉得这样的沈照比在外人面前一本正经的样子有趣得多。
“大理寺……还习惯吗?”她问。
沈照想了想:“还行。案卷多,同僚多,规矩也多。”
宋遣听出了他话里有话,但没有追问。她知道沈照的性子,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该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阿千。”
“嗯?”
“你最近瘦了。”
宋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沈照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认真得不像在说客套话,“颧骨比上个月高了,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的。”宋遣辩解,“就是忙了一些……”
“再忙也要吃饭,你身子本来就不算壮实,去年冬天病过一场。战时特刊的事虽然重要,但你不能把自己熬坏了。”
宋遣被他训得有点没脾气,但又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她低下头,端起茶杯掩饰了一下表情,小声说:“你比我还忙,倒来教训我了。”
宋遣抬头看了他一眼,烛光从窗子里透出来,映在沈照侧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这人的眉眼天生带着一种冷意,但此刻望着她的时候,却极尽温柔。
“沈照,你在大理寺也要小心些。上次弹劾清言报的事情赵秉文就对你施过压,他怕你记恨他,因为调任梁京府的事情报复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你现在到了大理寺,与他打得交道更多了,他会想尽办法给你使绊子的。”
沈照微微点头:“我知道,谢谢阿千的关心。”
“你少插科打诨。”
“我哪敢啊,我得多多地来找你,万一错过了你有什么事想告诉我,又推一两个月。”
宋遣耳朵烫了一下,“我后来不就告诉你了吗?之前是因为报馆要开新刊比较忙,才隔了一段时间。总不能大家都在为报馆出力的时候,我跑去谈情说爱吧。”
“所以拖了两个月。”
“嗯。”
沈照无奈地笑了一声:“你知道这两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
宋遣微微一怔。
“我还以为自己喜欢男子。于是翻来覆去地想,宋遣是不是也对我有意思?如果我说了会不会把他吓跑?如果不说了会不会一辈子后悔?我甚至在值房里把梁京府那本旧姻缘律翻出来看,看看这种关系在律法上有没有什么说法。”
“后来想通了,管它什么律法、管它别人怎么看,先问了你再说。你要是愿意,咱们就想办法;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当没这回事,照样陪在你身边。”
“你……那段时间在想这些?”宋遣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是啊,那两个月我一直在纠结,”沈照抬眼看着她,目光坦荡,“好的、坏的、中间那些不上不下的,每一种可能我都设想过。我忍不住想向你表明我的心意,又怕话一旦说出口就再没了退路。”
“结果你告诉我的这件事,偏偏是我最没有想到的那一种。”
“那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先是松了一口气,我不用再问你会不会接受一个男子了,也不用再去想万一你犹豫了,我该用什么样的理由让自己继续留在你身边。然后是心疼,我认识你这么久,一直觉得你这人胆子大、主意定,什么事都扛得住。可那天晚上你告诉我你为了补贴家用,未免招人闲话才不得已扮作男子。我就忍不住去想你父亲出事那年你才多大?这些年你一个人撑着家里、撑着报社,在所有人面前扮着另一个人,有没有迷茫孤独的时候?”
沈照把积压在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地倒出来,发现宋遣坐在对面,嘴角的弧度已经完全压不住了,“笑什么笑。”
宋遣忍不住笑出声来了,“那你是不是觉得之前白担心了?”
“不会,要不是那两个月的纠结,我也不会知道自己愿意为你做到哪一步。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再犹豫了。”
宋遣有些感动,沈照注意到了,不想让气氛变得低落,就转移了话题,“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等时局稳一些吧,现在还是以战时特刊的事为重,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让大家分心。等这阵子过去了,我自己找个机会跟他们说。”
沈照点了点头:“行,那我替你记着。”
“记什么?”
“记你这句话,到时候你要是又推,我就替你开口。”
宋遣瞪了他一眼:“你可别乱来。”
“不乱来,我回去了,明日还要去大理寺。”沈照边说边站起身来,“茶记得每天泡一壶,别省着,喝完了我再送。”
宋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进暮色里,身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口。
次日,沈照在大理寺的值房里继续翻阅案卷。连管库的老吏都忍不住好奇:“沈大人,您找什么?”
“一桩旧案。”沈照头也不抬。
老吏识趣地没有多问,替他多点了两支蜡烛就出去了。
到了午后,他终于又找到了两份与义丰商号有关的案卷。一份是永兴四年的一桩商贾互讼案,义丰商号因拖欠货款被另一家商号告到官府。案卷里附了一份义丰商号的账目清单,上面列着几笔来路不明的进账。沈照仔细看了看那几笔进账的时间和数目,发现其中一笔恰好发生在赵秉文从御史台调任之前。
另一桩是永兴五年的命案,死者是义丰商号的一个账房先生,死因是“失足落水”。原审官以意外结案,但卷宗里有一份仵作的初验报告,上面写着死者后脑有钝器击打的痕迹,这份初验报告后来被“更正”了。
沈照将这三份案卷抄了副本,原件放回原处。明日还有一场硬仗,大理寺每月一次的案情合议,六房评事都要到场。他需要在那之前把所有线索理清楚,才能在合议上不动声色地引出义丰商号的话题,看看其他人的反应。
尤其是那个在大理寺待了十几年的老评事孙慎。这个人对大理寺的旧案了如指掌,永兴年间的案子他几乎都经过手。如果义丰商号的案子当年在大理寺有过讨论,孙慎不可能不知道。
第二批和第三批前线来信也陆续到了。送信的是周家商号的伙计,油布包裹外面用麻绳扎了三道,打的是萧衍惯用的军中结扣,宋遣一见便认出来了。
“淮安兄台鉴:见字如面。我等至永宁已逾二十日。此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河,城墙高不过三丈,砖石斑驳,旧痕叠新伤。守将贺兰钧所部不足八千人,其中老弱残兵近两成。然士气尚可,贺将军治军有方,上下同心。”
“军情变化,容衍简述。北狄主将阿术赤近日调整部署,不再以大军强攻,转而以骑兵游哨切断大周各据点之间的联络,先以小股骑兵袭扰东线,待各城守将调兵增援,主力却悄然西移。
衍与贺兰将军推演数日,判断阿术赤将围而不攻。他要将边关六郡变成死城,断粮道,困士气,迫我后方分兵来救。届时北狄骑兵以逸待劳,在援军必经之路设伏,此为围点打援。
永宁可守,但不可久守。若半月内无援军,粮草将尽。恳请淮安在报上如实刊载,使朝中诸公知晓。若兵部仍拖延增援,便是拿将士的性命做赌注。萧衍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