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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升迁 “何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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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不安全,北狄的游骑已经渗透到永宁以南百里之内了。那个信使能活着到梁京,已经是命大。下一批稿子呢?下下一批呢?总不能每次都靠运气。”
谢知远沉吟片刻:“你说得对,长此以往不是办法,得想一个更稳妥的传递渠道。”
“我在想。”宋遣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周掌柜那边用他们周家商号的伙计来兼做信使,周家在北边有几个分号,伙计们经常往来,路上有商号的路引和腰牌,比单独雇信使安全些,却没有那么快。”
“你得先跟周德海商量,涉及到他家商号的事,不能替他做主。”
“我知道。”宋遣应了一声。
特刊发行之后的几天,清言报的门槛几乎被人踏破了。
有来买报纸的,第一期已经卖断了货,许多人跑到报社来问还有没有。周德海紧急加印了两千份,两天之内又卖光了。
有来投书的,国子监的几个太学生联名写了一封信,说看了《边关食事》之后寝食难安,恳请清言报多多刊发前线报道,“使吾辈虽在庙堂之远,亦知江湖之近”。还有几封匿名信,信里附了银子,说“聊表寸心,请代为转交前线将士”。
宋遣铺开一张信纸,提笔写了一封信,信的开头是:“景行、萧兄亲启——”
她写得很慢,字斟句酌。先说了特刊第一期发行后的反响,说了报社同人们各自的近况,说了梁京城里的物价和难民。然后她写了一段私人的话:
“……二兄在前线,务必保重。稿子固然要紧,人命更要紧。若形势危急,可暂缓发稿,切勿以身犯险。报社诸事有我,你们不必挂念。只盼每一封来信都平安抵达,每一个人都安然无恙,淮安顿首。”
写完之后,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明日一早,托周家的商队带往永宁。
纷乱的思绪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宋遣终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了。
腊月初八,朝廷的调令下来了。
消息是柳含章带回报社的。他从吏部衙门出来时恰好遇见传旨的差役往梁京府方向走,一问便知,是调梁京府推官沈照回大理寺,任评事。
宋遣正在后院的长案前核对上月账目,闻言手中的笔顿了一顿,“大理寺评事?”
柳含章点头,在对面坐下,顺手倒了一杯凉茶:“从七品下到从六品上,连升两级。顾推官,不,该叫顾评事了,踏实沉稳,办案缜密周全,不偏不倚,经手过的人都说挑不出毛病。上头看在眼里,自然要擢用。”
“这是好事。”她说这话时语气真诚,没有半分勉强。沈照的本事他比谁都清楚,困在梁京府做一个推官实在是屈才了,大理寺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柳含章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便起身去忙朝堂那边的稿子了。
宋遣重新拿起笔,继续核对账目。数字一行行从眼前流过,她看得很仔细。一桩事接着一桩事,这个冬天似乎过得特别快。
调令下来后第三日,沈照便去大理寺报到了。大理寺在皇城西侧,与六部衙门隔街相望,是一座灰墙黛瓦的肃穆院落。比起梁京府的喧闹嘈杂,这里安静得多。
沈照到任的第一日,大理寺卿孟远山在正堂召见了他。孟远山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极亮。他在朝中以刚直闻名,面上却永远是一副温和的模样。
“顾评事。”孟远山打量了他片刻,微微点头,“你在大理寺和梁京府都待过,经手的案子我看过卷宗,审得很扎实,可见功底。”
沈照拱手:“大人过誉。”
“大理寺不比外头,这里的案子牵涉朝堂,每一桩都可能牵扯到三品以上的大员。你审案的本事我信得过,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吃一堑长一智,几年前的悲剧不要再上演了。”
沈照听出了这话里的深意,“下官明白。”
孟远山对这个年轻人的沉稳颇为满意,便摆了摆手:“去吧。你的值房在西院第三间,案卷已经堆了一桌了。大理寺不养闲人,今日就开始处理吧。”
沈照告退出来,沿着回廊往西院走。一路上遇见几个同僚,有与他点头致意的,也有远远打量他的,他并不在意这些目光。
西院第三间值房不大,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墙角有一只旧铜炉。书案上果然堆了厚厚一摞案卷,最上面压着一张条子,写着“近三月未结案件,请顾评事过目”。
沈照坐下来,将案卷一份份摊开,开始从头看起。
这一看就到了傍晚。衙役进来点灯时,沈照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今日不回去了,替我送碗面来。”
衙役应了一声,出去不多时端了一碗阳春面来。沈照吃了面,继续看卷宗,直到他翻到第十七份案卷时,才忽然停住。
那是一桩看似普通的田产纠纷案,永兴八年冬,京畿良乡县一户姓孙的人家因田产被侵占告到官府,被告方是一个叫钱正的商贾。案子本身不大,但案卷中提到了一件事,钱正之所以敢强占良田,是因为他背后有人撑腰。状纸上含含糊糊写了一句“倚仗朝中贵人”,但原审官将此句抹去了,只按普通田产纠纷判了。
沈照之所以停住,是因为他看到了另一个名字。
状纸的附件里有一份地契抄本,上面写着那块田产最初的归属,“永兴三年,御史台行文,准将良乡县荒地三百亩归于义丰商号名下”。
这个名字他在梁京府时就见过。去年粮商囤积案中,有一家参与囤粮的商号就叫义丰,只是当时证据不足以追究。他查过义丰商号的底细,发现这家商号的东家与工部营缮司郎中钱世宝的一个远房侄子有生意往来。
他将这份案卷单独抽出来,放在一旁,继续看其他的。
宋遣这几天过得很忙。战时特刊发行之后,清言报的发行量猛增,但事情没那么简单。印量大了,纸张油墨的开销也跟着涨,加上战时物价飞腾,成本比两个月前几乎翻了一倍。
她在账房里算了一整天的账,终于把下个月的预算做出来了。数字不太好看,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她想起沈照,便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来。以前沈照在梁京府做推官时,虽然也忙,但至少每隔三五日能见一面,有时是他来报社坐坐,有时是宋遣送些吃食过去。
正想着一个穿灰衣的仆从便找上门来,“请问,宋遣宋先生在吗?”
宋遣闻声走出去。那仆从见他出来,便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双手递上:“这是我们大人让小的送来的。”
宋遣接过来,入手微沉。纸包外面裹着一层素色棉纸,系了一根细麻绳。他解开一看,里面是一只小小的锡罐,打开盖子,一股清冽的茶香便飘了出来。
是上好的蒙顶甘露,锡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清瘦端正,是沈照的手笔。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新茶刚到的,尝个鲜。别熬太晚。”
那仆从见她半天没反应,便小心翼翼地问:“宋先生,小的回去怎么回话?”
宋遣回过神来,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对那仆从微微笑了一下:“替我谢过沈大人。就说……茶很好,我收下了。”
仆从应声走了。周德海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只锡罐,啧啧两声:“蒙顶甘露,这可是蜀中的贡品级好茶,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沈大人出手阔绰。”
“他一向不讲究这些。”宋遣说,如果忽略掉她嘴角的笑容,这话还有几分可信度。她把锡罐抱回账房,放在书案上,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小茶壶来。
烧了水,泡了一壶。茶汤澄碧清亮,入口甘醇,回味悠长。
沈照在大理寺待了七日,才算把近三月的未结案卷大致过了一遍。
大理寺的案卷比梁京府的要多得多,也复杂得多。梁京府的案子大多是百姓之间的纠纷,打架斗殴、欠债不还、争田夺地,颇为琐碎。大理寺的案子却往往牵涉官员,一个看似简单的贪墨案背后可能连着三四个衙门的利益纠葛,审案的人不仅要懂律法,还要懂朝堂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关系。
大理寺评事一共有六人,各管一摊。与他相邻值房的是个叫宋之问的年轻人,比他小两岁,做事勤快但胆小怕事。对面值房的老评事叫孙慎,在大理寺待了十几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但也正因为待得太久,变得圆滑世故,凡事先想退路。
到了第七日傍晚,他终于从值房里走出来,站在大理寺的院子里看了看天。暮色四合,远处的城楼上已经亮起了灯火。
他想见一个人,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压不下去了。他换下官服,穿了一身青色常服,从大理寺侧门出去,沿着小巷往文渊坊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