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烽火快报 周德海 ...

  •   周德海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得,我就知道是这个路子。纸张我去想办法,城南的纸坊还欠我一个人情,先赊一批再说。油墨的存货还够三期,之后就得追加。印坊那边,老吴头说了,加活可以,得加钱。”

      “加。”宋遣说得干脆,“从我的月俸里扣。”

      “你那点月俸——”周德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摆了摆手,“算了,先记在账上,反正我们还有盈余。”

      宋遣笑了一下,没有接话。萧衍和裴景行已经走了十多天了。他们路上有没有遇到溃兵?有没有碰上难民潮?裴景行的身体吃不吃得消?萧衍虽然有边关从军的经验,可那到底是三年前的事了,边关的情形今非昔比……

      “淮安?”柳含章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

      宋遣收回目光,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你继续说。”

      第二日一早,陆明舒风风火火地赶到了报社。

      他是从前街穿过来的,一路上已经看见了三拨从城外涌入的难民。有拖家带口的农户,有衣衫褴褛的老妇,有光着脚丫的孩子被母亲抱在怀里,眼神茫然地看着这座繁华的城池。梁京的城门虽然还没有关闭,但盘查已经严了许多,进城的人要排很长的队。

      “城北又搭了一批临时棚子。”陆明舒一进门就嚷嚷起来,脸上的表情是又急又气,“但根本不够住。我刚才路过广济寺,寺庙门口都挤满了人。”

      宋遣递给他一碗热茶:“先喝口水,慢慢说。”

      陆明舒接过来一口灌了,被烫得龇牙咧嘴,但好歹缓了口气:“我还去了趟西城军营,征兵的告示贴满了城墙,壮丁征了一轮又一轮。有个老兵跟我说了实话,去年征的那批,十个里头有三个连刀都没摸过就被送去了前线。宋公,这仗打下去,后方先撑不住了。”

      宋遣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安静记录的苏映雪:“映雪,你那边呢?”

      苏映雪抬起头。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衫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神色间带着一种沉静:“十一月以来,各大手作坊都不安稳,很多人的父兄、丈夫都被征入伍;还有因战时布料、木材、油菜等等材料短缺、坊主削减工钱而离去的;还有从北边逃来的难民,在坊里做了不到一个月就被坊主辞了,说是‘外地人不可靠’。”

      “我还走访了几户军属。有一家的媳妇,丈夫今年秋天就被征走了,至今没有消息。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大的五岁,小的还在吃奶。公婆都病了,全靠她给人浆洗衣裳过活。”

      宋遣缓缓吐出一口气:“所以我们才要办这份特刊。不只是让百姓知道前线发生了什么,也是让那些在后方苦等的人有一个可以信赖的消息来源。映雪、明舒你们如实写就好了。”

      苏映雪微微点头,目光清亮:“我明白。”

      柳含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我这就去兵部衙门口蹲着。今日是十五,按例兵部会有军报递入中书省,我看看能不能从门房老刘那里套几句话。”

      陆明舒也站了起来:“我去南城米市。上回那几个粮商被我盯过一次,老实了几天,现在又开始搞鬼了。”

      宋遣目送他们离去,心里默默排了排日程,特刊第一期,她打算在十八日刊印,二十日发行。也就是说,她只有两天时间来统筹所有的稿件。而前线的消息……

      她走到门口,望了望北方的天空。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萧衍,裴景行,你们的稿子什么时候能到?

      事实上,萧衍和裴景行的第一批稿子,比宋遣预想的到得更早。

      十七日的黄昏,一个浑身泥点、满脸风尘的信使骑着快马冲进了梁京城南门。他背上绑着一个油布包裹,包裹得严严实实,外面还裹了一层防水的油纸。信使在文渊坊清言报的门前翻身下马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

      “清言报?可是清言报?”信使的声音沙哑,像是几天没怎么说过话。

      正在门口扫地的伙计吓了一跳,连忙应了。信使把油布包裹解下来,郑重地塞进伙计手里:“永宁来的,萧爷让我务必亲手交给宋先生。”

      伙计不敢耽搁,抱着包裹就往里跑。

      宋遣接过包裹的时候,手都有些抖。她一层一层地揭开油纸和油布,里面是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纸。纸有两种,一种是比较粗糙的麻纸,显然是边关就地取材的;另一种是裴景行惯用的熟宣,走之前就带上了。

      她先看了麻纸上的字。字迹遒劲有力,笔画带着锋芒,一看就是萧衍的手笔。写的是军事分析,北狄的兵力部署、几路骑兵的行军路线。另一份字迹温润秀逸,内容多为纪实,每一段都标注了日期和地点,显然是裴景行一路北上时实地观察所得。

      谢知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他今日气色还好,穿着一件厚实的夹袄,手里端着一碗参汤。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宋遣自己平复过来。

      “谢兄,”宋遣回过头,声音有些哑,“你看看这些稿子。”

      谢知远接过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慢慢翻看,“萧衍有真本事,只是从前不愿意用在笔头上。”

      宋遣笑了一下,笑意里却带着几分忧色:“他们是好的。可前线的情形……我看了裴景行写的,永宁守军的粮草已经很紧了。贺兰钧将军把口粮省给伤兵,自己一天只吃两顿。”

      “第一期的稿子够了。”谢知远站起身来,“我帮你审一遍,你去做版面。今晚排出来,明天就能送印。”

      宋遣点头,深吸一口气,把心头的牵挂暂时压了下去。她拿起笔,铺开一张大幅的版样纸,开始安排特刊第一期的版面。

      十一月二十日,《清言·前线》第一期正式刊行。

      周德海使出了浑身解数来铺这一期的发行。他不但在梁京城内各大书铺、茶楼、驿站都铺了货,还托了几支商队,把报纸带往洛阳、金陵、杭州等地。

      特刊第一期的头版,是宋遣亲笔写的一篇发刊词: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然匹夫欲尽责,须先知情。北狄犯境,烽火连天,数十万将士浴血于边关,百万百姓流离于道途。此等国运攸关之事,岂可令天下人蒙目塞耳?清言报不才,愿以一支秃笔,为天下人记录前线之真实,胜不夸大,败不隐瞒,苦不粉饰。是为《清言·前线》发刊之旨。”

      头版的下半部分是柳含章的朝堂综述,他以极为老练的笔法梳理了开战以来朝廷的各项决策,哪些是及时有效的,哪些是迟缓失误的,主战派和主和派各有什么主张,各自的道理和局限在哪里,不偏不倚,让人信服。

      第二版是陆明舒的社会调查。他跑了整整五天,从城南的米市到城北的难民营,从西城的军营到东城的药铺,把战争对梁京百姓生活的冲击一项一项地记录下来。他还写了难民营的现状,梁京城里已经涌入了近两万难民,官府的赈济远远不够,民间的善堂也在苦苦支撑。

      第三版是苏映雪的,她写了织锦坊女工的困境,写了军属家庭的艰难,写了难民营中那些带着孩子独自逃难的女子。

      第四版和第五版,是萧衍和裴景行从永宁发回的战地报道。

      裴景行那篇题为《边关食事》的长文占了整整一版。他写了那个叫陈二柱的年轻兵卒和他那封被汗水浸黄的家书,写了贺兰钧将军在巡营时随手帮一个伤兵掖被角的细节,写了炊事班的老兵在灶台边一边熬粥一边哼家乡的小调。没有一个字直接写“苦”,没有一个字直接写“勇”,但读的人自然而然地就看见了那些人的面孔,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萧衍的军事分析放在第五版,题为《永宁防务刍议》。他以北狄兵的调动为切入点,分析了永宁一线的战略态势,指出北狄主攻方向可能在东线而非西线,建议朝廷加强东线的兵力部署。文章写得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连配图都画得清清楚楚,标注详尽,一目了然。

      报纸发行的第一天,梁京城轰动了。

      清晨时分,各大书铺门口就排起了长队。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放下了手中的话本,改念报纸上的文章,连国子监的太学生们争相传阅。

      到了午后,第一期三千份全部售罄。周德海乐得合不拢嘴,在报社里走来走去地念叨:“加印,必须加印!第二期至少得印五千份!”

      宋遣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份报纸,翻来覆去地看。谢知远在她对面坐下:“看什么?稿子都审过了,没有问题。”

      “不是在看稿子。”宋遣把报纸放下,揉了揉眉心,“我是在想,他们发这批稿子的时候,是初七。从永宁到梁京,快马四天。也就是说,他们初七就把稿子交给了信使。今天是十三,信使走了六天才到,路上耽搁了两天。”

      谢知远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担心路上不安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