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永宁 妇人抬 ...
-
妇人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说出话来:“饿的……没奶水了,米汤也喂不进去……”
裴景行从行囊里翻出几块干粮递过去。妇人接过来,先自己嚼碎了,再一点一点喂给婴孩。那婴孩似乎有了些气力,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哭声。
裴景行站起身,退后了两步。萧衍走过来,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水囊递给了那妇人。然后他翻身上马,对向导说:“把咱们多余的干粮分一分,给他们留一些。”
风从北面吹过来,裹着秋天的萧瑟和远方隐约的硝烟气息。萧衍骑在马上,斗篷被风吹得翻飞起来,露出里面的旧衣。他的侧脸线条硬朗,眉目间却有一种与粗犷外表不相称的认真。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开始生根。赶路时萧衍会自然地走在裴景行的上风口替他挡风,裴景行会在歇脚时替萧衍把磨破的伤口重新包扎,晚上投宿时两人对坐整理当日见闻。
第八日,他们抵达了永宁。
永宁是北方重镇,城墙高厚,城门处有重兵把守。远远望去,城头上旗帜猎猎,甲兵林立,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城门口排着长队,多是运送粮草军需的车马。萧衍亮了腰牌,那是他当年在边关从军时留下的旧物,虽然已经不在军中,但旧日的身份在此刻倒是方便。守门的兵卒验过腰牌,又打量了裴景行几人一眼。
“这几位是——”
“我的朋友,随我来的。”萧衍语气淡淡。
兵卒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再盘问,挥手放了行。
进了城门,裴景行才算真正见识了边镇的模样。街上几乎见不到寻常百姓,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甲胄的军士和运送物资的民夫。偶尔有几个百姓模样的人走过,也都是脚步匆忙、面色惶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马粪、铁锈和烟火的气味,与梁京的文墨书香气截然不同。
“萧衍!”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重甲的魁梧汉子大步走过来。那汉子约莫三十五六岁,国字脸,浓眉大眼,颌下一圈短髯。他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之人。
“贺兰大哥!”萧衍翻身下马,大步迎上去。
两人四目相对,贺兰钧忽然伸出拳头,在萧衍胸口重重捶了一下,“好小子!三年不见,壮实了!”
萧衍挨了一拳也不躲,笑着回了一拳:“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糙。”
贺兰钧哈哈大笑,笑完之后他收了声,面色忽然沉下来:“不过你来得不是时候。”
“我知道。”萧衍也敛了笑,“北狄主力到了哪里?”
“城北三十里。前锋已经在试探性地攻了几回,都被我们打回去了,但大军还没到。”贺兰钧压低声音,“等大军一到,就是硬仗了。”
他说完这话才注意到旁边的裴景行,目光微凝:“这位是——”
“我的朋友,”萧衍介绍道,“跟我一起来的。”
贺兰钧上下打量了裴景行一番。裴景行虽是一路风尘,但月白长衫虽旧犹净,面容清隽,举止从容,一看便知是世家出身的读书人。贺兰钧在边关待了十几年,对这种文绉绉的人物向来不太感冒。
“读书人来前线做什么?”他语气不算不客气,但也称不上热情。
裴景行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贺兰将军久经沙场,在边关守了十几年,麾下的将士跟着您出生入死。我虽是个读书人,也深知这其中有多少艰辛和不易,来之前听萧衍提起过将军,他说您有雄才大略,心里装的不只是一座城、一道关,是整个北境的安危和身后千千万万百姓的日子。我听了之后就想着,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该来看一眼。”
贺兰钧微微一怔,他本以为这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没想到说出话来倒有几分斤两。他又看了看萧衍,见萧衍微微点头,便也抱拳回了一礼。
“萧衍这小子倒是会替我吹牛。”他的语气缓和了不少,“既然是萧衍带来的人,那就是我贺兰钧的客人。来,先跟我到军营安顿下来,回头我让人给你们安排住处。”
贺兰钧带着他们穿过半座城,到了城北的军营。军营扎在城墙内侧,帐篷密密麻麻地排了几百顶,操练声、马嘶声、铁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到了中军大帐,贺兰钧让人上了茶,说是茶,其实是粗茶叶泡的,味道比柳河镇那间茶棚里的还差。但几个人都渴了,也就顾不得讲究。
“说正事。”贺兰钧在主位坐下,面色严肃,“你们来前线报道,我不反对。但有几条规矩得先说清楚。”
“第一,军事部署、兵力调动、粮草储备,这些泄露军情的事情不能写。第二,前线危险,我不会派兵专门保护你们。你们要出去采访可以,但得跟着巡逻队走,不能单独行动。”
裴景行一一记下,点头道:“将军所言合情合理,我们自当遵从,此番多谢将军。”
贺兰钧又转向萧衍,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萧衍,你在边关待过三年,规矩你都懂。你这位朋友,不懂前线的事,你多照应着些。”
“那是自然。”萧衍应得干脆。
安顿下来已是傍晚。贺兰钧给他们安排了一顶空帐篷,收拾得干净。里面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盏油灯,另外在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和毡毯,显然是给两个人睡的。
裴景行看着那张窄窄的行军床和地上的毡毯,沉默了一瞬。
“你睡床。”萧衍把包袱往地上一丢,“我在边关睡惯了地铺。”
“不必。”裴景行把自己的行李放在毡毯上,“我睡地上,你在马上赶了十二天的路,比我累得多。”
他坐在毡垫上脱靴子的时候,萧衍已经利落地在行军床上躺下了,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篷顶出神。
“萧衍。”
“嗯?”
“贺兰将军说北狄大军还没到,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不好说,可能十天,可能三天。看北狄那边集结的速度。”
裴景行躺下来,望着帐篷顶,半晌才说:“那我们得快一些,第一批稿子要在仗打起来之前送回去。”
帐篷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带着北方深秋特有的凛冽。远处城头上有火光晃动,是守夜的兵卒在巡视。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随即又被夜风吞没了。裴景行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他太累了,闭上眼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倒是萧衍在地上翻来覆去了好一阵。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梁京城,清言报社的灯火还亮着。宋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沈照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出神。
“还没睡?”
“算着日子,他们今天应该到永宁了。”宋遣抬起头,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不知道前线情形如何。”
沈照在她对面坐下,“我已经托大理寺的同僚打听了。永宁守将贺兰钧是员悍将,守了北疆十一年,从未让北狄破过城。萧衍在他手下待过,应当无碍。”
宋遣点了点头,但眉心的褶皱并未舒展。
永兴十一年,十一月十五日,宋遣站在正屋的长案前,面前铺着一张刚裁好的宣纸,上头用端正的楷书写了四个字,“清言·前线”。笔墨未干,她端详了片刻,将笔搁在砚台边上,转身对屋里的人说:“就用这个名字。”
周德海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眯着眼看了看那张纸,点了点头,又皱了皱眉:“但这特刊要怎么个刊法?主报每旬一期已经是满负荷了,再加一份特刊,人手够不够?纸张油墨的开销从哪儿出?”
“人手确实紧。”宋遣把那张纸小心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所以我想过,特刊不比主报,不需要面面俱到,只报道战事。朝堂上关于战局的议论,前线将士的真实境况,后方百姓受到的波及。三块内容,每期四到六版,五日出刊。”
“五日一期?”周德海倒吸一口气,“淮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都别想睡安稳觉了。”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柳含章正掀帘走进来。他穿了一身半旧的青灰长袍,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包袱里隐约露出几卷纸。他走到案前,将包袱往桌上一放:“这是我这几日在朝中走动记下的东西。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兵部每日递上去的军报被两拨人轮番拿去各取所需,真正送到御前的有几成,谁也说不准。”
宋遣眼睛一亮:“柳先生来得正好。我正想跟你说,朝堂这条线,只能你来跑。”
柳含章没有推辞,他解开包袱,把里头的纸卷摊开来。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着日期、人名、言论摘要。
“我们要快,抢在所有人前面把特刊发出去,让百姓看到这份报纸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