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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殊途同归 消息传 ...

  •   消息传来时,报社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冯远的脸色发白,贺铁生放下了手里的刻刀,程砚秋坐在角落里不吭声。

      宋遣却笑了一下。

      “好。”他说。

      众人面面相觑。

      “好?”周德海瞪大了眼睛,“宋公,五百两啊!”

      “他们告我们捏造事实。”宋遣的语气从容,“那好啊。上了公堂,他们就得拿出证据来证明我们捏造。而我们拿出查到的所有数目、证词、账目——让推官大人来断,让所有人看看,到底谁才是有理的人。”

      谢知远听到“推官”二字,眼睛亮了一亮。

      “你是说——”

      “我是说,”宋遣微微偏头,“如果有人认认真真地审这个案子,那我们反而不怕了。怕的是不审——不审就意味着有人要在堂外施压,逼我们认输。可只要上了公堂,白纸黑字的事实,谁也翻不了。”

      这番话让众人安了心。程砚秋第一个站起来:“宋公说得对。城南那座私仓的看守松了口,愿意出面作证。”

      “好。”宋遣点头,“老贺,第四期的版面调整一下,把诉状的事也写进去。题目就叫——‘粮商告清言报,真相上公堂’。”

      贺铁生咧嘴一笑:“好嘞!”

      沈照是在当晚拿到这份诉状的副本的。按照梁京府的规矩,所有递到府衙的诉状,推官衙门都能调阅副本。沈照看完诉状,冷笑了一声。

      “毫无根据、纯属臆测?”他把诉状放下,对周平说,“去把永丰号近两年的税银缴纳记录调出来。”

      “大人,这……”

      “推官有权调阅涉案商号的税银记录。”沈照语气平淡,“他们既然递了诉状,那就是涉案商号了。”

      周平嘴角抽了一下——自家大人的话是这么说,真到了要账的时候,商号的那些泼皮无赖哪里会这么好说话。但他不敢说什么,乖乖去了。

      三日后,税银记录送到了沈照的案头。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核对数字。

      果然有问题。永丰号去年缴纳的商税银是一百二十三两,按三十税一的税率推算,申报的年营收约三千六百九十两。但根据清言报的调查,仅囤积在城南私仓的粮食就值近万两。差了四倍多,至少逃了三百余两税银。

      更关键的是,永丰号从去年秋天开始,每隔半月便有一笔五百两到一千两不等的大额进项,来源标注为“蜀中货款”。永丰号主营梁京本地的粮食买卖,何时与蜀中有了这么大的生意往来?这笔“蜀中货款”,很可能就是粮商囤粮的本金。而这笔银子的真正来源——

      他有了一个猜测,但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周平。”

      “大人。”

      “再替我查一件事。户部去年秋天拨付的各道赈灾银和军粮采买银,有没有经过陈文远的手。”

      周平这次没有犹豫,领命便去了。他已经看出来了——自家大人这是要跟这桩案子死磕到底。作为书吏,他能做的就是尽力去查,然后祈祷大人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又过了三日,清言报第四期刊发。

      头版头条果然如宋遣所言,将粮商起诉之事公之于众。但宋遣的写法很巧妙——她没有攻击粮商,也没有自辩,而是用一种近乎冷静的笔调,把双方的说法都列了出来:

      “粮商声称本报报道‘毫无根据’。然则,本报所列数目均来自公开可见之市价记录与实地走访所得之仓储所录。若粮商认为数目有误,大可公开自家账目,以正视听。本报欢迎一切以事实为据的辩驳,亦相信公堂之上,真相自明。”

      这篇文章在梁京城里引起了更大的议论。茶楼里有人拍着桌子叫好,酒楼里有读书人品评道:“这宋遣不简单。人家告他,他不急不恼,反而将人一军——你告我捏造?好,那你把证据拿出来啊。这叫四两拨千斤。”

      而在城西一座深宅大院的书房里,户部侍郎陈文远把这份清言报揉成了一团,扔进了火盆里。

      “废物。”他骂的是谁,身旁的幕僚心知肚明。

      “大人息怒。”幕僚低声道,“那林德茂也是个不中用的,告人之前也不先跟咱们通个气。如今弄得满城风雨,反而把咱们的名声也搭进去了。”

      陈文远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留着一把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山羊胡子。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目光沉沉的。

      “那个办报的,叫宋遣?”

      “是。蜀中来的,二十出头,以前在翰林书院做抄录。”

      “一个抄录出身的寒门小子。”陈文远冷笑,“他在梁京城里,有没有什么靠山?”

      幕僚想了想:“周德海是同乡,做小买卖的。报社里几个落魄书生和跑街的闲汉。倒是有个谢知远有些家世,但也只是寻常人家。”

      “推官沈照呢?”

      幕僚一怔:“沈照?他……似乎与此人有过几次接触,但算不上深交。万丰号那桩案子之后,两人偶尔有些来往,但——”

      “行了。”陈文远放下茶盏,“先不要动那个报社。诉状既然递了,就让他们去告。公堂上的事,我来安排。”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不过——”他背对着幕僚,声音轻描淡写,“那个宋遣既然这么喜欢查账,那就让他也尝尝被人查的滋味。你去安排人,把清言报的账目、人手、来路,统统查一遍。我就不信,一个穷书生办的报纸,能干干净净。”

      “是。”

      陈文远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书案上另一份文件上——那是周平替沈照调阅税银记录的公文回执。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还有那个沈照。”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赵大人说过,此人是个刺头。当年在大理寺便不安分,如今到了推官衙门,还是不安分。”

      “大人的意思是……”

      “去告诉赵大人。”陈文远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就说——他当年放走的那根刺,如今又扎人了。”

      这一日的黄昏,宋遣独自坐在报社的后院里。暮春的风带着槐花的甜香,他手里捧着一碗粗茶,怔怔地望着天边的晚霞出神。

      今天的报纸卖得很好,第四期加印了一百份,到午后便售罄了。可宋遣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有来。威胁信只是恐吓,粮商的诉状也只是试探。真正让她不安的是陈文远——户部侍郎背后站着的是御史中丞赵秉文,那才是梁京城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宋公。”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宋遣回头,看见冯远站在院门口,神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

      “有人找您。”

      “谁?”

      冯远犹豫了一下,侧过身去。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身形修长,穿着藏青色的圆领官袍,腰间系着一条素银带。暮色里看不太清面容,但——

      宋遣认出了他。

      “沈大人?”

      沈照站在门口,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他的目光扫过院子——破旧的院墙、角落里堆着的旧报纸、晾衣绳上挂着的粗布衣裳——然后落在了宋遣手中的茶碗上。

      “打扰了。”他的声音低沉,和几个月前一样冷淡。

      宋遣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沈大人请进。冯远,倒茶。”

      沈照没有推辞,跟着宋遣进了后院一间小小的偏房。房间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窄床,墙上挂着一幅字——“清白传家远,诗书继世长”。沈照在那幅字前停了一瞬。

      宋遣搬了凳子请他坐下。冯远端来了粗茶,茶色浑浊,宋遣有些窘迫,但沈照端起来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沈大人今日来——”

      “永丰号的诉状,我看了。”沈照直接打断了他的客套。他不是个善于寒暄的人,开口便是正事。“他们告你捏造事实,要求赔偿五百两。”

      “是。”宋遣点头,“我已经准备好了应诉的材料。所有数目都有出处,所有证人证词都有画押。”

      “我知道。你的调查做得很扎实。”

      宋遣微微一怔。这是沈照第二次正面评价他的工作——上一次是在万丰号的账目案之后,说了一句“做得很好”。这一次虽然只是“很扎实”三个字,但从这个惜字如金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已经很重了。

      “不过——”沈照放下茶碗,“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告你,不是为了打赢官司?”

      宋遣皱眉:“大人的意思是?”

      “诉状是一种手段。”沈照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他们递状子的目的是为了拖住你们。只要案子悬在那里,你就可以被传讯、被限制出行。哪怕他们的官司赢不了,也能让你疲于应付。”

      宋遣沉默了。她确实没从这层角度想过。他以为上了公堂反而是好事,但如果对方根本不在乎公道,只是想用官司来消耗他呢?

      “那沈大人觉得……我该如何应对?”

      沈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文书,放在了桌上,“这是我查到的东西。”

      宋遣拿起文书展开来看。看了几行之后,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文书上是永丰号近两年的税银缴纳记录,以及沈照用朱笔标注出的疑点——逃税的数字、可疑的“蜀中货款”、每一笔大额进项的时间和金额。

      “这……”宋遣抬起头,“沈大人,这是推官衙门的公文?”

      “是。”

      “那您把这些给我看——”

      “这些东西,本就该让人看到。”沈照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宋遣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沈大人,“她斟酌着措辞,“您是推官,把这些查到的东西交给我,若被人知道了——”

      “我知道。”

      “那您为何——”

      “大周律例第三卷第七条:凡商贾逃税逾百两者,推官有权立案追查。永丰号逃税三百余两,板上钉钉。”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宋遣。暮色从窗棂间透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宋遣。”他叫了他的全名,“你们的影响力还不够,粮商不痛不痒,粮价降了又涨,周而复始。何时才能抓到他们的痛处?”

      宋遣望着他,忽然笑了,“沈大人今天说的话,比过去几次见面加起来都多。”

      沈照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然后他偏过头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自在:“……我走了。”

      “等等。”宋遣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是一份清言报,第四期,头版那篇《粮商告清言报,真相上公堂》。她在报纸的空白处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

      “公以律法护民声,民以笔墨记公道。宋遣敬呈沈推官,永兴三年四月初九。”

      宋遣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藏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文渊坊暮色渐浓的街巷尽头。槐花的甜香被晚风送来,她忽然觉得今晚的风,比白天暖了一些。

      回到推官衙门的值房,沈照把那份清言报放在书案上。

      油灯的光照在报纸空白处那行蝇头小楷上。字迹工整而有力,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然后他把报纸折好,放进了书案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放着前三期的清言报,每一份都折得整整齐齐。

      他关上抽屉,拿起朱笔,继续批阅案卷。

      窗外,梁京城的夜色一点一点地深了。远处更楼上传来二更天的梆子声,沉闷而有节奏。

      沈照停下笔,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陈文远的人,今日去了赵秉文的府上。

      这个消息是周平打听到的。周平虽然是个书吏,但在府衙里人缘极好,和各方各面都能搭上话。他今天傍晚回来说了一嘴:“户部陈侍郎的幕僚,今儿下午去了赵府,待了小半个时辰。”

      赵秉文。沈照放下朱笔,闭了闭眼。赵秉文的手伸得很长,当年在大理寺一句话就能让一个评事从京城调任,如今他更是经营得根深叶茂,门下走狗遍布六部,陈文远便是其中之一。他把永丰号的税银记录给宋遣看,这件事瞒不了多久。陈文远会知道,赵秉文也会知道。

      沈照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角的灯盏上。灯芯快要烧尽了,火苗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熄灭。他拿起一根铜针,拨了拨灯芯。火苗重新亮了起来,在墙壁上投下一个影子。

      他想起宋遣院子里的那幅字,这个人,和他见过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梁京城里的读书人,要么汲汲于功名利禄,要么明哲保身不敢多言。可宋遣只是认认真真地做事,一笔一划地写文章,这让沈照想起了自己:一个人的坚持,到底能改变什么?

      灯芯终于烧尽了,值房里暗了下去。沈照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点燃了新的灯烛。

      他从案头取出一张空白的纸,拿起朱笔,开始起草一份正式的立案文书——案由:永丰号粮商涉嫌逃税。

      窗外,三更天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梁京城沉入了最深的夜色里,千万家灯火尽数熄灭,只有文渊坊的报坊和推官衙门的值房里,还各亮着一盏不灭的灯。

      两盏灯,隔着半座城,遥遥相对,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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