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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裴景行入局 入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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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梁京多了一层薄薄的凉意。清言报报社的小院里,桂花开了满树,细碎的金黄落在青石板上,踩过去带着一股子甜香。
宋遣一早便到了报社。这几日因为东市粮商的报道,清言报的名声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来订报的人比从前多了三成。周德海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我们清言报的宋公,那可是了不起的人物”。可宋遣自己心里清楚,这场胜仗不过是个开头,后面的路只会更难走。
今日宋遣来得早,是因为有一件要紧的事——裴景行要来报社正式入局了。
前几回请裴景行写稿,都是以笔名供稿,文章从不亲自送来,总是托人转交。这一回不同了。粮商报道引发的反响让裴景行看到了清言报的分量,他终于松了口,答应不再只做幕后的执笔人,而是正式加入报社,担任主笔一职。
辰时刚过,院门外传来叩门声。
宋遣亲自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衫,手里拿着一把素骨折扇,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青色绦带。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出众。
“裴先生。”宋遣笑着拱手,“快请进。”
裴景行微微颔首,跨进了门槛。他的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不大的院子,左边是排字房,右边是账房兼会客,正对面是编辑们日常办公的敞厅。几棵桂花树下放着石桌石凳,上头还搁着昨日的茶壶。一只花猫蜷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见有人来,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又合上了。
“地方不大,”宋遣有些不好意思,“但胜在清净。”
“做报纸也不需要多大地方,”裴景行收起折扇,声音清润,“需要的是安静的脑子和诚实的笔。”
宋遣闻言一怔,随即笑了:“裴先生说得是。来,我带你认认人。”
敞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谢知远最早到,正在校对下一期的稿样。冯远跑街去了还没回来。程砚秋坐在角落里咬着笔杆子发呆,面前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稿纸,墨迹斑斑,显然写得不大顺手。刻版匠人贺铁生在后排的矮桌上擦拭刻刀,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诸位,”宋遣拍了拍手,“这位是裴景行裴先生,从今日起正式加入清言报,担任主笔。大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程砚秋先站了起来。他是落第秀才,在报社里写些酸溜溜的评论,平日里最佩服有真才实学的人。裴景行那些时评,他篇篇都读,读完了还要拍桌子叫好。此刻见了真人,他激动得差点打翻了砚台。
“裴、裴先生!”程砚秋涨红了脸,“您那篇《论权贵与法》,我读了不下十遍!‘法者,天下之公器,非一家之私产’——这一句,写得太好了!”
裴景行客气地拱了拱手:“过奖。不过程先生的那篇《秋赋杂感》我也看过,文笔流畅,只是——”他顿了顿,折扇轻轻点了点程砚秋桌上的稿纸,“议论太多,事实太少。好文章不是靠说理撑起来的,是靠事实站住脚的。”
程砚秋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谢知远这时也站起身来。他比裴景行年长一岁,面容温和,眉目间自带一种沉稳的气度。两人目光相对,谢知远先笑了笑:“裴先生,久仰。知远负责报社的编务统筹,日后稿件上的事,少不了要打交道。”
“谢先生。”裴景行还了一礼,态度不卑不亢。
宋遣看着这两人站在一处的样子,心里隐约觉得有些微妙的不对,但也说不上来。谢知远是他最信任的合伙人,裴景行是他三顾茅庐请来的人才,两个人都是极好的,应当能合得来才是。
她按下心中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领着裴景行在敞厅里转了一圈,指了指靠窗的一张空桌子:“这是给你留的位置,采光最好。笔墨纸砚都备齐了,还缺什么只管说。”
裴景行走过去坐下,伸手摸了摸桌面。桌子是旧的,漆面斑驳,但擦得很干净。窗子正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风一吹,香气就飘进来。
“很好。”他说。
裴景行入局的第一件事,是把近一个月来清言报刊发的所有文章都要了一份底稿,关在屋子里看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一早,他拿着一沓写满批注的稿纸找到了宋遣。
“宋公,”裴景行把稿纸摊在桌上,“我有些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遣放下手中的账本:“但说无妨。”
“清言报的底子不错,选题有锐气,采写也扎实。但是——”他翻出几篇稿子,用折扇指着上面的段落,“文章的水准参差不齐。冯远的街巷新闻写得生动,但缺乏深度,看完就忘。程砚秋的评论有文采,但空谈太多,像是科举的文章,不接地气。至于时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时评是报纸的灵魂。读者买一份报纸,不光是为了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是为了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眼下清言报的时评,说实话,还不够格。”
宋遣没有生气。她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她自己也知道清言报的短板在哪里,整个报社,包括她自己在内,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文章大家。她能写好发刊词那种慷慨激昂的文字,靠的是一腔热血。而裴景行不同,这个人的文字是经过千锤百炼的。
“那你觉得该怎么改?”宋遣问。
“三件事。”裴景行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每篇时评都要有一个核心论点,所有的论述都围绕这根骨头来长。第二,少用典故,多用数据。读者要的不是掉书袋,是看得懂的道理。第三,结尾要有有力,最后一句话要像刀子一样扎进去,让人放不下这张报纸。”
“好。”宋遣站起来,“我去和大家说。从今日起,时评的稿子都先经你的手过一遍再排版。”
裴景行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然而这件事传到谢知远耳朵里,却起了一些波澜。
当天午饭后,谢知远找到宋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忧虑:“淮安,你把时评的审稿权全给了裴景行?”
“嗯。他的文章功底你我都清楚,由他把关,时评的质量能上一个台阶。”
“我不是质疑他的才华,”谢知远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我是担心他的……性子。”
“怎么说?”
“你看过他之前那几篇时评吧?字字如刀,篇篇见血。才华是真的,可锋芒也是真的。咱们清言报刚在梁京站稳脚跟,经不起太大的风浪。粮商的事已经惹了户部侍郎陈文远,要是时评再写得那么尖锐——”
“知远,”宋遣打断他,“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清言报之所以能走到今天,靠的不就是敢说真话吗?如果我们因为怕得罪人就把刀子磨钝了,那和那些粉饰太平的邸报有什么区别?”
谢知远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但我还是觉得,刀要快,也要看砍的是谁。有些刀可以先磨着,等时候到了再出鞘。”
宋遣想了想,拍了拍谢知远的肩膀:“这样吧,时评的稿子裴景行先审,然后你过一遍,最后我来定。过了三道关,总不会出大岔子。”
谢知远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但他心里那一丝不安并没有完全散去。
裴景行和谢知远的第一次正面碰撞,发生在五天之后。
那一日裴景行写了一篇时评,矛头直指工部营缮司郎中钱世宝。此人是赵秉文的门生,去年负责修缮梁京南城的河堤,朝廷拨银十二万两,结果雨季一到,南城河堤三处溃口,淹了近百户人家。钱世宝上报说“天灾不可抗”,朝廷竟然也就信了。
裴景行这篇文章写得极其辛辣。他从工部的账目入手——也不知他是怎么弄到那些数字的——一笔一笔地算给读者看:十二万两银子,采买石料的开销报了四万两,可南城河堤用的石料分明是最低等的杂石,市价不过八千两;人工费报了三万两,可据当地工匠说,工钱被拖欠了半年之久,最后只拿到了六成。剩下的银子去了哪里?文章没有直接给出结论,只是冷冷地问了一句:“十二万两白银,能修几里河堤?能救几户人家?能喂饱几只硕鼠?”
谢知远看完这篇文章,脸色就变了。
“不行,”他把稿子放在桌上,“这篇不能发。”
裴景行正坐在窗边喝茶,闻言抬起眼皮,语气淡淡的:“为什么不能发?”
“钱世宝是赵秉文的人。你这一篇发出去,等于是直接向赵秉文宣战。我们清言报现在还没有那个本钱。”
“照谢先生的意思,这篇文章就烂在抽屉里?”裴景行放下茶碗,声音依旧平静,但眉宇间多了一分锐气,“河堤溃口淹了近百户人家,这些人的苦谁来替他们说?钱世宝贪墨民脂民膏,朝廷不管,御史不问,难道连报纸也不能提?”
“我不是说不能提,”谢知远耐着性子解释,“我是说现在不是时候。我们可以先搜集更多的证据,等时机成熟——”
“等时机成熟?”裴景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谢先生,我等过‘时机成熟’。我父亲也等过‘时机成熟’,等到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