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一把火 永兴三 ...
-
永兴三年四月,梁京的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了整日,文渊坊的青石板路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宋遣站在报坊门口,看着冯远撑着油纸伞从雨幕里跑来,怀里紧紧护着一摞刚印好的清言报,像是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宋公!”冯远跑得气喘吁吁,进了门便把报纸往桌上一放,脸上掩不住兴奋,“第三期,印了三百份!贺师傅说这一版的字刻得格外清楚,您瞧瞧。”
宋遣拿起一份,展开来看。头版的位置,赫然是一篇长达两千字的调查——《东市粮价之谜:谁在掏空百姓的米袋》。
这篇文章她写了整整五日。
起因是半月前,梁京东市的粮价忽然攀升。精米从十二文一斗涨到十八文,糙米从八文涨到十三文,几家大米铺不约而同挂出了“存粮有限、售完即止”的牌子。宋遣每日清晨都去东市转一圈,粮价一直在涨,粮铺的伙计们清闲得很,要么靠在门框上闲聊,要么慢悠悠地擦柜台。
宋遣花了三天,跑遍东市六家粮铺,又托周德海的关系去城外粮仓打听,大概知道了事情的起因:东市最大的三家粮商,万盛号、永丰号和义和粮行,过去两个月里通过十余个中间人,从江南、淮南、蜀中三条粮道大量收粮,收来的粮食不入铺售卖,而是囤在城南的私仓里。一边囤粮,一边放出风声说今年江南大旱。实际上今年风调雨顺,收成比往年还好。
谢知远看完初稿,沉吟片刻,说了一句:“证据够不够硬?”
“够了。”宋遣把一叠纸推过去,“这是我整理的进出粮账目,城南粮仓的看守亲口证实了三家粮商的存粮数目。还有这个——”他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我把过去三个月东市每日的粮价都列了出来,画了一张价目涨落的图表。你看,每次粮铺宣布涨价的前三天,恰好有一批新粮入了城南的私仓。他们就是在控粮。”
“好,你写完了。我再来校对。”
于是这一期的头版,便是这篇《东市粮价之谜》。
裴景行的时评紧随其后,题目是《论商贾之道与民生之本》,洋洋洒洒八百字,笔锋如刀。他写道:“商贾逐利,本无可厚非。然囤积居奇、操纵市价者,非商贾之道,乃蠹虫之行也。百姓之米袋,岂容鼠辈啮噬?官府之职责,岂在坐视不管?”
三百份清言报,一早就被报童们分送出去。周德海还额外安排人在东市、西市和几处茶楼门口零售,每份两文钱。
消息传得比宋遣预想的还要快。
午后,东市便热闹起来了。万盛号粮铺门前围了一群人,有人举着清言报大声念给旁人听。当听到“万盛号私仓存粮不下三万石”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难怪涨价!他们存着粮食不卖!”
“宋公说得好——这叫囤积居奇!”
万盛号的掌柜脸色铁青地站在柜台后面,吩咐伙计去把门板上了。傍晚时分,推官衙门的一名书吏悄悄来到东市转了一圈,回去时怀里揣着一份清言报。
到了第二天,事情开始发酵。
东市的粮价——降了。
当然不是粮商良心发现,而是清言报的报道捅破了窗户纸之后,几家小粮商见风头不对,怕被牵连,纷纷开仓出货。城外的官仓也放出了一批储备粮,据说是府衙连夜下的令。粮价从十八文回落到了十四文,虽然比涨价前还高两文,但百姓们已经松了口气。
“宋公,宋公!”周德海一大早便从前铺跑到后院来,圆脸上的笑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今早东市粮价降了!我亲眼看见万盛号门前的牌子换了——精米十四文!”
宋遣正在校对第四期的稿件,闻言只是点了点头:“降了就好。”
“岂止是降了!”周德海拍着大腿,“今儿早上茶楼里都在议论咱们清言报呢,说咱们替百姓说了话。还有几个掌柜来找我,说要在报上登商讯——就是那个做绸缎生意的刘掌柜,上一期他还在犹豫,这会儿主动找上门了。”
“商讯的事你安排。”宋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低头继续看稿,可周德海没走,搓着手站在桌前,脸上的喜色渐渐被一层忧色取代。
“宋公……”周德海压低了声音,“粮价降了是好事,可您也知道,那几家粮商背后有人。万盛号的东家姓赵,和御史台那边有些来往。永丰号更不用说,东家的内兄是户部的——”
“户部侍郎陈文远。”宋遣平静地接口。
周德海一噎,苦笑道:“您都查清楚了?”
“不难查。”宋遣放下笔,抬起头来。她今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可一双眼睛清亮得很。“永丰号的东家姓林,林氏的兄长便是户部侍郎陈文远的幕僚。义和粮行背后则是陈家远房的姻亲。这三家粮商看着各做各的买卖,实际上货源、仓储、定价,都是串通好的。”
周德海虽然心里佩服,但仍少不了担忧。他在蜀中做了半辈子生意,深知一个道理——在梁京城里,银子不是最要紧的,靠山才是。
沈照是在当天傍晚看到这一期清言报的。
书吏把报纸放在他案头时,他正在批阅卷宗。他放下朱笔,展开报纸,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数目。
沈照精通律法,对数字也极敏感。在大理寺做评事时审过不少贪墨案,账目上的猫腻一眼便能看穿。他注意到宋遣列出了一张表格——过去三个月东市六家粮铺的精米价格逐日变化,以及城南三座私仓的进出粮记录。两组数目并列,日期一一对应。
他看出了一个问题。
宋遣的调查已经做得很扎实了,但有一个环节他没能查到——或者说,以民间报人的身份,他无权去查。那就是:这三家粮商大量收粮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三万石粮食,按收购价每石八钱银子算,便是两万四千两。三家粮商的本金加起来,也不见得能凑出这个数。
银子从何处来?
沈照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重新拿起朱笔批阅卷宗。但批了三行便停了下来,唤了一声:“周平。”
书吏周平应声进来:“大人。”
“替我查一件事。户部侍郎陈文远,近半年有没有以公帑名义支取过大额银两,或者与粮商有任何公文往来。”
周平愣了一下:“大人,这……户部的事,咱们推官衙门不好过问吧?”
沈照语气淡淡的,“若有人利用官银操纵粮价,那便不只是商贾之事了,而是触犯律法。推官查案,天经地义。”
周平不敢再多言,领命去了。
沈照独自坐在灯下,又把那份清言报展开来,目光落在文章末尾的署名上——“清言报记者宋遣”。
几个月前那个帮他核算万丰号账簿的年轻人,清瘦、沉静,说话时不卑不亢。后来听说他在文渊坊办了报坊,当时只当是一时意气,不曾想竟真做出了名堂。
这一期的报道写得很好。事实清楚,数目翔实,措辞克制——没有煽动,没有谩骂,只是把真相摆在了台面上。这才是民间报纸该有的样子。
可也因为这个,沈照隐隐觉得不安。揭露粮商囤积居奇,百姓自然叫好,但那些粮商背后站着的是户部侍郎陈文远——而陈文远背后,是御史中丞赵秉文。
想到这个名字,沈照的眼神微微沉了下去。当年他在大理寺审的便是赵秉文门生贪墨一案,证据确凿,判了革职流放。赵秉文没有直接出面,只托人带了一句话:“年轻人,路还长。”然后他就被贬了——从大理寺评事贬为梁京府推官,品级未变,实则从天子近臣变成了地方小吏。
他不后悔。但赵秉文的手能伸到大理寺,自然也能伸到一个小小的民间报坊。
威胁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第四日清晨,宋遣推开报坊大门时,看见门槛上放着一封信。没有署名,信封上用粗劣的墨迹写着“宋遣亲启”五个字。
她蹲下来捡起信,展开来看。信纸只有一页,上面也是寥寥几行字——
“宋公足下:东市之事,非君所能管。笔锋虽利,终不敌刀剑。劝君珍重前程,莫为他人之事枉送性命。此信之后,尚有后着。望三思。”
宋遣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收进袖中,面色如常地进了门。
“冯远,去请周掌柜来,说我有事商量。”
“哎!”冯远应了一声便跑出去了。
谢知远从里屋出来,见他袖中鼓了一角,便问:“出了什么事?”
宋遣没有瞒他,把信递了过去。
谢知远看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看,说:“纸是坊间最普通的桑皮纸,墨也是劣墨,查不出是谁写的。但这话——‘莫为他人之事枉送性命’,语气不像是寻常粮商的口吻。”
“嗯。”宋遣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所以问题不在粮商,在粮商后面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
“等周掌柜来了再说。”
周德海来得很快,进门时脸色就不太好看——他显然也猜到了这信不是什么好东西。等看完威胁信,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宋公,我说句不好听的。”周德海在桌前坐下,两只手搓着膝盖,“咱们清言报才出了三期,根基还没站稳。如今得罪了粮商,往后的日子不好过。您看……是不是先缓一缓?下一期不写粮商了,写点别的,让风头过去?“
宋遣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文渊坊的街巷,对面书肆门口一个小学徒正拿掸子拂灰。这条坊巷安安静静,像是与世无争。
“周掌柜。”她背对着二人开口,声音不高,“你还记得当初为什么愿意投银子吗?”
周德海一愣,他当然记得。百姓有苦无处诉,官员有错无人指,这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那时候周德海心想,这后生是真傻还是假傻?可他又想起蜀中那些穷亲戚——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到头来还要被乡绅盘剥,连诉苦的地方都没有。他投了那五十两银子,不全是看在同乡的份上。
“我没忘。”周德海低声说。
“那就不退。”宋遣转过身来,目光清明,她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稿纸,铺在两人面前。
“用事实说话。用数目说话。我们把查到的东西一条条列清楚,让天下人自己判断。他们能威胁我一个人,威胁不了天下的所有人。”
“行吧。宋公您说了算。不过——”周德海竖起一根手指,露出一个无奈中带着佩服的笑,“咱们得做些防备。我让伙计们晚上轮流守夜,您出门的时候也最好带上冯远。”
“好。”宋遣点头。
谢知远一直没说话,此时才开口:“威胁信的事,要不要报官?”
宋遣想了想,摇头:“暂时不报。报了也没用——查不到是谁写的,反而打草惊蛇。而且——”他顿了顿,“如果我没猜错,他们下一步就不只是写信了。”
粮商的反击在第七日到来。
永丰号的东家林德茂出面,一纸状子递到了梁京府衙,告清言报“捏造事实、毁人名誉”。诉状中声称,清言报的报道“毫无根据、纯属臆测”,要求清言报公开道歉并赔偿纹银五百两。
五百两——这几乎等于清言报全部家当的两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