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晚风》篇绘雪

7、屋檐 众人陆

　　众人陆续回到教室，方才的小闹剧还残留在心底。

　　江逾耳根的热度迟迟散不去，被同学直白追问脸红的缘由，让他格外无地自容。他低头落座，不敢抬头看人，指尖无意识攥紧书页，浑身都透着别扭的局促。

　　身侧，温时叙将他所有窘迫尽收眼底。

　　只是淡淡抬了下眼，余光轻扫而过，没有发问，只是静静看着他。

　　——

　　讲台上传来脚步声，王国平拿着教案缓步走上前，抬手敲了敲黑板。

　　“安静。”

　　喧闹的教室瞬间落静。

　　“时间过得很快，这周过完，国庆假期结束回来，咱们正式迎来第一次月考。”

　　话音落下，班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细碎的抱怨声密密麻麻散开。华流韵和简萱凑在一起低声交头接耳，细碎话语混在人群里，听不真切。

　　王国平看着底下一片哀嚎，忍不住笑骂

　　“十月十二号考试，已经很给你们缓冲时间了。放完假回来考，还不知足？”

　　全班无人接话。

　　谁都清楚这个时间点的微妙——看似宽裕，实则假期松散懈怠，回来早已把知识点忘得一干二净。

　　“别吵了。”

　　王国平摆了摆手，

　　“早读只剩十分钟，抓紧预习。第一节是我的课。童欣年，等下把本周课表写黑板上。”

　　童欣年应声点头。

　　王国平端起水杯喝了口茶，漫不经心抛出一句重磅消息：

　　“对了，这次月考结束，按总成绩重新排座位。”

　　话音落地，教室里瞬间又是一阵骚动。

　　江逾心头微顿，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温时叙坐得端正，吊灯柔和的光线落在他柔软的黑发上，侧脸轮廓清隽干净，眉眼清冷疏离。

　　他是刚来不久的转学生，在班里没有熟识的人。若是月考换座，独自换到陌生位置，难免尴尬。

　　江逾心里悄悄盘算，自认算是尽责的好同桌，理应帮人帮到底。

　　他轻声开口：

　　“温时叙，月考换座位的话，你到时候还跟我坐吧？”

　　少年眼里盛着细碎的光，真诚又直白。
　　温时叙微微侧头看他，漆黑的眼眸静静映着他的模样，几秒后，淡淡吐出一个字：

　　“嗯。”

　　说完便转回视线，垂眸继续翻看课本，神色平静无波。

　　江逾心底悄悄松了口气，嘴角压着一点藏不住的浅淡笑意。

　　没过多久，华流韵转头看向他，随口闲聊：

　　“江逾，你预估自己这次能考多少名啊？”

　　江逾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

　　脑海里瞬间涌入杨月宁常年的苛责与叮嘱，那些“必须拔尖”“不能落后”“考不到第一就是没用”的话语层层压下来，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

　　他沉默两秒，语气轻得没什么起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不知道，争取全年级第一吧。”

　　他声音很轻，笑意凉淡，转瞬即逝。

　　华流韵没捕捉到他瞬间低落的情绪，只

　　当他自信，笑着没再多问。

　　——

　　两人交谈的全程，身侧的温时叙始终没有抬头。

　　可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江逾身上。

　　少年所有的情绪起伏、明暗变化、瞬间落寞，全都被他不动声色、尽数记下。

　　华流韵转而看向一旁沉静刷题的温时叙，好奇发问：

　　“温同学，那你觉得自己这次能考多少名？”

　　温时叙指尖轻点书页，头也未抬，语气清冷笃定，毫无波澜：

　　“第一。”

　　短短两个字，嚣张又平稳。

　　华流韵啧啧两声，忍不住感慨大佬的底气，转头和简萱说笑去了。

　　江逾望着窗外暗沉的天色，云层层层叠叠压在天际，像是快要落雨。

　　心底莫名跟着闷沉下来。

　　——

　　一上午的课程结束，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教室里瞬间活络起来，沈政一和周近勾着肩打闹，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月考排名。

　　“我觉得我稳前三十七，你信不信？”

　　沈政一底气十足。

　　周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可有点自知之明吧，别到时候落差太大丢人。”

　　“那你呢！”

　　沈政一气得脸颊发红，嘴硬反驳。

　　“前十五。”

　　周近淡淡开口。

　　沈政一在心里暗自吐槽几句，满脸不服，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两人闹闹笑笑，转头看向后排的两人，扬声喊道：

　　“小逾逾，温时叙，一起去吃饭不？韵姐和简萱已经去食堂占座了！”

　　温时叙淡淡应声：

　　“嗯。”

　　江逾轻轻颔首，收拾好桌面，起身跟上。

　　——

　　天色愈发昏暗，乌云密布，沉甸甸压在头顶，闷热压抑，像是大雨随时会冲破云层倾泻而下。

　　四人并肩走在校园路上，影子被阴天光揉得模糊。

　　食堂今日菜品格外丰盛，可乐鸡翅、土豆炖牛腩、辣椒炒肉香气四溢，十分诱人

　　周遭同学皆是兴冲冲打饭说笑，唯独江逾没什么胃口，心里压着事，草草打了清淡的饭菜，便去找华流韵几人落座。

　　温时叙将他的低落状态看在眼里。
　　他清楚江逾心里藏着心事，却始终沉默不问。

　　尊重旁人的情绪与独处，是他从小到大被好好教养、被温柔爱过，养成的分寸与礼貌。

　　餐桌旁几人嬉笑打闹，聊成绩、聊假期、聊日常琐碎，肆意鲜活，是少年人最纯粹无忧的青春模样。

　　热烈、坦荡、不计得失，只有真心相伴。

　　——

　　饭后一行人返回教室午休。

　　十二点半，距离下午上课还有一个半小时。

　　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补觉，安安静静，只剩浅浅呼吸声。午后困倦裹挟着闷热，笼罩整栋教学楼。

　　唯独江逾毫无睡意。

　　心底的闷沉散不去，他只想出去透透气。

　　他放轻动作，小心翼翼起身，尽量不惊扰熟睡的同学，独自走出教室。

　　少年漫无目的走在空旷校园里，脚步缓慢，一路走到小卖部前才停下。
　　南方暮秋的午后依旧闷热潮湿，黏腻的风裹着燥意，让人无端心烦。

　　江逾买了一根冰糕，独自蹲在小卖部门口，低头盯着地面一点，呆呆出神。
　　他咬着冰糕，慢慢平复心底翻涌的情绪，周遭来人过往，他浑然未觉。

　　——

　　直到身前落下一道阴影，挡住头顶微弱的天光。

　　江逾以为自己挡了路，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身子，依旧低头发呆。

　　下一瞬，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好吃吗？”

　　语调凉淡熟悉，是他刻在心底的声音。
　　江逾猛地抬头，微微发愣。

　　逆光里，温时叙立在身前，五官立体精致，鼻梁高挺，眉眼隐在阴影里，神情看不真切。

　　江逾恍惚间竟分不清，他方才是不是轻轻笑了。

　　没等他回神，温时叙跟着缓缓蹲了下来。

　　两人并肩蹲在屋檐下，距离极近。

　　微风掠过，天地安静。
　　没人说话，却丝毫不显尴尬，是一种无声又默契的平和。

　　良久，天边一道闷雷滚过，大雨毫无预兆落下，哗啦啦砸落地面，瞬间淋湿空地。
　　雨势很急，彻底困住两人。

　　江逾率先回神，看着滂沱大雨，轻声慌道：

　　“下雨了，怎么办？”

　　温时叙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际，语气平稳：

　　“等会。”

　　风声雨声交织，盖住周遭一切喧嚣。

　　江逾沉默几秒，终究忍不住侧头，轻声问出心底纠结许久的话：

　　“你一定要考第一吗？”
　　温时叙闻言，微微挑了下眉尾，漆黑眼眸看向他，尾音轻轻上扬，带了一丝挑逗意味：

　　“嗯。怎么，要我让你？”

　　“不用！”

　　江逾瞬间炸毛，赌气似的转头，耳尖却悄悄泛红。

　　模样别扭又可爱。

　　温时叙看着他别扭的侧脸，胸腔微微震动，溢出几声极轻的低笑，音色清冽好听。

　　“加油。”

　　低沉温柔的两个字，落在雨幕里。

　　“还笑！”

　　江逾愤愤转头瞪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逾骤然怔住。

　　少年的眼眸漆黑深邃，像静谧无底的黑洞，沉沉望过来，仿佛能轻易将人彻底卷入、沉溺其中，让人甘愿坠落。

　　江逾心跳莫名乱了节拍，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雨势滂沱，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窄窄一方屋檐下，两个少年并肩而立，共躲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秋风掠过，吹散心底积攒多日的酸涩与沉闷。

　　晦暗天色终会放晴，压抑心事终会释怀。
　　他忽然隐隐觉得，往后前路漫漫，乌云散尽，来日方长。

　　属于他的光亮，才刚刚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