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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冻土 张织仪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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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织仪已经四天没有见过太阳了。
不是说天空被云遮住了——她希望只是云。天空是那种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的暗红色,像一块烧透了的铁板扣在头顶。红色在早上浅一些,在傍晚深一些,但从来不散。她听父亲说过,以前黑龙江的冬天有一种叫“雾凇”的东西,白色的,挂在树上像花。她没见过。她只见过红色的霜,凝结在废墟的钢筋上,像干涸的血。
四天前她还能看见太阳的影子——一团模糊的、比周围稍微亮一点的光斑,挂在红幕后面,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最后伸出的一只手。后来连光斑也看不见了。冬天来了。或者说,核爆之后的第一个冬天来了。
她不知道温度是多少。零下二十度?三十度?她只知道自己的手指在手套里已经没有知觉了,每一次握枪栓都要用眼睛确认手指是否真的在动。脚趾更糟——她已经不敢脱鞋了。她怕看到脚趾的颜色。
她今年二十四岁。
核爆前,她在哈尔滨读研究生,专业是环境工程。她当时正在写一篇关于寒带湿地生态修复的论文。现在那个湿地还在,但水面上漂着一层她叫不出名字的紫色油膜,芦苇从根部开始腐烂,散发出的气味让她第一次经过时跪在地上吐了十分钟。不是因为臭味。是因为那些芦苇看起来像溺死者的头发。
她从那以后再也没回去过。
她在松花江的旧河道边发现了一个废弃的渔棚。渔棚不大,是用石头和铁皮搭的,一半已经塌了,另一半还能遮风。她把塌掉的那一半的铁皮拆下来,堵住了墙上最大的那个窟窿。在里面铺上干燥的草和从废弃加油站捡来的旧毯子,这就是她的基地。
基地。一个她三个月前还不会用的词。
渔棚的角落里堆着她的全部财产:一把拼装步枪(零件来自三把不同的枪,她叫它“续命钉”),两个弹匣(一个满了,一个只有四发),一个用旧水壶改的容器(里面的水已经结了冰碴),半条织皮羊皮幔(从一具尸体上剥下来的,上面的血迹她洗了三遍才勉强洗掉),以及一个防水袋。防水袋里是一张照片。她弟弟小安。
小安在日本大阪。核爆那天,他在大阪的大学里上课。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也不知道如果他死了,自己还能不能感觉到。她已经学会了在每次想到他之前,把脑子切换到其他事情上。检查弹药。检查水源。检查渔棚的每一个角落有没有新的裂缝。检查自己的手腕有没有出现溃烂。
今天她已经检查了三遍手腕。没有溃烂。第四遍。
她是在傍晚听到那个声音的。
不是风声。风在黑龙江的冬天是有形状的——尖的,薄的,从每一道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这个声音不一样。是脚步声。人在雪地上踩出的脚步声。
但不是正常的脚步声。
太慢了。每一步之间隔了三四秒。不是小心翼翼——是沉重。是每一步都要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拔出脚、再放下去。像一个正在被某种力量往下拽的人,在用力往反方向拔自己。
张织仪在一秒之内判断了两件事:来的人不只一个;来的人不是普通人。
她从渔棚的缝隙往外看。
两个。一男一女。穿着厚重但破烂的衣服,裹着拼凑的围巾和头巾,只露出眼睛。男人扶着女人,女人的右脚拖在地上,身后在雪上画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那条线是红色的。
不是血的颜色。是红得更鲜艳、更不自然的那种红。张织仪知道那是什么——#977沉积液。雪在接触那种液体后不是融化,而是被染色,变成一种像草莓糖浆渗进刨冰的质感。但这不是糖果。这是腐蚀性降水在人体内部累积之后的排出物。
那个女人快要死了。
不是“可能”快要死了。是“已经”。只是她的身体还不知道。
张织仪的右手握住了放在膝盖上的枪。栓式。拉一下,上膛。她可以打中那个男人。距离不到二十米,她闭着眼都能打中。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看到了第三个人。
从雪幕的另一侧走出来的。也是男人。比前面两个慢了几步,但步伐稳定,每一步都一样长,一样深。他裹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和张织仪见过的任何一双都不一样——不是凶狠,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沉的。像沉在水底看着水面上的光。
他背着一把枪。枪管上缠着什么东西。
然后他停下了。他看到渔棚了。
她在三秒后做出了决定。
不是帮助他们。是在他们经过渔棚之前,把自己藏得更好。她把枪收起,缩进渔棚最深处的角落,用皮幔盖住自己,只留一条缝隙呼吸和观察。
那三个人在渔棚外三十米处停了下来。
“她走不动了。”扶着女人的男人说。他的声音被风撕碎,但她能听出法语。她在哈尔滨学过半年法语,为了读一篇关于塞纳河生态治理的论文。现在她用法语分辨陌生人的对话。
“再走一段。天黑了会更冷。”第三个人说。声音更沉,更慢。也是法语,但有口音——不是纯正的法国口音,带点别的什么。她分辨不出。
“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我也没有。”
“你有。”扶着女人的男人提高了声音,“你昨天吃了半块饼干。你给了我们四分之一,自己留了四分之一。我看到你把它藏在——”
“那不是饼干。”第三个人说。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是压缩口粮。我的胃已经在排斥任何含淀粉的东西了。再吃我会吐。她更需要。”
沉默。
然后那个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极其微弱,张织仪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到。
“别吵了。”女人说,“把我放在这里。”
“不行——”
“我说,”女人咳嗽了,咳嗽声潮湿而不祥,“把我放在这里。你们继续走。前面有个渔棚。我看见烟囱有热气。里面可能有人。你们去求他们。”
张织仪心里一紧。她生了一小堆火。烟囱的热气暴露了她的位置。
“我不会把你扔在这里。”扶着她的男人说。
“你不是在扔我。你是在听一个快死的人最后一次请求。”女人说。她的法语忽然清晰了,不带任何颤抖,像回光返照的人回光返照的不是力气,是尊严。“我一直在拖累你们。从莫斯科开始就在拖累。让我停下来。”
莫斯科。
这个词击中了张织仪。
她重新审视这三个人的方向——他们从西边来。从西伯利亚的方向。那个方向已经没有任何已知的幸存者聚落了。至少她听说的没有。他们走了多远?
第三个人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风吹动他的大衣下摆。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蹲下来了。在雪地里,在那个垂死的女人面前。他把自己降到和她一样的高度。
“你叫什么?”他问。
“……叶卡捷琳娜。”
“叶卡捷琳娜。你从叶卡捷琳堡走到了这里。你是所有人里走得最远的。”
“我没走到。”
“你走到了。你到了中国。这是黑龙江。你跨越了边境,跨越了乌拉尔山,跨越了整个西伯利亚。你走得比所有人都远。”
女人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也许是笑。
“我现在要做一件事,”第三个人说,“我会把一针吗啡打进你的手臂。你会睡着。你不会醒。如果你还想要别的方式,现在说。”
沉默很长。长到张织仪的腿都开始发麻。
“给我吗啡。”女人说。
她没有听到女人的死亡。她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那个扶着她的男人在哭。压低了声音的、拼命憋住的、但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那种哭。在黑龙江冬天的风声里,哭和风的呜咽几乎没有区别。
然后她听到了第三个人站了起来。
然后脚步声朝渔棚的方向走来了。
她在他离门口三步远的时候推开了渔棚的铁皮门。
她的枪抵在他的胸口。枪栓已经拉好。手指在扳机上。指尖没有知觉,但她不需要知觉。她知道自己正在扣着一个可以杀人的东西。这就够了。
第三个人没有后退。
他看着她。红色的雪光映在她的脸上,也映在他的脸上。她看清了他围巾上方的那双眼睛——不是她想象中的老人。大概四十多岁。也许更老,被风霜和某种更深的东西磨出了纹路。围巾下面露出了一绺头发,是深棕色的,夹着灰白。
他看着她的枪,然后看着她的脸。然后做了一件她完全没有预料的事。
他把自己的枪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脚边的雪地上。
“渔棚很大,”他说,“可以让两个人睡。”
她盯着他。
“你的同伴还在外面。”她说。用法语。她不确定自己说对了没有。
他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像在确认一个假设——假设这个渔棚里的人能听懂法语。
“他会去三里外的一个加油站。那里有屋顶。我们刚才路过了。”
“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有压缩口粮。”他说,“他想分给他妻子。我说我留在渔棚。口粮的事就不用分了。”
“他妻子?”
“刚才死的那个。”
她沉默了。
风从铁皮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她的后颈上。她不在乎。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开枪?”她问。
“你犹豫了。”他说,“你开门前犹豫了大概两秒钟。想杀我的人不会犹豫。”
她握着枪的手指没有松,但也没有收紧。
“你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嘴唇干裂,左脸上有一道已经愈合的伤疤,从颧骨划到下颚。不是刀伤。更像是被某种尖锐碎片划过的痕迹。玻璃。也许是爆炸。
“我叫埃文。”他说,“从法国来。”
她看着他。
“法国到黑龙江,要走多远?”
“我走了一年半。”
枪口没有降低。但她的手指从扳机上移开了,搭在扳机护圈上。
“一年半,”她重复了一遍,“你路上都吃了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不在他的预期之内。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出现了一个她无法确定是不是笑的表情。
“任何不先吃我的东西。”
又是一阵风。
她把枪收起来,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她说,“但你不许碰你的枪。你的枪放在门口,我帮你看着。”
“可以。”
“你的口粮也放在门口。”
他弯腰放下一个小布袋。里面发出硬邦邦的碰撞声。然后他走进渔棚。他的身体经过她旁边时,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臭味,是火的味道、铁的味道和一种说不清楚的干燥感。像一块在风里晾了太久的石头。
他坐在角落,离她的毯子最远的那个角落。
她重新生起火。火很小,但足够亮。在火光里,她看到他的左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刻意去控制它,也没有把左手藏起来。他让它颤。
“你给她打的什么?”张织仪问。
“吗啡。”
“你从哪弄来的吗啡?”
“敖德萨。一家被洗劫过的医院。洗劫的人不认识俄文标签。”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铁盒,打开给她看。里面还有三支密封的注射剂,液体在火光下呈现淡琥珀色。“最后一盒。用完了就没了。”
她看着他手里的铁盒。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枪。枪托上有六十多道划痕。其中有些是人。
“你杀了很多人吗?”她问。
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够多。但不是最多的。”
“什么是最多的?”
“那些我没救的人。”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火焰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铁皮墙上。她看着墙上那个属于他的、比她大一圈的影子,忽然意识到她这三个月来第一次在夜晚没有把枪抱在怀里。枪在膝盖上,但枪口没有对准他。
“你打算往哪走?”她问。
“柏林。”
这两个字很轻,但落在火堆里,像扔进了两块煤。
“柏林。”她说,“那里有什么?”
“一个地堡。”他说,“里面有一个我十五年前应该毁掉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
火灭了。她让他守前半夜。她在后半夜被冻醒的时候,发现他把自己的大衣盖在了她的身上。他自己坐在门口,背靠铁皮墙,手里拿着那把放在门口的枪——她的枪。枪口朝下。“你说过不许碰枪。”她说,声音还带着睡意。“你说的是不许碰我的枪。”他说,没有回头,“这是你的枪。”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大衣从身上拿下来,丢还给他。“穿上。”她说,“你要是冻死了,我就没有去柏林的向导了。”他没有回头。但她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也许是冷。也许是别的。窗外,红色的雪还在下。落在黑龙江的冻土上,安静得像时间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