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余辉 他在第七天 ...

  •   他在第七天离开了。
      不是被赶走的。是他自己决定走的。费尔南的地下王国有一套自洽的秩序——每天固定的放哨和收集任务,轮流使用仅有的三个还能用的水过滤器,每周一次用稀缺物资去镇上和另一个幸存者群体交换必需品。埃文在这里是“有用的人”,因为他能拆解和修理武器,能看懂旧世界遗留下来的技术手册,能分辨哪些废墟里还有值得挖掘的东西。
      但他待不下去。
      不是因为地下隧道的空气太差,不是因为食物太少,不是因为费尔南看他的眼神里始终带着一种算计。是因为那个老头。
      老头姓黄。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所有人都叫他“黄”。他是两周前被另一组收集者从一个倒塌的养老院里捡回来的。他不会说法语,只能说磕磕绊绊的英语,还有一种混杂着粤语和普通话的中文。他瘦得像一把裹着皮肤的骨头,头发在两周内从灰白变成了全白。他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坐在隧道角落的一张汽车后座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张照片和一串钥匙。照片上是一个笑得露出豁牙的小女孩。
      黄是那天早上不见的。
      值夜班的人在换岗时发现他不在。他们找了所有的隧道岔路,没有找到。有人猜他受不了地下的黑暗,自己上去了。有人猜他半夜起来解手,走错了岔路口,迷失在了下水道深处。费尔南的判断最简短:“不要浪费人力去找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
      但埃文去找了。
      他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因为黄攥照片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谁。也许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离开隧道,回到地面上。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厌倦了“有用的人”这个标签。
      他在地上的一栋倒塌了一半的公寓楼里找到了黄。
      老人坐在三楼一个窗户框架上——窗户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方形洞口。他面朝东方,闭着眼睛,手里仍然攥着那个塑料袋。他死了。
      埃文不知道他死了多久。尸体还是软的,脸上还残留着一点血色——也可能是红色天空的映照。他看起来并不痛苦,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安详的。他把那张照片从塑料袋里取出来,贴在自己的胸口上,然后闭上了眼睛。他在等人来接他。或者是等世界来接他。
      埃文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他在旁边找到一块还算完整的窗帘,把黄的尸体裹起来,放到了一楼一间还能遮风避雨的房间里。他没有工具挖坑,地面太软,但不适合埋人——半米以下全是#977 沉积层,橙红色的黏土状物质,会缓慢腐蚀一切有机物。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黄安置在一个不会被雨水直接淋到的地方,然后把那块窗帘布的边缘用砖头压好。
      他在黄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着:“送回广州。”没有地址,没有收件人。只有一个城市的名字。一个现在可能已经不存在的城市。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然后他又回到了隧道口。
      不是下去。是站在入口,看着那块倾斜的广告牌。广告牌上是核爆前的一款香水广告,一个女人的侧脸,嘴唇微启,旁边写着:“永恒的味道。”女人的脸上现在全是红色雨痕,像是被鞭子抽过。永恒的味道。他不知道香水是什么味道了。他只记得铁的腥味、霉的苦味和雨滴里的那一丝甜。
      他转身离开了隧道。
      没有告别。
      他独自向东走了六天。
      六天里,他只遇到了一个活人。准确地说,是那个人先发现了他。
      他在一座倒塌的桥下过夜时,被一双眼睛盯着。他以为是动物,把手边的枪举起来——这把枪现在有两发子弹,是他离开前从隧道里偷的。费尔南如果发现了,大概会用他做过的每一件事来诅咒他。但费尔南不会追出来,因为费尔南是一个精明的人,精明的人不会为了两发子弹在废土上追一个武器科学家。
      那双眼睛从桥墩的阴影里走出来,属于一个小男孩。
      男孩大约十岁。也许十二岁。很难判断,因为他的脸太瘦了,衣服太大了——一件成年男人的法兰绒格子衬衫,下摆拖到膝盖,袖子卷了七八道,仍然盖过手腕。他的脚上没有鞋,只有两层塑料袋用绳子扎在脚踝上。他手里拿的不是武器,是一个矿泉水瓶,里面装满了浑浊的液体。
      “你是坏人吗?”男孩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不是。”埃文说。
      “坏人都这么说。”
      “坏人也不会承认。”
      男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在埃文对面坐下来,保持着一个可以随时跑开的距离。他把那个矿泉水瓶抱在胸前,像抱一个婴儿。
      “你有吃的吗?”男孩问。
      埃文从背包里拿出半块压缩饼干。这是他三天的口粮。他掰下三分之一递给男孩。男孩接过去,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地嗅了嗅,然后放进衬衫口袋里。
      “你不吃?”埃文问。
      “留着。我妹妹还没吃。”
      “你妹妹在哪?”
      男孩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用脏兮兮的手指摸着自己脚踝上的塑料袋绳结。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声“谢谢”,消失在他来的方向。
      埃文没有叫住他。他也没有把自己剩下的压缩饼干给男孩。他后来在无数个夜晚反复回想这个时刻——他为什么没有把全部饼干都给他?因为自己也要活。这个理由在旧世界是吝啬,在新世界是常态。常态的可怕之处在于,它让你慢慢地不再为吝啬感到羞愧。
      他再也没见过那个男孩。
      第七天,他到了兑换镇。
      不是他计划要去的。他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他只是在沿着旧公路走的时候,看到了路边一块手写的告示牌:“交易点,前方三公里。规矩:不许杀人,不许偷东西,不许撒谎。”告示牌下方画了一把枪的简笔画,枪口打了叉。
      然后他看到了镇子。
      它不大。一条主街,两侧的建筑被清理过,虽然仍然破损,但有修补的痕迹。屋顶上覆盖着织皮羊的皮幔,在风中微微鼓动。街道中央有一个用铁桶做的火炉,火苗在风里摇晃。有人在火炉边烤着什么肉串。那个香味让埃文的胃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镇上有武装守卫。他们站在制高点上,手里拿着枪——其中一把埃文认出是AK的某个改型,另一把是手工拼装的,枪托上缠着蓝色胶带。守卫看着他走进来,没有说话,但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他。
      “新来的。”一个声音说。
      埃文转头。说话的是个女人,四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改过的军用夹克。她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枪套是手工缝的皮革。她看起来不像废土上常见的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杀人的幸存者。她看起来很从容。从容在废土上是权力的一种。
      “我第一次见到有人用单枪匹马的方式走到这里。你运气好,还是有本事?”
      埃文犹豫了一下。“都有点。”
      女人笑了一声。“我叫玛格丽特。这里的贸易管理员。你是来换东西的?”
      “我……不确定。”
      “那就是来看看。可以。外来者可以在镇上待三天。三天后要么加入我们,要么离开。镇内不许动武——任何原因。如果有人在镇上杀你,我们会处理凶手。如果你在镇上杀人,我们处理你。清楚?”
      “清楚。”
      “好。”她指了指主街尽头一栋相对完整的建筑,“那边是酒馆。也是旅店。要住的话,一晚一颗子弹,或者等价物资。”
      埃文打开背包,拿出他从隧道里带出来的几样东西:一把生锈的多功能刀,一卷铜丝,一盒半干的抗生素药膏。他一样一样地摆在玛格丽特面前。
      “铜丝可以。两晚。”她说,“药膏再加一晚。这药膏给谁用的?”
      “给任何受伤的人。”
      “在这里,受伤的人太多,药膏太少。你可以出更高价。”
      “就三晚。”
      玛格丽特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自己的腰间小包里拿出三个木头筹码,递给他。筹码上刻着简单的图案——不是文字,是线条画,分别代表床位、一顿饭和一杯水。
      “兑换镇欢迎你。三天后,要么留下,要么走。别惹麻烦。”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如果你能修枪,布莱斯会找你。他是我们这儿的武器匠。他手上有几把没人修得好的破烂。
      埃文点头。
      玛格丽特走了。她的皮靴踩在覆盖着细尘的路面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埃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抬头看天。红色的天空。永远是红色的。晚一些的时候会变成暗红,早晨会变成浅红,但永远不会变回蓝色。他已经习惯了。习惯是一个可怕的词,它意味着不可接受的事正在变成日常。
      他走进酒馆。
      酒馆是用一个废弃的集装箱改造的。内部被掏空,开了窗户,墙上挂着各种废土风格的装饰品——骨哨鼠的尾巴、一张揉皱的旧电影海报、一个已经不走的手表、一面破碎但仍然挂在墙上的法国国旗。国旗的三色条纹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污渍。
      酒保是个沉默寡言的大个子,接过他的木头筹码,给了他一杯水和一个靠墙的床位——一张用汽车后座改的简易床铺。水很浑浊,有铁锈的味道。他喝了。每一滴。
      他在酒馆里待到傍晚,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是很多人,但比他七天内见到的加起来都多。有拖着一整车废金属的拾荒者,有背着枪的雇佣护卫,有带着自制手工艺品来换食物的老人。每个人看起来都一样——脏、累、警惕,但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在这里,在这条街上,他们可以短暂地不再害怕。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响。
      枪上膛的声音。很近。就在他身后。
      他转身。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年轻男人正站在吧台前,手里举着一把截短的双管□□,枪口指着酒保的头。男人瘦高,脸上有污渍,也有纹身——脖子上纹着一组音波图案,一路延伸到锁骨。他的头发是乱糟糟的金色,眼睛是浅灰色的,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笑还是抽搐的表情。
      “我说了不加冰。”他的枪口纹丝不动,“这酒里有冰。浮着。你看。”
      他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杯子里是浑浊的液体,表面确实浮着一些细小的透明碎片——不是冰。是碎玻璃。有人在酒里掺了碎玻璃。
      酒保脸色发白,嘴唇在哆嗦,但没有说话。
      “我不想在镇上杀人,”拿枪的男人说,语气几乎可以算是愉悦,“所以我给你十秒钟。要么给我换一杯。要么我从你吧台后面拿走一瓶整的。你的选择。”
      “克劳斯。”酒保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你不是被禁足了吗?”
      “禁足。”那个叫克劳斯的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听到了一句笑话,“我睡到别人的帐篷里,玛格丽特就说我禁足。但她没说不能来喝酒。另外,你已经浪费了七秒。”
      他把枪口往前顶了顶。
      酒保慢慢地伸手,从吧台下面拿出一瓶未开封的酒。没有标签,液体呈琥珀色。克劳斯用没拿枪的那只手接过,咬开瓶盖,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然后他把枪收起来,插进背后一个用汽车安全带改的枪套里。
      “谢谢配合。”他转身扫视了一圈酒馆里目瞪口呆的客人,“看什么看?没见过有人讨杯酒喝?”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埃文身上。
      埃文坐在角落的床位上,膝盖上放着那把原型步枪,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拭枪机的滑轨。他从克劳斯走进酒馆开始就没有离开过这个位置,也没有把目光从克劳斯身上移开。不是因为想多管闲事。是因为克劳斯手里的那把□□——枪管被锯短了,枪托被锯短了,整把枪像是被人粗暴地砍掉了一截。埃文认得出那种锯痕。那是仓促的、愤怒的、不是为了性能而是为了某种执念才下的手。
      克劳斯盯着他腿上的枪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露出一颗断了一半的门牙。
      “你那把枪,不像是捡来的。”
      埃文没有回答。
      “自己改的?”
      “是。”
      “你能修枪?”
      “能。”
      克劳斯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用瓶底指了指埃文的枪。“这把枪要是卡壳了,你能修好?”
      “能。”
      “那你能不能也帮我把我的这把看看?后坐力太大,每次开枪都撞掉我一颗牙——”他指了指自己那颗断齿,“已经第三颗了。再过一阵我就得用牙龈吃饭了。”
      埃文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这个男人。这个人刚用枪指过一个酒保的头,现在却像讨论天气一样讨论牙齿。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在这七天的旅程中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善良,不是残忍,而是一种全然不在乎明天会怎样的疯狂。他已经半只脚踩进了坟墓,却还在计较杯子里有没有碎玻璃。他死了不想死得委屈。
      埃文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不是某个具体的面孔,而是一种状态。一种在深渊边缘跳舞的状态。他自己也站在这片深渊的边缘。区别在于,克劳斯在跳舞。埃文只是站着,往下看。
      “我可以帮你看。但不是免费的。”埃文说。
      克劳斯大笑。笑声很大,整个酒馆都听到了。
      “你※的,现在谁还能免费干活呢?”他走到埃文面前,伸出手,“克劳斯·□□。来自柏林。那个地方现在是一堆泡在红水里的碎石头。你叫什么?”
      “埃文。”
      “就埃文?”
      “目前来说,是的。”
      克劳斯歪着头看了他几秒,然后在他对面的床位上坐下来。他把那瓶琥珀色的液体放到两人之间。
      “埃文,目前就埃文。我有一个提议。”
      “说。”
      “你有技术。我有人脉——好吧,不是人脉,是我知道这片废土上哪些人不敢杀我,哪些人敢,哪些地方能找到旧世界的军火库。你跟我搭伙。你修枪,我帮你搞子弹。怎么样?”
      埃文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枪。枪管上缠着从隧道里带出来的一截铜丝——不是为了装饰,是因为一个卡扣松了,不用铜丝绑着,弹匣会在后坐力下脱落。他的枪也老了。和他一样。
      “你为什么需要搭伙?”埃文问,“你看起来不需要别人帮忙。”
      克劳斯把酒瓶放低,脸上那种嬉笑的表情消失了一瞬间。只是一瞬间。
      “因为这地方一个人待久了,”他说,“你会忘了怎么跟活人说话。”
      沉默。
      然后埃文伸出手,接过了克劳斯递过来的酒瓶。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瓶身是温的。克劳斯的手掌温度。
      “好。”他说,“我帮你看枪。”
      克劳斯咧开嘴,露出那个断齿的笑。
      窗外,红色的雨水又开始滴落。起初很小,然后变大。酒馆的铁皮屋顶被雨点击中,发出细密的、持续的闷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敲了很久。没有人开。
      但火炉还燃着。
      在铁桶里,在旧世界和新时代之间的这个夜晚,火还在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