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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层之下 张织仪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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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织仪醒来的时候,埃文已经不在门口了。
她花了两秒钟才完全清醒——第一秒确认自己还活着,第二秒确认枪还在。枪在。她的手指摸到了枪托上那些熟悉的划痕,然后她发现火堆被重新点燃了。很小的一簇,但足够让渔棚里的温度从“能冻死人”升到“勉强能活”。火堆旁放着一块被烤热的石头,用破布裹着。
她拿起石头,捂在手里。热度从掌心蔓延到手指,指尖开始发麻——是血液重新流动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在醒来时手里有热的东西了。
渔棚的铁皮门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细碎的雪粒。她推开门,冷空气像一巴掌扇在脸上,彻底醒了。
埃文站在渔棚外面,面对着那条冰封的松花江旧河道。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围巾重新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枪背在背上,枪管上缠着两截红绳——她昨晚没注意到。一截很旧,褪色得厉害;另一截相对新一些,但也在风霜里泡过很久。两截红绳在灰色的背景里很扎眼,像两小截血管露在外面。
他听到她出来,没有回头。
“那个男人呢?”她问,“昨晚你同伴。”
“走了。”
“去哪?”
“东边。他说要把他妻子埋了,然后继续走。”
“继续走去哪?”
“他没说。”
张织仪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旧河道的冰面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红色雪,平整得像一面生了锈的镜子。镜子上有几行脚印——那个男人的脚印,向西去埋葬妻子,再向东消失。脚印在远处被风抹掉了。
“你相信他能在冻土上挖出一个坑?”她问。
“不相信。但他需要做这件事。”
她没再说什么。他们并肩站了一会儿,看着雪继续落。在旧世界,两个人站在江边一起看雪,可能是一种浪漫。现在,只是两个人在确认今天还没有人死。
她花了整个上午考虑要不要跟他走。
她有一千个理由不去柏林。柏林太远了,中间隔着她在地图上见过但从未踏足过的蒙古、整个西伯利亚和半个东欧。她现在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奇迹——不是修辞,是物理事实。零下的温度、短缺的食物、变异生物和变异的人、以及那些比变异更可怕的东西:孤独。她在渔棚里独自待了两个月,期间只见过六个人。其中四个想抢她的东西,一个想杀她吃肉,最后一个是一个迷路的老人,给了她一包干蘑菇,然后第二天早上死了。
她害怕的不是死。是死在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但她也有一千个理由不留在这里。
渔棚撑不过这个冬天。铁皮在#977酸雨的持续腐蚀下已经开始变薄,指甲用力一戳就能戳出一个洞。方圆几十公里内的资源已经被她和之前的幸存者搜刮干净了——她最近一次找到罐头是三十四天前。罐头里的肉已经变成了灰绿色的糊状,她闭着眼吃了下去,之后上吐下泻了两天,但还是活了下来。她不能再来一次了。
最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在听埃文说“柏林”的那一刻,心里有一个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希望。她不敢叫它希望。是——方向。一个不需要每天重新决定的、指向某个地方的箭头。
她收拾东西用了十五分钟。全部财产都在渔棚的角落里,一只手就能拎走。她把织皮羊的皮幔卷成筒,用一截旧电线扎紧,斜挎在背上。防水袋塞进怀里。弹匣检查了三遍。然后把那块烤热的石头用破布包好,递给埃文。
“拿着。路上可以换手暖。”
他接过石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像感谢,更像确认——确认她已经做了决定。
“你知道往西走的路吗?”她问。
“我从西边来。”
“所以你知道怎么回去。”
“知道。”
“那就走吧。”
她背上枪,走进雪里。
他们在冰冻的松花江面上走了三天。
不是沿着江走,是在江面上走。埃文说冬天在冰面上走更安全——两岸的废墟里藏着太多东西。骨哨鼠的巢穴、泥蛹猪的觅食路线、以及比它们都危险的幸存者。冰面上视野开阔,任何接近的威胁都一览无余。缺点只有一个:风。没有任何遮挡的江面上,风像刀子一样从西伯利亚方向刮过来,每一阵都能把人吹退两步。
张织仪在前面带路。这片江段她熟悉,过去两个月里她沿着江走了不下二十遍,知道哪些冰面结实哪些会发出不祥的咔嚓声。埃文跟在后面,步幅比她大,但速度放慢了配合她的节奏。他没有催过她。
第一天他们几乎没有说话。不是冷淡,是风太大,说话太费力。她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每次回头他都还在。有一次风特别大的时候,她回头看到他正用一只手挡着风,另一只手还在口袋里捂着那块热石头。石头早就凉了。但他还捂着。也许只是因为手里有东西比空着更舒服。
第二天傍晚,他们在江心的一个废弃渔船里过夜。
渔船被冻在冰里,船身倾斜了四十五度,船舱里积了半尺深的雪。他们把雪清出去,用皮幔堵住破了的船舱窗户。埃文从他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罐,里面是一种深色的、闻起来像浓缩肉汤加铁锈的东西。他用雪水稀释后放在火上加热——他随身带了一个用旧硬币和铜丝做的简易炉子,燃料是凝固的动物油脂和碎木屑的混合物。
“这是什么?”她看着那罐深色液体。
“瘤牛的浓缩肉汁。加了沸水蛙的囊泡液过滤物。”
“能吃吗?”
“能活。”
她喝了一口。味道比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种地狱都要难以形容——像在舔一枚生锈的铁钉,同时有人在用腐烂的内脏煮汤。但它是热的。热量从喉咙滑进胃里,她感觉自己冰封了三个月的五脏六腑开始慢慢解冻。
“你从哪学会做这个的?”她问。
“一个医生教我的。”
“医生在哪?”
埃文拨了拨火。“死了。”
她等着他说更多,但他没有。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些皱纹和伤疤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左手又开始颤抖了。他换到右手拿勺子,左手压在膝盖下面。
“你的手,”她说,“怎么回事?”
“神经损伤。”他说,“核爆那天被冲击波掀飞,撞到了什么东西。记不清了。”
“另一截红绳是谁的?”
他抬头看她。那个眼神比风还冷。不是威胁,是空白。一种刻意维持的空白,像一个人正在把一个很重的东西往后推,推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我妻子的。”
沉默。船外的风在冰面上嚎叫。
“她是——”
“巴黎。核爆那天。”
张织仪没有再问。她看着自己枪托上那些划痕,最上面那一道是昨晚划的,为了那个女人。那个死在异国冻土上、让丈夫把她埋了然后继续走的女人。她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只知道那个丈夫走的时候,脚印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像一个不会走路的孩子。
她低着头说:“我弟弟在大阪。”
埃文没有说话。
“核爆那天他应该在上课。我不确定。我一直告诉自己他可能还活着。但我不信。”
船外的风声填补了他们之间的安静。
“你信什么?”埃文问。
张织仪想了很久,然后把枪放在膝盖上,手掌覆盖着枪托上的划痕。“信这把枪。信明天早上我还能醒过来。信路上遇到的活人里面,十个有九个想杀我,但还有一个不想。信那个第十个人。”
“你怎么确定我是第十个人?”
“我不确定。”她看着他,“但我以前猜错的概率是十次里错九次。这次你还没证明我是错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他的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如果你猜错了,至少今晚不会饿死。”
她接过饼干。
那天夜里他们轮流守夜。守前半夜的人守着火,守后半夜的人守着黑暗。张织仪守后半夜的时候,发现埃文睡觉的姿势很奇怪——不是躺平,而是靠着船壁坐着,左手仍然压在膝盖下面,右手放在枪上。他的眉头是皱着的。即使在梦里也没有松开。
第三天,他们走到了松花江和嫩江的交汇处。
这里的江面变宽了,冰层下能听到水流的声音——沉闷的、遥远的咕噜声,像巨兽在冰下翻身。张织仪正要提醒埃文避开江心的薄冰区,她看到了对岸的东西。
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只能辨认出一个人形的轮廓站在江岸上。穿着一件亮蓝色的东西——不是衣服,更像是一整块塑料布裹在身上,在灰色的天地间显得扎眼而荒谬。
张织仪举起步枪,通过瞄准镜看过去。
镜片里的画面让她手指一紧。
那是一个女人。也许曾经是女人。她裹着的蓝色塑料布下面,皮肤不是正常的肤色,而是——透明的。或者说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皮肤下面的肌肉组织还在缓慢蠕动,像被翻到表面来的内脏。她没有头发,没有眉毛,没有嘴唇。牙齿完全暴露在外面,不是人类的牙齿——太多,太密,从牙龈里像荆棘一样挤出来。她的眼睛还在,但瞳孔不是圆的,是裂的。像猫,但又不是猫。是某种被#977重组的、不伦不类的模仿。
最让张织仪脊背发凉的是,那个女人在微笑。
不是威胁的龇牙。是微笑。一种有意识的、知性的、甚至带着某种期待的弧度。就像她在等人。
“埃文。”
他已经在她身边停下来了,举着自己的枪用瞄准镜观察。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枪。
“你以前见过这种?”张织仪问。
“低语者。”埃文说,声音压低了,“一种不完全变异的感染者。保留了部分人类的特征。”
“她为什么站在那里不动?”
“它们在等人。它们会站在一个地方,然后——”
埃文的表情忽然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他们来的方向。
“什么?”张织仪跟着转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江面和远处模糊的岸线。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那个低语者站的方向传来的,是从她来的方向——江对岸的南侧。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机械而空洞的重复。像是在说一个词。两个音节。
她再次举起枪,用瞄准镜往声音的方向扫。
南岸。第二个低语者。男性。站在一棵枯死的白桦树下。他也没有头发,没有嘴唇,暴露的牙龈在嘴巴张合时闪着湿润的光。他在说话。重复同一个词。
她听不懂。是俄语?还是别的什么?
埃文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在说什么?”张织仪问。
“中文。”
“什么词?”
埃文转头看着她。他围巾上方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她没见过的神情——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预感到一个你无法阻止的灾难正在滑向你关心的人。
“他在叫你。”埃文说,“他在说——‘姐姐’。”
张织仪重新举起枪,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那个站在白桦树下的男低语者的脸。
她看清了他的嘴型。
上下嘴唇都没有了,牙龈暴露在外,舌头是灰白色的。但嘴型还在。那个形状她太熟悉了。在视频通话的屏幕里见过,在她从小到大每一次推开家门时见过,在无数个梦里见过——张嘴时下唇微微偏向右边,是小时候摔跤磕歪的,后来一直没矫正过来。
两片被腐蚀的嘴唇正在无声地、一遍一遍地重复:姐。姐。
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开始抖动。
不是因为风。是因为她的手。她握了三年枪的手,能在三百米外击中移动目标的、稳定的、被废土千锤百炼过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距离多少?”她问。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得像砂纸。
“五百米。冰面上没有掩护。我们不能——”埃文说。
“我问你距离多少。”
“四百八十米。风速西北偏西,每秒大概八米。你的枪在这个距离——”
“我知道我的枪在这个距离能打多远。”
她拉枪栓。子弹上膛。熟悉的金属碰撞声,她听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她冷静。这一次没有。
瞄准镜里,那张没有嘴唇的嘴还在重复。
她想起小安八岁那年摔跤磕歪了牙。她背着他跑了三公里去镇上的诊所。他趴在她背上哭,血滴在她校服的肩膀上。她说,别怕,姐姐在。姐姐在。
姐姐在。
她扣着扳机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
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在男低语者的额头上停住。那张嘴还在动。姐。姐。
“他在大阪。”她说。不是对埃文说,不是对任何人说。“他在大阪。核爆那天他在大阪。大阪是爆心之一。他不可能在这里。”
埃文没有说话。
“他不是小安。”她说。
这句话夹在风声里,像一块裂开的冰。
“低语者会重复生前最后的记忆碎片。”埃文的声音很轻,比风还轻,“它们不是那个人。它们只是——回音。”
“我知道。”
瞄准镜的十字线在他的眉心。
嘴里在说姐姐。
“我知道。”
第三次说“我知道”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不再颤抖了。不是平静了。是冻住了。把所有的东西冻在里面,不许它们出来。
她开了一枪。
枪声在冰面上弹跳着传向远方,撞在对岸的断壁上,又弹回来。回音拖了很久,像另一个枪声在很远的地方做出了回答。
瞄准镜里,男低语者的额头出现了一个洞。灰色的液体从后脑勺喷出来,洒在白桦树的树干上。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直直地向后倒去,摔在雪地里,不再动了。那张没有嘴唇的嘴终于闭上了。
张织仪放下枪。
她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僵住了。她用了很大力气才把手指从枪上掰下来,一根一根的。
然后她低下头。
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被冷风吹干了。在这片冻土上,眼泪在流出来之前就会变成冰。
埃文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力道很轻,像怕捏碎什么东西。
她没有甩开。也没有靠过去。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握着那把枪托上有六十多道划痕的枪。枪管还在微微发烫。这是第六十三道。她不会忘记这一道。不是因为这是最难的一道。是因为以后每一道都不会比这一道更难了。
风从西伯利亚的方向吹过来,在冰面上卷起红色的雪沫。对岸,那个裹着蓝色塑料布的女低语者仍然站着,微笑的弧度没有变。她在等她的回音。也许她会永远等下去。
张织仪抬起头,把枪背回肩上。
“走吧。”她说,“天黑前要过江。”她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讲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第二天核爆了。大阪是爆心之一。我把红绳从手腕上剪下来,分成两截。一截在枪管上。一截——”她转头看着埃文,“在你枪上。”
埃文低头看了看自己枪管上缠着的两截红绳。一截旧,一截新。他没有说话。
“我给你的不是礼物。”她说,“是责任。我把红绳分给你,意味着你必须活着。因为如果我死了,还有人戴着这根红绳替我记着小安。如果你死了——我也会少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活着的理由。”
一阵风从公路的方向吹过来,卷起了路基上被#977染红的尘土。张织仪站起来,把枪背回肩上,用手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往北走。加格达奇。漠河。俄罗斯。”她说,“你带路,我断后。到了俄罗斯再换。”
她开始沿着G111国道向北走。身后没有脚步声——埃文还站在原地。然后脚步声来了,比她想象中更快。他在她身后大概三步远的地方,步幅调整到了她的节奏。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不并肩走,也不掉队。隔着一个可以随时拔枪、但也随时可以伸手够到的距离。
三天。还有两天就是加格达奇。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也许是一个还能运转的聚落。也许是一片被变异生物占据的废墟。也许什么都没有。
但至少,今晚她还活着。今晚她还有半块瘤牛肉干和一条指向北方的公路。今晚还有一个愿意接她的红绳的人,走在她身后三步。
这就够了。
他们在第六天下午遇到了加格达奇。
准确地说,是先闻到了它。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熟悉但久违的气味——燃烧木柴的烟。不是森林大火的浓烟,不是#977燃烧后那种刺鼻的酸味,是纯粹的、干燥的、木头被火慢慢舔舐后升起的烟味。这种味道在旧世界意味着壁炉和炊烟。在废土上,它意味着三件事:有人在生火。人多到有足够的柴。他们不怕被人发现。
在废土上,不怕被人发现本身就是一种宣告。宣告你有力量。
张织仪和埃文在公路边的一座小山坡上俯视着加格达奇。这座曾经的大兴安岭地区行政中心,现在是一个被木墙围起来的聚落。不是旧世界的城市边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从周围森林里砍伐的松木,削尖了顶端,并排插进地里,形成一道三米高的栅栏。栅栏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瞭望台,用脚手架和木板搭的,上面站着人。持枪的人。
木墙后面能看到几栋相对完整的建筑——大概是利用了旧城区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在上面加盖了木质的屋顶和加固层。烟从几个不同的方向升起,至少有七八柱。这意味着这个聚落的规模不小。也许上百人。也许更多。
“加格达奇。”埃文说,中文发音比上次更顺了一些,但还是把“加”念得重了半拍,“你的地图上,这是个多大的地方?”
“核爆前大概有五六十万人。”
“不是核爆前。现在。”
张织仪没有回答。她看着木墙上的瞭望台。那些持枪的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外套——不是军装,但有一定的统一性,可能是用同样的材料自己染的。他们的枪不是拼装的废土武器,而是制式装备。旧世界的制式装备。AK系列的某个型号,保养得相当不错。
“这不是普通聚落。”她说,“这是军阀。”
“你怎么确定?”
“普通聚落会用旧世界的制式武器,但不会用旧世界的哨兵轮班制度。你看他们的站位——每个瞭望台两个人,哨兵之间互相能看到对方。这不是防变异生物的配置。这是防人攻城的配置。”
埃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近乎钦佩的语气说:“你只看了两分钟。”
“我在哈尔滨活了一年半。”她说,“这段日子够你学会分辨谁只是想活着的,谁是想要更多的。”
“这个地方想要什么?”
“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一定需要很多人。需要枪。需要围墙。”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们需要决定一件事。”
“什么?”
“是绕着走,还是进去。”
埃文看着木墙上的一面旗帜——她刚才没注意到,现在看到了。旗杆是用一根松木做的,旗帜是一块深灰色的布,上面画着一个图案。距离太远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到大致的轮廓: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十字。不是宗教的十字,是坐标系。圆心和四个象限。某种科学符号。她在哈尔滨的大学里见过类似的图案——工程制图课上的坐标轴符号。
“你知道那面旗是什么意思吗?”她问。
埃文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他的手在口袋里不动了。
“我见过。”他说。
“在哪?”
“法国的兑换镇。墙上有人画过这个符号。他们叫它——‘灼心教’。”
张织仪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她没有表现出来。在废土上,表情是奢侈品,也是弱点。
“你知道这个教吗?”
“不太多。只知道它是在核爆后出现的。崇拜辐射。认为#977不是毁灭,是净化。旧人类太肮脏了,#977在清洗地球,剩下的人应该感谢#977,而不是躲避它。”
“所以他们不穿防护?不躲避酸雨?”
“不。”埃文说,“他们认为淋红雨是洗礼。如果你淋了红雨还活着,你就是被选中的人。如果你死了,你是被净化的人。两种结局都是恩赐。”
张织仪又看了一眼木墙上的旗帜。那个坐标轴符号,在旧世界意味着精确、理性和科学。现在它被挂在松木杆上,成了一种崇拜核辐射的宗教的标志。她不知道这种扭曲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寒意——比黑龙江的冬天更冷。
“你淋过红雨。”她说,“核爆以后的第一场红雨你就淋了,你知道你在他们眼里算什么?你他妈的根本不知道,你是一个创造出灾厄的畜生!你他妈的只留下了3%的人。”
埃文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无法洗清罪孽的。
“你想绕着走吗?”她问,这时的她似乎正常了,从此以后她以后没再提过这件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摘下了自己的围巾,叠好,收进背包。露出了整张脸。那道伤疤和所有的皱纹。和那双永远沉在水底的眼睛。
“不。”他说,“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画我的符号。”
“你的符号?”
“坐标系。”他转过身,开始朝加格达奇的木墙走去。“那是我在十五年前设计的。#977项目的标志。每一个文件上、每一个设备上、每一个弹头上——都有这个符号。”
张织仪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
旗帜在风中飘动。坐标轴符号在灰色的布料上起伏,像一只正在眨眼的眼睛。
她把枪从肩上取下来,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