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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破冰 庄园终于安 ...

  •   庄园终于安静下来。

      沈迟朔重新拿回了大部分权限,沈衡远暂时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不再每天往庄园跑。邓伯远把安保系统升级了一遍,新增的监控点位覆盖了湖岸和树林边缘。怀姨还没走,说要住到开春。

      宋临渊照例每天早起煮咖啡。只是最近他煮的分量变了,以前只煮一杯,现在煮两杯,他会和沈迟朔一起喝。

      他没多想这件事,手比脑子先做出了改变。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第二杯已经端在手里了。他端着咖啡走到书房门口,沈迟朔正在打电话,语气平淡,偶尔“嗯”一声,听不出在说什么。

      沈迟朔看见宋临渊站在门口,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进来。

      宋临渊把咖啡放在茶几上。沈迟朔挂了电话,走过来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最近喝咖啡的习惯变了,以前总是喝得很快,现在会端在手里等一会儿,让热度从杯壁渗进指腹,然后再喝。水汽扑在脸上,把那片被文件熬得有些疲惫的眉眼熏软了一些。

      两个人隔着茶几坐着。窗外有阳光,是冬天柔和的白,落在桌面上像一层薄霜。宋临渊低头看着自己那杯咖啡,液面上映着天花板的轮廓,他忽然意识到这间书房他已经走进来无数次了,但坐下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沈迟朔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摸出枚银元。

      “你在看什么。”沈迟朔问。

      宋临渊没意识到自己在看他。

      “没看什么。”

      沈迟朔没有揭穿他。他把银元放在茶几上,用指尖推了一下,银元在木面上转了两圈,停下来,正面朝上。

      “正面归你,反面归我。”他说。

      “无聊。”

      “是有点无聊。”沈迟朔笑了一下,把银元收回去,收进口袋里,“但你今天没有什么想做的吗?”

      宋临渊想了想。确实没有。每一天都是相似的——起床,煮咖啡,看书,散步,吃饭,睡觉。沈迟朔给他的自由很大。自由这件事和地图一样,需要知道往哪里走才能发挥作用,而他不知道。

      “你以前不是喜欢待在天台么,”沈迟朔说,“今天天气不错,上去坐坐。”

      宋临渊抬起头看他。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沈迟朔说过喜欢天台这件事。可能是某次随口提的,可能是沈迟朔从邓伯远那里听来的。但他确实喜欢那个地方,视野开阔,风大,待在上面的时候感觉离所有的东西都远了一些。

      沈迟朔已经站起来了,没等他答应,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停了一下,侧过头,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等。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和腕骨上那道留置针留下的浅色疤痕。那道疤已经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宋临渊站起来了。

      天台不大,摆了两把藤编椅和一张小圆桌,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宋临渊注意到椅子朝向是朝着湖面的,沈迟朔坐的那把椅子扶手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长期手指搭在上面磨出来的,有人经常坐在这里。

      沈迟朔坐下来,示意宋临渊坐另一把。他把大衣领口松了松,仰头靠着椅背,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把眼睛眯起来。

      宋临渊坐下来,把椅子调整了一个角度。不是正对着湖面,是侧对着,既能看到湖也能看到沈迟朔的侧脸。

      “你以前常来?”宋临渊问。

      “有时候。”沈迟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阳光把他的睫毛照成浅金色,落下一小片整齐的阴影。“心烦的时候会来。这里看不到人,只有湖和树。看久了脑子里那些杂事会慢慢沉下去,浮不上来。”

      宋临渊没有说话。他想起这九年里沈迟朔在所有人面前的形象,张扬的,轻浮的,没心没肺的。他在社交媒体上晒酒、晒车、晒Omega,评论里骂声一片,他从来不看,从不回复。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沈迟朔独自坐在天台上发呆的样子。他不知道沈迟朔也有心烦的时候。

      “你呢,”沈迟朔没睁眼,“心烦的时候会做什么。”

      宋临渊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心烦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没什么好烦的。”他顿了一下,“烦也改变不了什么。”

      沈迟朔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看他。那道目光不重,但宋临渊能感觉到它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沈迟朔移开了视线,看向湖面。湖心那圈没冻住的水面比前几天小了一圈,冰层正从边缘向中心缓慢推进,用不了多久整片湖就会冻实了。

      “以后可以来这里,”沈迟朔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能上来。邓伯那边我会说一声,天台的门不会锁。”

      宋临渊没有回答。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第二天宋临渊自己上了一次天台。阳光和前一天一样好,他坐在那把藤编椅上,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沿着那道凹痕慢慢滑过去。痕迹不深,但很光滑,是手指长期搭在同一个位置磨出来的。他不知道沈迟朔在这里坐了多少次才会磨出这样的痕迹。

      他在天台上坐了一整个下午。风很冷,吹得耳朵发红。他看着湖面上的冰层慢慢变厚,看着对岸的树林被风吹成暗灰色的影子。什么也没想,或者说想了很多,但都不成形。脑子里那个九年来一直紧绷的弦好像松了一点,他不太习惯这种感觉。

      从那天起,他每天下午会上天台坐一会儿。有时候沈迟朔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两个人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各自看着各自的方向。不在的时候宋临渊就坐沈迟朔常坐的那把椅子。

      怀姨发现了这件事,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某天下午端了一壶热茶上来,放在圆桌上,看了宋临渊一眼,然后下去了。宋临渊注意到她端托盘的手很稳,虎口那道陈年旧疤在光线下格外清楚,她年轻的时候吃的苦都留在那双手上了。

      茶是姜枣茶,加了红糖,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宋临渊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茶壶里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很快散尽,他握着杯壁取暖,指尖慢慢恢复了温度。

      那天沈迟朔上来的时候茶壶已经空了。他站在天台入口看了宋临渊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平视着他。这个姿势让两个人在同一个高度上,沈迟朔的眼睛和宋临渊的眼睛正好对着。

      “你耳朵冻红了。”他说。

      宋临渊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指尖是凉的,碰到耳廓的时候冰得缩了一下。确实冻着了,他完全没注意到。坐了一整个下午,风一直吹着同一侧,他浑然不觉。

      沈迟朔站起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宋临渊脖子上。动作不快不慢,围巾绕了两圈,末端塞进大衣领口里。围巾上还带着沈迟朔身上的温度,和一股很淡的气息,不是信息素,只是衣服上残留的体温和洗衣剂的味道。宋临渊没动,任由他系好。

      “明天别上来了,风太大。”沈迟朔说。

      “我想上来。”

      沈迟朔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宋临渊,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东西,在灰白的天光里格外清楚。像冰面下透出来的光,不太亮,但能看见。

      “那你戴围巾。”沈迟朔说。

      宋临渊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缓慢而平稳地流过。沈迟朔的工作量没有减少,他开始把一些会议安排在视频里,把文件带回书房批阅,而不是整天待在办公室里。他开始出现在客厅、厨房、走廊这些以前不常待的地方,有时候只是路过,有时候会停下来坐一会儿。有一次宋临渊在厨房煮面,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多煮一碗”,宋临渊没理他,但盛面的时候确实多盛了一碗。

      怀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有一天晚上她坐在客厅里剥橘子,剥完了一瓣一瓣码在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沈迟朔从书房出来倒水,经过的时候被她叫住了。

      “坐下。”

      沈迟朔坐下来。怀姨把碟子推到他面前,他拿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皱了一下眉。怀姨也不看他,继续剥下一颗,动作利落,橘皮在指尖翻卷成一条完整的带子。

      “小兔崽子,”怀姨的语气听不出是骂还是别的什么,“你最近天天往家跑,公司那边不管了?”

      “管。”沈迟朔把橘子咽下去,“但可以在家管。该签的字邓伯送过来,该开的会线上开,不是什么大事。”

      怀姨剥完第二颗橘子,把果肉一瓣一瓣掰开放进碟子里。“以前你爸在的时候,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钉在公司。你倒好,跟个退休老干部似的。”

      “我爸是沈衡钧,我是沈迟朔。”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怀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像在打量一件她等了很久终于看到的东西。然后她把碟子往宋临渊的方向推了推,宋临渊拿了一瓣放进嘴里,比沈迟朔那瓣甜一些。

      “你们俩,”怀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倒是有意思。”

      她说完就走了。皮夹克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留下一客厅的寂静和碟子里剩下的橘子瓣。宋临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间还夹着那瓣橘子,橘子皮有点涩,渗进指甲缝里。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沈迟朔在看他。那种目光他已经能感觉到,不像以前那样让他想躲,而是像围巾的温度,贴着皮肤,慢慢渗进去。

      “沈迟朔。”宋临渊开口。

      “嗯。”

      “你那天说的那句话。”

      “哪句。”

      “就是你说喜欢我的那句。”

      沈迟朔没有立刻回答。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沈迟朔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拇指搭在一起,没有动。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等到真正听到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宋临渊注意到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在他身上很少见。沈迟朔惯于把每句话说得很轻很快,像羽毛掠过水面,不留下痕迹。但此刻他停住了。

      “是认真的。”沈迟朔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那种覆盖在语气表层的、用来应付世界的轻浮感完全消失了,露出底下干净的、不加修饰的质地。“九年前我站在那间卧室门口的时候,我没有想那么远。我只是觉得,应该让你活下来。后来你在这里住了下来,我看着你一天一天长大。你说你恨我,我知道。但你有时候坐在窗边看书,阳光照着你的侧脸,我会觉得,能让你一直这样待下去也挺好的。”

      他说完这些的时候,视线落在茶几的某个点上,没有看宋临渊。宋临渊发现沈迟朔也有不敢看人的时候,这个发现让他的胸口涌上来一阵很复杂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

      宋临渊把那瓣橘子吃了。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混着一点酸。他把橘子籽吐在手心里,攥着,没有丢。

      “我知道。”他说。

      沈迟朔抬起头看他。宋临渊终于把视线迎了上去,和沈迟朔的目光对上了。那双眼睛里有犹豫,不确定,还有一点他从前不让自己承认的东西。但那东西确实在,而且正在变得越来越大,压过恨意,压过恐惧,像春天雪化之后从土里冒出来的新芽,顽强得让人没有办法忽视。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宋临渊说,声音很轻,“这种事……我没学过。以前家里教我的都是怎么在Alpha面前表现,但没有教过我怎么去喜欢一个人。”

      沈迟朔的手从膝上抬起来,停在茶几上方,手心朝上,指尖微微张开。和上次在窗前的姿势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等太久。

      宋临渊把手放了上去。手指穿过沈迟朔的指缝,扣住。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温度不一样,沈迟朔的手是热的,宋临渊的是凉的。但慢慢地在朝同一个温度靠拢。沈迟朔的手比他大一圈,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青筋,宋临渊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压在自己的指根上,不重,很稳。

      沈迟朔低下头,额头抵在交握的手上,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落在宋临渊的手背上,微微颤动了一下。宋临渊感觉到沈迟朔的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温热而平稳,像炉火,一直在烧,安静地、持续地烧着。

      宋临渊没有抽回手。他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覆在沈迟朔的手背上,掌心贴着沈迟朔的指背,温度交换的地方慢慢变暖。这个动作是他自己做的,没有人引导,没有人要求。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粒落在玻璃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但余烬还在,橘红色的光从炉膛里透出来,照亮了茶几边缘的一小块区域。

      天台上那把椅子上的雪又厚了一层,扶手上的那道凹痕被新雪填平了。但明天下午,会有人把它磨干净。不是佣人,是宋临渊自己。

      他打算明天带一把刷子上天台,把两把椅子都扫干净,那把沈迟朔常坐的椅子和那把他自己常坐的椅子。他打算在圆桌上放一壶茶,姜枣茶也好,普通的热水也好,总之不要让沈迟朔上来的时候坐在冷风里。

      沈迟朔的额头还抵在他手背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宋临渊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被灯光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泽,看着他肩膀微微塌下去的姿态。

      宋临渊把沈迟朔的手握紧了一点。指节收紧的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对方感觉到。沈迟朔没有抬头,但他回握了宋临渊的手,拇指轻轻蹭过宋临渊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窗外的雪还在下。庄园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各个窗口透出来,把白色的雪地映成一片温和的橘色。湖面的冰层在雪下面继续加厚,再过几天,冰层冻实了,就可以上去滑冰了。

      沈迟朔说过,等湖冻实了可以滑冰。宋临渊来了九年,一次都没滑过。他打算今年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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