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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爱恨 雪停了几日 ...

  •   雪停了几日。

      院子里的梧桐枝丫上挂着残雪,白天化了,夜里又冻上,一层一层裹成透明的冰壳。宋临渊站在门廊底下看那棵树看了很久,手指搭在栏杆上,指尖被风吹得有些发僵。

      沈迟朔从身后走过来,他在宋临渊身侧站定,没说话,下巴微微朝院子里扬了一下。宋临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湖面上那层冰已经冻成了深灰色,边缘的薄冰被新雪覆盖,湖心那片始终未封住的水面彻底不见了。

      “能走人了。”沈迟朔说。

      宋临渊看了他一眼。沈迟朔的侧脸被雪光映得很白,下颌线清晰,嘴唇因为干燥而起了层细小的皮。他最近睡得少,眼下有一片淡青,整个人看着比前段时间薄了一些,但精神不差,站在这冷风里肩背依然挺直。

      “今天?”宋临渊问。

      “后天吧,”沈迟朔转过身来,“明天有雪,后天晴。”

      宋临渊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靴子,当然也能感受到身后沈迟朔的目光。

      “你这两天总在看我。”宋临渊说。

      沈迟朔笑了一下。“你才发现。”

      他的笑意从眼底泛开来,角微微抿着,眼角弯下来,明明在笑却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探询,像在等宋临渊给出什么回应。

      宋临渊把那枚摩根银元从口袋里摸出来。银元被他攥久了,带着体温,自由女神的轮廓在掌心硌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把银元举到眼前,转了半圈,让自由女神的脸对着沈迟朔。

      “你以前说,正面归我,反面归你。”

      沈迟朔点了点头。

      宋临渊把银元抛了出去。弧线不高,银元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雪地上,陷进去一半,边缘露出一圈金属的光泽。宋临渊蹲下去看了一眼。正面朝上。

      “归我。”他说。

      沈迟朔也蹲了下来。他伸手把那枚银元从雪里捡起来,在袖口上擦了擦,然后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掌贴着宋临渊的手背,把银元连同宋临渊的手指一并拢住,力道不重,带着外面的冷意和皮肤底下的温热。

      沈迟朔说,“本来就是你的。”

      宋临渊没有把手抽回来。他半跪在雪地里,靴子陷进冰凉的雪层,膝盖被寒气浸透了。沈迟朔的手裹着他的手,拇指一下一下地蹭过他的指节,动作很慢。

      “沈迟朔。”

      “嗯。”

      “你之前说喜欢我。再说一遍。”

      沈迟朔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宋临渊,那双眼睛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楚,瞳孔深处有一层很薄的光,像冰面底下透出来的,不亮,但你能看见。

      “我喜欢你。”沈迟朔说,声音没有什么修饰,干干净净的,“九年前在火场门口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放不下。那个时候还小,不懂那是喜欢,只是觉得应该让你活下来。后来却晚了。”

      他顿了顿,握紧的手加了一分力气。

      “所以你不用再确认了。是真的。”

      宋临渊跪直了一些。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呼吸交错成白雾,分不清你我。宋临渊看着沈迟朔的眼睛,这次他往前倾了倾身,贴上沈迟朔的唇。

      沈迟朔的唇是凉的,被风吹得有些干,唇角有道细小的裂口。宋临渊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那道裂口微微扎了一下,但他没有退开。他把沈迟朔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另一只手抬起来搭在他的肩膀上,隔着大衣布料能感觉到底下骨骼的轮廓。

      他没有数沈迟朔碰了几下。

      不知道自己吻了多久。等他松开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点淡淡的铁锈味——沈迟朔唇角的裂口被他蹭破了。沈迟朔没动,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宋临渊,”沈迟朔开口,声音低哑,“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临渊从雪地里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但脊背挺得笔直。他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沈迟朔,那人仰起来的脸上,那双盛满了光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再想了。

      “我确定了。”宋临渊说。

      他停顿了一下。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两人之间的白雾吹散了。

      “就算我恨你,”他说,“我也爱你。”

      沈迟朔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些踉跄,膝盖蹭了一把雪,大衣下摆沾了一层白。但他站定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抬起来,掌心贴在宋临渊的侧脸上。他的拇指擦过宋临渊颧骨下方的一小块皮肤,来回蹭了两下。

      “婚期定在开春,”沈迟朔说,“等湖面化了。到时候院子里那棵梧桐该发芽了。”

      宋临渊把脸往他掌心里偏了一点点,幅度很小。

      雪是在当天傍晚又下起来的。宋临渊站在厨房里煮了两杯咖啡,端到客厅的时候沈迟朔正靠在沙发上接电话——语气平淡,偶尔嗯一声,说的是公司某个项目的进度。宋临渊把咖啡放在他面前,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沈迟朔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讲电话。挂断之后他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但没有放下来。

      “不烫?”宋临渊问。

      “烫。”沈迟朔说,“无所谓。”

      宋临渊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掌的距离,没有贴紧,也没有刻意隔开。他开口问了一句:“沈衡远那边怎么样了。”

      “安静了,”沈迟朔把咖啡杯放下来,“二房倒台之后他也没再折腾,该签的字签了,该交的权力交了。他比二叔聪明,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其余旁支更不用说,手里本来就没多少实权,邓伯把该调的人都调了,翻不出浪来。”

      “陆家呢。”

      “陆鸣珂那边暂时没动静,”沈迟朔的拇指摩挲着杯柄,“顾家也已经收手了。”

      窗外雪片斜斜地落在玻璃上,化成一滴滴细小的水珠顺着往下淌。壁炉里的火被邓伯远添过一次,这会儿烧得正好,橘红色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把整个客厅笼在一层暖洋洋的暗色里。

      沈迟朔把杯子放下了。他侧过身来,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身体微微朝宋临渊的方向倾了一些。宋临渊没有躲。沈迟朔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点一点地走着,从眉梢到鼻梁到嘴唇,最后停在他眼睛里。

      “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沈迟朔说,“我差点没站住。”

      “你不是蹲着吗。”

      “蹲着也差点没站住。”

      宋临渊抬眼看他。沈迟朔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笑。他搭在沙发背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蹭过布料发出极轻的声响,想碰什么东西但克制住了。

      宋临渊把他的手拉了过来。直接地伸手攥住他的腕骨,把他的手掌从沙发背上拽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沈迟朔的手指冰凉,指节上还带着咖啡杯壁残留的热度,但掌心是暖的。

      沈迟朔看了他很久,没有说话。他把宋临渊的手翻过来,指尖沿着掌心的纹路慢慢划过去。窗外的雪声细细密密的,壁炉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两人呼吸交错在一起,各自平稳,各自温热。

      与此同时,庄园东侧的那间偏房里一片昏暗。

      沈昭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被他叠过无数次又展开的纸。纸面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反复折叠的折痕把墨迹磨损成断续的短线,但内容他早就烂熟于心,不需要看清也能默写出来。

      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某一行的位置。那一行写着:地下室入口,邓伯远巡查时间,22:30-23:00,指纹锁+虹膜。

      邓伯远每天夜间巡查的路线从未变动,那条通往地下室的走廊在夜里十点半之后会空出一段不长不短的窗口期。他曾经在凌晨两点摸到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前,蹲在阴影里观察了很久,看到门缝底下透出的冷白色灯光,听到某种机器的低频嗡鸣,闻到一股消毒水混着别的东西的气味。

      他当时没敢靠近——指纹锁和虹膜双重认证,他没有沈迟朔的眼睛,也没有沈迟朔的手指。

      但他不需要自己进去。

      他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了另一样东西。一枚小巧的U盘,银灰色的外壳,没有任何标识。他花了三个月拿到了它——通过一个不起眼的、因为经济问题被沈迟朔裁掉的技术员,那人走的时候顺走了一部分系统日志的备份,而沈昭用一笔连自己都说不清来源的钱买了下来。

      他没看过里面的内容。技术员说里面有部分地下室服务器的访问记录,但他自己打不开加密层。沈昭把U盘握在掌心里,指腹摩挲着边缘的棱角,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不打算自己看。他打算把它交给一个比他有能力、有动机、也有胆量打开它的人。

      宋临渊。

      沈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掀开一条极窄的缝隙,雪光从外面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片寡淡的、不起眼的少年面容照得棱角分明。他看着主楼的方向,透过漫天的雪幕能看到二楼书房的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两扇窗户紧挨着,一扇是沈迟朔的,另一扇是宋临渊的。

      两盏灯都亮着。

      沈昭把窗帘放下来。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什么表情也没有,然后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标签是沈衡远的字迹。和宋临渊床头柜上那一排药瓶一模一样的标签,只不过这瓶上的字是:每三日一次,每次一粒。慎用。

      沈昭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胶囊。白色的,小小的,没有任何气味。他看了两秒,吞入腹中。

      把抽屉合上。金属滑轨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坐在床沿,手指搭在膝盖上,纷乱的思绪一根一根捋平。

      沈迟朔不拆穿他的身份,是保护还是利用——他想了七年也没想明白。但他忽然不想再想了。因为自己这枚卒子已经走到了将的面前,而他却毫无察觉。

      从八岁等到十六岁,从灰尘一样活着的少年等到所有人终于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的那一天。沈衡清倒了,沈衡远退了,陆家安静了,顾家收手了。整个棋盘上的人都在把目光聚到沈迟朔身上,聚到那个被沈迟朔藏了九年的Omega身上。

      自然没有人看他。

      沈昭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远处传来佣人换班时短促的交谈声,他才站起来,整理好袖口,对着黑暗中那面模糊的穿衣镜练习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微微抿着,带着怯意。

      眉目寡淡,是一个不起眼的Be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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