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怀姨 从宴会 ...
-
从宴会回来的次日凌晨,宋临渊被行李箱轮子的声音吵醒的。咔哒咔哒,从大门口一路碾过石板,进了门厅,然后戛然而止。
楼下有人在说话。邓伯远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另一个声音是个女人的——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我说了别接,你非接。什么破公司?行李箱摔了三次,里面全是渣子。”
“怀姐,您先——”
“先什么先。一边去。”
宋临渊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女人把一只灰扑扑的行李箱踢进客厅角落,然后弯腰从里面拎出个扁掉的纸盒。她穿着件旧皮夹克,底下是深色长裤和一双沾了泥的短靴。头发剪得很短,发尾乱七八糟地翘着,像刚被飓风卷过的整个太平洋。
她抬头看见宋临渊,动作顿了一下。
“被我吵醒的吧?”
宋临渊站在楼梯上,手搭着栏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见过她,九年前是第一次。那时候她刚从医院出来,右手还打着石膏,坐在沈迟朔旁边的椅子上用左手剥橘子,剥完了一瓣一瓣塞给自己。
那天是宋临渊被带进庄园的第一天,满身是火场里蹭的灰,被迫被塞了满嘴橘子。沈迟朔说这是怀姨。
然后她就出国了。几年来断断续续回来过几次。
“站那儿干什么,”怀姨把扁掉的纸盒往茶几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下来。”
宋临渊走下楼。他在离她两三步的地方停下,她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件睡皱了的棉质衬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瘦了,”她说,语气平得像念菜单,“比照片里还瘦。沈迟朔不给你吃饭?”
“……给。”
“那怎么不长肉。”她转过身去翻那个纸盒,动作利落地撕开胶带,里面露出一排码好的巧克力,锡纸包装,每颗都裹着不同颜色的糖纸。“从苏黎世带的,碎了,你当巧克力渣吃吧。”
她把盒子往宋临渊方向推了一下。宋临渊低头看着那些巧克力,伸手拿了一颗,金色的糖纸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剥开锡纸,把巧克力塞进嘴里,甜味化开。
“谢谢。”
怀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在皮夹克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个东西来放在茶几上——一个黑色绒布小袋子,袋口扎着抽绳。
“顺便带的。”她说。
宋临渊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枚胸针,银质的,形状像一片梧桐叶,叶脉刻得很细。
“你不带首饰的,”怀姨靠着沙发扶手,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但偶尔戴一下也没啥。”
宋临渊把胸针放回袋子里,捏着抽绳,指腹摩挲着绒布的纹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半年不回来一次,回来第一面给他带了巧克力和胸针,语气比邓伯远还生硬,却又透着难得的不易察觉的温柔。
“沈迟朔呢。”怀姨问。
“书房。”
“又泡在书房里。”她扯了一下嘴角,转身就往楼梯方向走,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响。
宋临渊站在客厅里,听见她的脚步声上了二楼,穿过走廊,在书房门口停下。门没关,他听见她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急不缓。
“进来。”沈迟朔的声音。
怀姨推门进去。宋临渊没动,但他听见里面传来椅子腿蹭过地板的声音,然后是沈迟朔的声音:
“什么时候到的。”
“凌晨三点。”
“没让人接?”
“用不着。”怀姨顿了顿,“你脸色不对。”
“昨晚宴会喝了点——”
“你还能醉?”怀姨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木板里,“别跟我打马虎眼。过来,让我看看。”
安静了几秒。宋临渊站在楼梯口,听见书房里传来椅的声响,然后是怀姨的声音。
“心率出问题,你刚过易感期?”她说。
“嗯。”
“多久了。”
“几天前。”
“什么原因。”
“被人扎了一针。”
怀姨沉默了一会儿。“哪家。”
“陆家。”
又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怀姨的声音变了,比刚才低了几度:“我帮你把那个姓陆的小崽子给——”
“不用。”
“沈迟朔,是不是瞧不起你怀姨。”
“不用,”沈迟朔重复了一遍,“已经处理了。”
“处理了?你怎么处理的。你也扎他一针?”
沈迟朔笑了一声,带着点疲惫。“没。昨天晚宴往他杯子里放了点东西,现在应该还在吐。”
怀姨没接话。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腔调:“行了。药按时吃,别拿自己当铁打的。”
她转身往外走,靴子声逼近门口。宋临渊往后退了半步,但她出来的时候只是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径自下了楼。经过他身边时,她从口袋里摸出袋面包,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厨房方向去了。
“早饭。”她甩下两个字。
中午的时候怀姨在厨房里煮面条。她站在灶台前,脊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握着锅铲翻搅,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松散,和这间装潢考究的厨房格格不入。锅里升腾起白蒙蒙的热气,把她的侧脸轮廓模糊了一瞬。
沈迟朔靠在厨房门口,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你东西放哪了。”他问。
“二楼客房。”
“邓伯帮你收拾的?”
“我让他别动。”怀姨把面条捞进碗里,动作干脆利落,汤汁没溅出一滴。“自己东西自己理。”
沈迟朔没再说话。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
“别看了,”怀姨头也没回,“去叫临渊吃饭。”
难得怀姨主勺,沈迟朔自然乐意。
宋临渊走进厨房的时候,怀姨已经把两碗面摆在吧台上了。白瓷碗,热汤,面上卧着一颗溏心蛋,切了几片酱牛肉码在旁边。卖相不精致,但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
“坐。”她拽了下吧台凳的边沿。
宋临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烫,他低头吹了吹。怀姨坐在他对面,自己面前也有一碗,但她没急着动筷子,而是从皮夹克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看了宋临渊一眼,把烟又塞回去了。
“你吃,别管我。”
“怀姨不饿?”
“饿。”她把烟盒拍在桌上,“但不抽两口没胃口。”
宋临渊低头继续吃面。汤汁的咸鲜从舌尖蔓延开,热的,一碗下去胃里暖起来,整个人都松快了一点。他吃到最后,用筷子夹起那颗溏心蛋咬了一口,蛋黄半凝半流,正正好。
“好吃?”怀姨问。
宋临渊点头。
怀姨没说什么,但她把面前那碗没动的面推过来,里面那颗溏心蛋完好无损。“吃不完倒了浪费。”
她站起来,把那包烟塞回口袋里,朝门口走去。经过宋临渊身边时她停了一下,手抬起来想拍他的肩,悬了半秒,最终只是把他肩头一根掉落的头发捻走了,顺手丢进垃圾桶。
“不够还有。”她说。
下午的时候下了点雨。怀姨没带伞,站在门廊底下看院子里那棵梧桐树,雨水顺着叶尖滴落,啪嗒啪嗒砸在石板缝里。
邓伯远从侧廊走过来,手里拿着把黑伞。他没有直接撑开,而是停在门廊另一端,隔了三四步的距离,把伞搁在旁边的矮柜上。
“怀姐,伞。”
怀姨没回头。“淋不着。”
“雨会飘进来。”
“飘就飘。”
邓伯远不再说话。他站在那儿,比怀姨高了半个头,肩膀微弓,手里没了伞就显得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叠在身前又松开。
怀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她伸手够过矮柜上的伞,展开撑在头顶,往台阶下走了一步。黑色的伞面挡住了斜飘的雨丝,她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很稳。
邓伯远还站在原地。
她走了两步,声音被雨声切得断断续续:“你站那儿干什么,雨大了。”
邓伯远顿了一下,走进了伞底下。两个人并肩站在伞下,中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近谁,但谁也没有往旁边躲。雨打在伞面上,声音细密而沉闷,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匀速地走动。
宋临渊站在二楼的窗边看见了这一幕。他看见那把黑伞底下的两个背影,一高一矮,中间那一道空隙始终没有合拢,却也没有扩大,直到消失在视野中。
宋临渊拿出怀姨给的胸针,在灯光下宝石梧桐叶中有飘逸的字母。
“live on”
“好好活下去。”
宋临渊把胸针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走廊尽头怀姨的脚步声已经远了,咚咚咚地下楼,然后是她和沈迟朔说话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高了几度:
“黑眼圈跟个鬼似的,几天没睡了?”
“怀姨——”
“怀姨个屁,再不睡觉,我怕白发人送黑发人。”
沈迟朔的声音带着无奈的笑意:“您先吃饭。”
“吃过了。你过来。”
宋临渊把胸针小心地放回袋子里,抽绳系紧。下了楼,怀姨正站在走廊里仰着头,面前是比她高出大半头的沈迟朔,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亮处拽,像拽一只不听话的猫。
沈迟朔被她拽得踉跄了半步,低头看着她,嘴角弯着,没挣开。
宋临渊看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怀姨的指节粗粝,虎口有一道陈年的疤;沈迟朔的手腕被她攥着,没有用力,就那么温顺地垂着。
怀姨看见一旁的宋临渊,拉着沈迟朔快步走过来,又伸出一只手来牵宋临渊。
没有挣扎,两个人都任由怀姨牵着手。
最后怀姨把两手一叠,宋临渊在触碰到沈迟朔冰冷指腹时身子一僵。
怀姨放开自己的手,被叠在一起的二人并没有松开。
怀姨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他们牵着的手。
邓伯远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脸上的线条难得柔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