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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华宴 银元在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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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元在桌上打旋,堪堪停下却没有倒,既非正面,也非反面。
沈昭暗中看了眼屋内趴在桌上转硬币的宋临渊。
他察觉到不对劲了,从没有听自己的建议,依旧服下抑制剂,到这几天微妙的表现,尽管他不知道,但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被改变了。
发生了什么,他说不准,可他的直觉向来不会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时间,悄悄的离开。
当天下午他第三次经过那条走廊的时候,正好看见邓伯远从宋临渊的房间退出来。门没关严,缝隙里漏出半截光,宋临渊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什么小东西正在翻来覆去地看。
沈昭没有停步。他径直走开,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手指按着桌面边缘,指节慢慢收拢。
变了。肯定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有无数东西在往下沉,又有什么在往上顶。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抽出那张修改过无数次的纸,铺平,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重新塞回口袋,贴着胸口。
不急。
他对自己说。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去找宋临渊。第二天也没有,往后一直如此。在走廊里遇见宋临渊时只是微微低头打招呼,声音很轻,眉眼温顺。
宋临渊没有察觉。
此后几天,庄园安静得像被雪埋进了地底。没有枪声,没有不速之客,连沈衡清派来盯梢的人都不见了踪影,大概是被那天会议的结果噎得暂时不想触沈迟朔霉头。
宋临渊照常每天下楼煮咖啡。沈迟朔照常每天在书房看文件。他们坐在同一个客厅里,各自端着一杯热咖啡,隔着茶几的距离各自沉默。一切看起来和过去九年没什么两样。
但沈迟朔看他的目光变了,也许已经很久了,自己现在才注意到。
宋临渊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被烫得皱了下眉,还是费劲咽了下去。他没有抬头,他知道沈迟朔在看他。
“明天晚上。”沈迟朔忽然说。
宋临渊抬眼。
“有一场宴会,”沈迟朔把一份请柬推过茶几,“你跟我去。”
宋临渊看着那封烫金的请柬,封面上狼、蛇、虎、兔,四只兽首尾相衔,绕成一个闭环。他没有伸手去接。
“我去做什么。”
沈迟朔把请柬往前又推了一寸。“露个脸。沈家继承人带个Omega来不需要理由,不用你做什么,站在我旁边就行。”
“你之前说过不用我做任何事。”
“我说过。”沈迟朔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现在改主意了。”
宋临渊看着他,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些解释,但沈迟朔的表情很淡。他垂下眼,终于伸手把请柬拿过来翻开。内页上印着时间和地点,底下有一行小字:青年代表茶叙。沈迟朔的名字已经印在出席者名单的第一位。
“沈昭也去。”沈迟朔补充了一句。
宋临渊把请柬合上。“我知道了。”
沈迟朔站起来,从他身侧经过时停了一下。宋临渊闻到他身上那缕极淡的信息素,被药压制得几乎不存在,但宋临渊的腺体还是毫无防备地跳了一下。他攥紧了请柬的边缘,纸张微微发皱。
“穿那件深灰的,”沈迟朔走远了一步,“柜子里左边第三件。”
门被合上。
晚宴设在城东的公馆,一栋上世纪的老洋房,外墙爬满了枯藤,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
宋临渊站在镜子前,深灰色的大衣下摆刚好到膝盖上方,剪裁利落,衬得人清瘦而挺拔。他抬手理了理领口,颈侧的腺体用抑制贴盖住了,闻不到任何气味。
沈迟朔在楼下等他。
上车的时候沈迟朔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但宋临渊注意到他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指节屈起又松开,是某种微小的、不自觉的满意。
沈昭坐在副驾驶,转过头来叫了一声"临渊哥"。宋临渊对他点了点头。
车驶入公馆车道时两侧已经停满了车,沈迟朔先下了车,站在车门旁等了一息,伸手替宋临渊挡了一下车顶。宋临渊从他手臂下钻出去,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沈迟朔大衣上残留的冷意。
大厅里已经有人了。水晶顶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其间,衣香鬓影里混杂着极淡的气息——被控制得很好,不会冲撞任何人。
宋临渊一眼就认出了陆鸣珂,因为他领结上绣着一个“陸”字。
那个人靠在大厅西侧的柱子旁,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姿态松散,很年轻,眉眼锋利但表情散漫,穿着墨绿的西装,领带松垮地挂着,整个人和这个场合格格不入,又理所当然地站在那儿。
沈迟朔在他身侧极轻地说了一句:“别盯。”
宋临渊收回视线。
江渺最先注意到了他们。
她在一群同龄Omega中间,端着果汁杯,笑起来甜而天真,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说话时微微歪着头,睫毛很长。Omega们围着她,倦鸟归林那样自然地聚拢,宋临渊看得出她在被众星捧月,可她看起来毫不在意。
她抬头越过人群看见了宋临渊,眼睛亮了一下。她和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端着杯子就走了过来,脚步轻快。
“临渊。”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
宋临渊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江渺。”
“你气色好多了,”江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那件深灰大衣上停了一下,“衣服很衬你哦。”
宋临渊还没来得及回答,沈迟朔已经侧过身来,朝江渺微微颔首。江渺回以微笑,那笑容里多了些分寸,恰到好处地拉开了距离。
“那边有人等你,”江渺指了指偏厅的方向,对沈迟朔说,“陆鸣珂和顾明屿。在比谁的酒量先垮。”
沈迟朔看了宋临渊一眼。宋临渊点了点头。
沈迟朔往偏厅去了,背影穿过人群,步伐不急不缓。他在经过陆鸣珂所在的那根柱子时侧过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快得像惊鸟掠过水面。
宋临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江渺在他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让他去吧,”她说,“来,我们好久好久没聊过天了。”
偏厅比大厅安静得多。沙发区只亮了三盏落地灯,光线压得很低,顾明屿正坐在单人沙发里剥花生。他看见沈迟朔走进来,把手里的碎壳丢进烟灰缸,拍了拍手上的渣。
“来晚了,”他说,“罚一杯。”
陆鸣珂靠在对面的吧台边,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他抬眼看了沈迟朔,从沈迟朔进门到他走到沙发边,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移开过。
沈迟朔在顾明屿对面的位置坐下,没有碰顾明屿推过来的那杯酒。他靠在沙发靠背,手指交握放在膝上。
“我自己倒。”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陆鸣珂身上,不带情绪。
陆鸣珂笑了一下。他把酒杯放在吧台上,走了两步坐到沙发扶手上,伸手够过那杯被冷落的酒,仰头喝了一口,再把杯子放回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沈迟朔的脸。
“那天雪地,”沈迟朔开口,声音不大,顾明屿剥花生的手停了一瞬,“是你。”
语气笃定。
陆鸣珂坦然地点了点头。“是我。”
顾明屿手里的花生仁差点掉地上。他抬头看了看沈迟朔,又看了看陆鸣珂,嘴唇动了一下,识趣地咽回了那句“什么雪地”。
“针剂本来不是给你的,”陆鸣珂接过话,语速不紧不慢,“那支东西对准的是落地窗后面的人。你挡住了,我射偏了。”
沈迟朔没有说话。
陆鸣珂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那管东西对顶级Alpha也够呛。你撑下来了,比我预想的快。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说明什么。”
“说明你的信息素早就不是正常水平了。”陆鸣珂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木面发出闷响,“我见过被打了那种东西的Alpha,没有谁能在三分钟内恢复清醒,我还想看你出糗呢。结果你大概用了多久?几秒钟?”
沈迟朔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没有变。顾明屿把花生壳捏碎又捏碎,碎屑掉了一腿,他低头弹了半天。
“你不否认。”陆鸣珂说。
“我否认过吗?”沈迟朔抬起眼。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偏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顾明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干涩:
“呃……那个,你们要不要尝尝这个花生?还挺好吃的——”
他话没说完。沈迟朔和陆鸣珂同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两双眼睛,一双冷而平静,一双带笑但底子锋利,齐刷刷地落在顾明屿脸上。
顾明屿沉默了两秒钟,把剥了一半的花生放回碟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
“我花生吃多了,去上个厕所。”声音比刚才低了三度,脚底抹油,快步遛出了偏厅。
他走后,厅里安静了几秒。陆鸣珂把玩着空了的酒杯,忽然说了句无关的话:
“那支针剂如果我射中了,你猜会怎样?”
沈迟朔看着他。陆鸣珂把酒杯放下,站起来,低头看着沈迟朔,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收了大半。
“我好奇那个Omega很久了。被压了九年的信息素,从来没F过Q——”他顿了一下,“你花了多大力气藏他。”
沈迟朔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整了整大衣的领口,经过陆鸣珂身边时侧了一下身。两个人错肩而过,一进一出,像刀刃贴着刀鞘滑过去。
“别碰他。”沈迟朔说。
声音很轻。
他走进了大厅的灯光里。陆鸣珂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酒杯,笑了一声。
大厅另一侧,宋临渊和江渺并肩站在窗边。玻璃上映着两个人的轮廓,外面是结了薄霜的草坪,远处有隐约的车灯扫过树丛。
“你和沈迟朔,”江渺抿了一口果汁,语气随意,“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宋临渊没有回答。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和江渺的倒影,她端着果汁的手指修长白皙,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银环,中间镶嵌宝石的地方有个红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别担心,家族控制我的小手段,我已经关掉了。”江渺捏了捏指环,转而偏过头来看着他。“不好说就算了,但你不一样了。”
宋临渊垂下眼。
江渺沉默了一小会儿。她端着果汁杯晃了晃,橙色的液体像缓慢流动的琥珀。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我说不准你和沈迟朔之间到底是什么。但你记不记得小时候见过的那些——"她换了个说法,“你以前像背了很重的东西走路,脊背一直是弯的。现在你站在我旁边,好像轻松了很多。”
宋临渊偏过头看她。
江渺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方才对旁人时的甜腻,而是一种很薄的、浅浅的真心。
“我也不是什么都懂,”她说,“但我懂一件事。有些东西越压越控制不住,到最后要么炸,要么烂。你应该选你自己的方法。”
宋临渊没有说话。
“我羡慕你。”江渺说,她的视线移回窗玻璃上,看着自己的倒影,那个甜美的、天真的、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的Omega的倒影。
“我的信息素可以模仿任何人,这你知道。但唯独你的,我模仿不了。”
她笑了笑。
“所以你对我来说,一直是个特别的人。”
宋临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杯沿有一点凉意,他的指尖贴在上面,觉得温度刚好。
“你闻到过吗?”江渺忽然问。
没有回答。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味道。”她自顾自说,声音很轻,“我鼻子很灵的,我想,如果有一天闻到了,我应该能认出来。”
侍者端着托盘从他们身侧经过,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大厅那头传来一阵笑声,有人在开某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宋临渊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喉结滚了一下。他转过来,看着江渺。
“你劝我?”
江渺摇头。“我不劝任何人。我只是觉得——”她停了一下,偏着头想了想,“不是所有东西都能靠抑制剂来压制的。”
大厅那边的笑声远了。宋临渊把空杯放在窗台上,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轮廓。旁边江渺的倒影也在看他,嘴角弯着。
“要回去了吗?”她问。
宋临渊没有回答。但他转过身,往大厅中央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但很稳。
江渺站在原地,看着人群中的背影,轻轻晃了晃果汁。
“真好啊。”她低声道,不知在对谁说。
宋临渊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看见沈迟朔正从偏厅走出来。两个人隔着几米远的人群对上了视线。沈迟朔的步伐没有变,他在靠近宋临渊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
“走吧。”他说。
宋临渊点了点头。他走在沈迟朔身侧,肩膀间隔着半步的距离,穿过人群朝门口走去。经过那根柱子时,他侧目看了一眼——陆鸣珂还靠在吧台边,手里端着第三杯酒,正用懒散的目光送他们离开。
宋临渊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公馆外的夜风冷得刺骨。宋临渊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空气里散开。沈迟朔在他旁边站定,大衣扣子没系,风灌进领口,他好像并不觉得冷。
“刚才她和你说了什么。”沈迟朔说。
“没什么。”
沈迟朔没再追问。他替宋临渊拉开车门,手挡在门框上沿。
宋临渊弯腰钻进车里之前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沈迟朔一眼。路灯光从侧上方落下来,在沈迟朔的眉骨下方投出薄薄一片阴影。宋临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视线移开了,弯身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
车驶出车道的时候,宋临渊从后窗往外看了一眼。公馆的暖光在夜色里渐渐缩小成一团橘黄色的模糊光晕。江渺站在门口送客的位置,朝他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宋临渊没有回,但他动了一下手指,幅度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沈迟朔坐在旁边,靠着窗,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平稳,和平时一样,但宋临渊注意到他的左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
宋临渊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了,看向了窗外的夜色。
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光影在他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他没有把手放过去。但他也没有把手收进口袋。
就这样吧,他想。
车穿过夜色,朝着庄园的方向驶去。后座安静得像一池温水,两个人的呼吸各自在空气中散开,没有碰到一起,却也离得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