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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周敏的腰是 ...

  •   周敏的腰是那年冬天彻底垮掉的。

      其实早就有预兆了。她做了快三年的酒店客房保洁,每天弯着腰铺床单、换被套、清理卫生间,腰肌劳损是早晚的事。但她一直拖着没去看,每次林知意说"妈你去医院查查吧",她就摆摆手说"没事,贴个膏药就好了"。膏药贴了一盒又一盒,后腰那块皮肤被反复撕扯得发红发硬,她咬着牙继续干,因为不干就没有收入。

      十二月初的一天,她在酒店弯腰搬一摞换下来的床单时,腰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整条脊椎从下往上窜过一阵剧痛,她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手里那摞床单散了一地。同事吓坏了,赶紧打了120。

      林知意赶到医院的时候,周敏已经躺在急诊观察室的病床上,整个人侧躺着蜷缩成一团,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看到女儿来了还挤出一个笑说"没事,就是扭了一下,大夫说歇两天就好了"。林知意站在病床边,看着她妈后腰上贴着的那块厚厚的膏药,没有说话。

      检查结果出来是腰椎间盘突出,压迫到神经,需要住院治疗,至少要卧床两周。周敏听到"住院"两个字第一反应是问"得花多少钱",被林知意按住了肩膀说了句"你别管钱,你好好躺着就行"。

      她妈住院那阵子,林知意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坐四十分钟地铁到医院,在病房里陪到中午,下午回学校上课,傍晚再赶回来,晚上八点多才走。周敏说她"不用天天来,妈没事",林知意没听,该来还是来。她在医院走廊的自动售货机买一杯热豆浆当早饭,坐在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一边喝一边翻课本,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她妈输液的速度正不正常。

      医院四楼是骨科住院区,走廊又长又安静,白炽灯管照得墙壁泛着一层冷白的光。每天下午五点左右是林知意回学校上课的时间,她背着书包从病房出来,穿过走廊拐向电梯厅,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会点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那天下午她和往常一样,背着书包从病房出来,走到护士站旁边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穿着蓝色志愿者马甲的身影,正弯着腰在一个问路的病人面前比划着指方向,声音不大不小:"您往左转,第二个路口再右拐,那个科室在走廊尽头。"

      那个声音。

      林知意整个人停住了。

      她站的地方离护士站有三四步远,那个穿蓝马甲的人说完话直起腰,侧过头来,正要往服务台后面走——那一瞬间她的余光扫到了站在走廊中央的林知意,身体也顿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一个护士站的台面和半条走廊的白光,四目相对。

      宋晚棠穿着一件宽松的蓝色志愿者马甲,里面是白色长袖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着低马尾,比高中那会儿瘦了一圈,下颌线条比以前清晰,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安静地、不声不响地、像一场下在深夜的细雪。

      她手里还攥着一支用来给病人指路的笔,笔尖抵在掌心,留下一个小小的圆点。

      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有人在护士站前排队问诊,广播里在叫号,声音机械而平缓地响着:"请A零三二号到三号诊室就诊。"

      她们谁都没有动。

      过了几秒,宋晚棠先开口,声音比她最后一次在客厅里对林知意说话时更哑一些,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那样:"你妈……在这住院?"

      林知意张了一下嘴,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发紧,咽了一下口水才出声:"嗯,四楼骨科。腰不好。"

      "……哦。"宋晚棠攥着笔的手松了一下,又握紧了,"我在这做志愿者,一个学期四十个小时。"

      "嗯。"林知意攥着书包背带,背包的带子被她拧成了麻花。

      又是沉默。护士站的大姐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录信息。走廊尽头的窗口开着通风,冷风灌进来,吹得林知意额前的碎发飘了一下。

      然后宋晚棠往前走了一步,从护士站台面上抽了一张便签纸,低头写了一个什么,递过来的时候指尖在纸角上停了不到半秒。

      "我的手机号,"她说,声音平得不像在说话,像在陈述一个完全没必要解释的事实,"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那张便签纸被林知意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宋晚棠的指尖。冷的,带着医院走廊里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道。林知意的指尖缩了一下,像被冰了一下。

      她把便签纸对折两次,捏在掌心里,攥紧了。

      "好。"她说。

      然后她转身往电梯厅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走廊里:

      "我妈住四楼四十二床。"

      然后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门合上。

      宋晚棠站在护士站旁边,看着那扇电梯门在她面前关上。她把那支笔放回台面上,指腹上还有一个圆圆的笔尖压痕,微微发白。

      她看了那个印子一会儿,用拇指揉了揉,然后低头继续给下一个问路的病人指方向。
      宋晚棠提出见面那天,林知意其实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明天下午四点,你学校旁边那个奶茶店,行吗?"

      电话里宋晚棠的声音很平,像是随口说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地点。林知意攥着手机愣了几秒,想说"电话里借不借你直说就行",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行。"

      第二天下午四点,林知意提前五分钟到了那家奶茶店。天已经冷下来了,她穿着那件洗了无数次的白色羽绒服,袖口有些起球,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宋晚棠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卡座上,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动过的热饮,手里翻着手机,听到门铃声响抬起头来。她比上次在医院见到的时候又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明显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扎着低马尾,整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幅颜色很淡的画。

      林知意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桌子,桌面上有一杯没动过的热可可,是宋晚棠提前帮她点的——林知意看了一眼杯沿的标签,注意到上面写着"少糖",是她从前喝奶茶的习惯。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不知道宋晚棠还记着这种东西,或者说,她不知道宋晚棠还会记得关于她的任何事。

      "你……"林知意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你最近还好吗?"

      宋晚棠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看了她一眼:"还行。你呢?"

      "就那样。"林知意低下头用吸管戳那杯热可可的杯盖,戳了好几下才戳进去,"我妈还在住院,恢复得还行,就是钱的事……"

      她说不下去了。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碎石子。她从前是林家的千金,要什么有什么,吃饭刷父亲的卡,买衣服去商场随便挑。可现在她坐在一家平价奶茶店里,向一个曾经被她扇过巴掌的人开口借钱。这三年她妈的工资卡上流水多少她清清楚楚,每一分钱都是从酒店床单和手工活里拧出来的,攒不下一点余钱。而对面这个人,考了六百多分,上了好大学,做家教攒了一笔钱,未来一片光明。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你要借多少?"宋晚棠没有铺垫,直接问了。

      林知意报了一个数,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脸发烫,低头喝了一大口热可可,把自己烫了一下,又不好意思吐出来,硬咽下去,嗓子眼火辣辣的。

      "我明天转给你。"宋晚棠说。

      林知意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么简单?没有条件?没有冷嘲热讽?没有翻旧账?她以为至少会听到一句"你以前不是挺恨我的吗",或者"现在知道求我了",但宋晚棠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拿起手机操作了一下,大概是设置了转账提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

      奶茶店里的人不多,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宋晚棠把手机放下来,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还恨我吗?"

      林知意的手顿住了。

      "你妈住院那天,你在走廊里看到我的时候,"宋晚棠看着她,语气很淡,像是在问一件与她无关的事,"你第一反应是转身走掉。你没有开口跟我说话,直到我主动喊你。"

      林知意攥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热可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掌心,有点烫。

      她当然想走。那天在医院走廊里看到宋晚棠穿着志愿者马甲站在那里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转身走掉。她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一个连妈住院费都掏不出的、需要开口借钱的人。她更不想承认的是,她看到宋晚棠的那一刻,心里涌上来的情绪里有一层很深的自卑。

      宋晚棠考上好大学了。宋晚棠有奖学金、有家教收入、有家长在群里推荐她。宋晚棠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站在那里帮人指路,说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没有一丝迷茫。而她自己呢?一个普通一本的文科生,成绩平平,连母亲生病了都拿不出钱来,还得向这个她曾经恨过、扇过、躲了三年的人低头。

      她觉得她们之间的那条线已经划得很清楚了。宋晚棠是往高处走的,她是停在原地的。那次在老家的事,那些扇巴掌、那个吻、那些说不清的夜里忽然泛上来的悸动,都应该是年少不懂事的误会,是一个被家庭变故搅昏了头的女生和一个在陌生环境里感到孤独的女生之间的错位。过去了就算了,不提了,各走各的路,谁也不耽误谁。

      "不恨了。"林知意低着头,声音闷在热可可的杯沿上,"早就不恨了。以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

      她说"就当没发生过"的时候,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尾音抖了一下。

      宋晚棠沉默了。

      那种沉默和林知意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不是接不上话的沉默,是她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全都咽下去了、咽得整整齐齐不露痕迹的沉默。她只是看着林知意,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如果我说我没法当没发生过呢?"

      林知意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奶茶店里的人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你爱借不借。"她把那杯热可可往桌上一放,语气硬得像石头,"不借拉倒,我找别人去。反正我恨死你了,你少在这——"

      她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转身往门口走,推门出去的时候风猛地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脸。她没有回头,只是快步往前走,走到学校门口那排梧桐树底下才停下来,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喘气。

      心跳快得像擂鼓,眼眶热热的,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站在树下平复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同学发来的消息:"今晚聚会在南门那家烧烤店,八点,来不来?"

      她本来想回"不去了",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她回头看了一眼奶茶店的方向——隔着几十米,隔着冬天傍晚灰蒙蒙的天光,隔着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宋晚棠站在奶茶店门口,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方向。

      林知意把手机屏幕按亮了,给那个同学回了一个字:"来。"

      烧烤店灯火通明,烟雾缭绕,桌子拼了两张,坐了一圈人,都是她班上的同学。有人递给她一瓶啤酒,她接过来灌了两口,又有人来碰杯,她又喝了几口。她其实酒量不好,但今晚她不想清醒,清醒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宋晚棠那句"如果我说我没法当没发生过呢"。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脸颊慢慢泛了红。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一个男同学,平时在班上跟她说过几句话,说"知意我开车了,我送你回宿舍吧",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肩膀。林知意靠在他身上,醉得半睁着眼,含糊地说"不用……我自己能走……",但脚步已经歪了。

      男同学扶着她往停车的地方走,经过烧烤店门口那盏路灯的时候,一个人影从灯下的长椅上站了起来。

      宋晚棠走过来,直接伸手拦在了男同学面前。

      "放她下来。"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在地上砸出了坑。

      男同学愣了一下,看清了是个瘦瘦的女生,笑了一声:"你是谁啊?同学聚会你管得着吗?"

      "我是她姐。"宋晚棠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退让,语气平稳得像在念通知,"你把她放下,然后走你的。"

      男同学还想说什么,但宋晚棠已经伸手,把林知意从对方怀里拉了过来。动作很轻但很稳,一只手环过林知意的腰,另一只手把她垂下来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整个人的重量接了过来。男同学张了张嘴,对上宋晚棠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忽然觉得再说什么就不太体面了,嘟嘟囔囔了一句"真扫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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