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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上了大学之 ...

  •   上了大学之后,宋晚棠的生活变成了一张精确到分钟的课表。

      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食堂,七点进图书馆占座,上午有课就上课,没课就在图书馆看书。下午有课上课,没课去做家教。周一到周五排了三个晚上,周六排了四个小时,周日排了两个。她的课表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安排,连吃饭的空隙都是掐着点挤出来的。

      她最开始在学校的家教群里接单。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初二男生的家长发的:"孩子数学基础太差,换了好几个家教都不行,成绩还是上不去,找个耐心的老师,八十块钱一小时。"

      宋晚棠加了那个家长的微信,约了周六上午试讲。

      去之前她做足了准备。找出初二数学教材的电子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重点章节的典型题挑出来做了一遍,还自己整理了一份分题型的手写讲义。她在草稿纸上设计了两套讲法——一套是正常的思路,一套是更直白的"笨办法",万一学生理解不了前者就用后者顶上。

      试讲那天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学生家楼下,提前十分钟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披着一件家居外套,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无奈:"宋老师是吧?快进来,孩子在屋里呢。"

      男生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页面上干干净净,只写了名字,一个字没动。他耷拉着脑袋,手指转着一支笔,看到宋晚棠走进来,只是抬了一下眼皮,连招呼都没打。

      宋晚棠走过去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说"你哪道题不会",也没有说"咱们今天学什么"。她看了男生一眼,又看了一眼练习册上干干净净的页面,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数学这东西天生就跟你没什么关系?"

      男生转笔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意外。

      "我小时候也这么觉得。"宋晚棠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红笔,翻开练习册的空白页,在上面画了一个坐标轴,"但后来我发现,数学跟天赋没什么关系,它就是一套规则,你学会一个规则就能做一类题。会一个是一个,会两个是一双,堆着堆着就堆上来了。"

      男生把笔放下来,往她画的坐标轴上多看了一眼。

      那堂课宋晚棠没有讲难题。她从最简单的开始,讲一次函数的图像,讲斜率和截距的关系,每讲完一个点就让他当堂做一道对应的题。男生一开始还别别扭扭的,做了两道题发现居然都对了,手上的笔攥得紧了些,第三道题做出来的时候他主动开口了:"老师,这个斜率是负的,图像是往右下方走的对吧?"

      "对。"宋晚棠没有夸他,只是在正确的地方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下讲。

      四十分钟下来他做了八道题,对了一半错了一半。但错的那几道他主动问"这里我为什么算错了",宋晚棠就一个字一个字地给他拆步骤,拆到他点头说"哦原来这个地方公式用反了"。下课的时候他妈妈端了一杯水进来,看到儿子破天荒地在改错题而不是发呆,表情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

      "下周还来吗?"男生问她。

      "来。"宋晚棠把讲义收进书包,"但你下周要把这周的错题再做一遍,我得检查。"

      "行。"男生答应得挺利索。

      他妈妈当场跟宋晚棠约了每周六上午的时间,走的时候还往她书包里塞了一袋子橙子,说"老师拿着吃,辛苦了"。那袋橙子宋晚棠提回宿舍,分了两个给室友,剩下的放在床头的纸箱里,每天吃一个,吃了整整一周。

      那之后她的名声慢慢在家长群里传开了。男生的妈妈在小区家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家那个终于换到一个管用的家教了,讲得清楚,人也耐心,孩子第一次跟我说'数学好像没那么讨厌'。"后面跟着宋晚棠的微信二维码。

      陆陆续续有人来加她。初二数学、初三物理、高一化学、英语语法、地理会考,她全都接。她不挑学生,不论基础多差、多不爱学,只要家长找她,她就教。但她只要接了就教得特别认真。

      她给每个学生建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面存着每次上课的讲义、对应的练习题、错题记录和知识点清单。每周上课前她会提前花两个小时备课,把学生下周学校里要学的内容先过一遍,自己先做一套题,把容易卡住的点标出来,然后再设计讲法。同一个知识点她会准备三套不同的解释方式,一套常规的、一套用生活例子打比方的、一套简化成口诀顺口溜的,根据学生的反应随时切换。

      有个初三女生数学一直考四五十分,补了两个月之后月考考了七十二分,拿到成绩那天在课上差点哭出来,说"我从来没过过七十"。宋晚棠递给她一张纸巾,说"你本来就能考到,之前是没找对方法"。那天她走的时候女生破天荒追到门口喊了一句"老师下周见",嗓门大得把在厨房做饭的妈妈吓了一跳。

      家长给宋晚棠发红包她从来不收,说"孩子进步是孩子自己用功了,跟我没关系"。家长就换着法子感谢她——有时候是让小孩给她带一瓶酸奶,有时候是一盒蛋挞,有时候是一句"宋老师你吃饭了没"在微信上问三遍。有个家长甚至在小区群里说"这老师难得,不争不抢的,教得还好,你们有需要的赶紧约,不然排不上队了"。

      宋晚棠的课时费也从最开始的一小时八十慢慢涨到了一百二、一百五。排的最满的时候一周要跑五个学生,从城东到城西,坐公交转地铁,单趟就要将近一个小时。她在路上背单词、背教案,下了车掐着时间跑进学生家的楼栋,汗把刘海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进屋坐下来的那一刻她深吸一口气,翻开讲义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的教学水平确实高。不是那种炫耀技巧的高,是那种"让听的人真的懂"的高。她不嫌学生笨,同一个题换五种方式讲她也不烦。她会用吃饭打比方,说"这个公式就像你拿筷子夹菜,角度不对就夹不住",会把复杂的推导过程拆成最简单的步骤,每讲完一步就停下来问"这步懂没懂",懂了再往下走,不懂就换一种方法重讲一遍。

      她说话不大声,语速也不快,咬字清晰,每句话落下来都像在黑板上写出来的粉笔字。学生们说她"讲课像在跟你聊天,聊着聊着题就会了"。家长们说她"靠谱"、"负责"、"钱给得值"。她教过的学生没有谁成绩不往上涨的,涨幅大小不一,但所有人都在往前挪。

      每个月工资加家教的收入,再加学校的奖学金,能攒下将近三千块。她自己花得很少,食堂吃最便宜的窗口,衣服穿高中的旧T恤,洗漱用品买超市打折的。每个月雷打不动给外婆寄五百,剩下的存进卡里。存折上的数字变化很慢,但每次看着它变多一点,她都觉得脚下的路又踏实了一寸。

      可有时候晚上十点半从学生家出来,站在公交站台等末班车的时候,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吹得她肩膀缩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第二天要给学生上课的备课本子,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占满了整个相册。她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空白的备忘录,光标在那一闪一闪的,什么都没有填。

      她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站台上方那盏昏黄的路灯,光晕被风扯得摇摇晃晃的。公交车来了,她收好书包迈上车厢,刷了卡,走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面是这个城市夜晚的街景,霓虹灯把玻璃染得一块红一块蓝。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在发动机的轰鸣声里给自己算了一笔账——这个月能存多少钱,下个月能不能多排两节课,寒假要不要留在学校多接几个学生。

      算着算着她就睡着了,头歪在玻璃窗上,车一颠就轻轻磕一下。

      "终点站到了。"

      她惊醒过来,发现车上只剩她一个人。拎起书包从后门跳下去,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她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愣了两秒,然后看清了方向,拢了拢衣服,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走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像一只单薄的风筝,被人牵着线往前走。

      而林知意那边,也在过着自己的高三。

      她住家里,走读,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七点出门,赶早高峰的公交车去学校。车厢里挤满了同样穿着校服的学生,她站在靠门的位置,戴着耳机,有时候背单词,有时候只是发呆看窗外。周敏每天五点半就起来给她做早饭,煮粥、煎蛋、蒸包子,变着花样不重复。林知意坐在餐桌前慢吞吞地吃,周敏坐在对面看着她,偶尔伸手把她嘴角的饭粒擦掉。

      "妈你老看我干嘛。"林知意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粥。

      "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周敏端起自己的那杯热水喝了一口,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便扎着,鬓角已经有了不少白头发。

      林知意没有说话。她抬眼看了母亲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喝粥。这两年周敏明显瘦了,眼角的皱纹也多了,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她辞了那份还算体面的办公室工作,专门在家照顾林知意的起居。但家里不能没有收入,她就接零活干——给人家串珠子手链,一穿就是几百颗,穿完手指肿得关节都弯不了。接手工活包花束,一包就是一下午,后腰酸得直不起来。后来托人介绍去了酒店做客房保洁,收拾床铺、换被套、清理卫生间,一天八个小时不停弯腰。

      那些活林知意都知道。她有一次放学回来早了,推门看到餐桌上摊着半袋子没串完的彩色珠子,周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针线,手指上缠着创可贴。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走进去,把外套搭在母亲背上,把珠子袋子收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卷子上那些做不对的数学题,把笔摔在桌上。她想自己为什么就那么笨,为什么别人能做对的题她总是错,为什么她妈每天起早贪黑地干那些粗活,她却连个好成绩都拿不出来。

      她趴在桌上哭了,把袖子都浸湿了。哭完了擦擦脸,捡起笔,重新翻开卷子,把那道算错的题又算了一遍。算对了。

      高三这一年,她的成绩从年级一百多名慢慢往前挪,九十、八十、七十、六十。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是她咬着牙挪上去的。她不是那种天生聪明的人,做不到看一眼就会,一张卷子她要做两遍、三遍,错了的题抄在本子上反复看。她的改错本攒了厚厚三本,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笔字。

      高考那两天,周敏请了两天假,早上煮了两个鸡蛋送到考场门口,说"吃了就能考一百分"。林知意接过鸡蛋,心里想"鸡蛋跟一百分有什么关系",嘴上没说,剥开壳吃了。

      考完最后一科英语的时候,她走出考场,看到周敏站在学校门口那棵老榕树底下,手里举着一瓶冰水,太阳晒得她脸红红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林知意走过去,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考得怎么样?"周敏问她,眼睛里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不管考得怎样妈妈都接受"的那种小心翼翼。

      "还行。"林知意把水瓶盖上,看着母亲被晒红的脸,喉咙里堵了一下,"妈,你以后不用再串珠子了。"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是林的母亲特有的笑——不是那种很灿烂很夸张的笑,只是嘴角往上一弯、眼角堆起细纹、整张脸都柔和下来的那种笑。她伸手拍了拍林知意的肩膀:"走吧,回家。妈给你做了红烧排骨。"

      成绩出来的那天,林知意查了三遍才敢相信。五百多分,不高不低,够上一所普通一本的文科专业。她选了省内的一所大学,离家近,可以走读。周敏看了录取通知书,手抖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妈。"林知意叫她。

      "没事,妈就是高兴。"周敏转回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笑,"我女儿考上了。"

      她那天晚饭做了六个菜,有鱼有肉有汤,摆了满满一桌子。林知意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问她妈:"妈,你这些年……是不是很累?"

      周敏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女儿,把菜放进她碗里,轻声说:"你考上了,妈就不累。"

      那天晚上林知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她想了很多事,想她妈在酒店弯着腰铺床单的样子,想她妈手上缠着的创可贴,想她妈站在学校门口顶着太阳等她出来的样子。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想起一个她很久没有想过的名字。宋晚棠。那个人应该快读完大二了。不知道她大学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她在哪个城市,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那年除夕夜有人拿着刀站在她门口,哭着睡着了。

      林知意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她没有打开手机去查任何东西。

      她只是躺着,像过去的三年里每一个偶尔想起那个人的夜晚一样,让那个名字在脑子里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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