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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 “本就是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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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奚怀却毫无睡意。
他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枯死的海棠——昔日长公主亲手所植。
往年春日繁花似锦,如今却只剩枯枝败叶在风中瑟瑟。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孟还朝端着药碗走近:“该喝药了。”
奚怀接过,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倒是不怕苦。”孟还朝有些意外。
“这些年喝的药,比饭还多。”奚怀淡淡一笑,将空碗递还,“倒是你,怎么还没歇息?”
“不放心。”孟还朝在他对面坐下,“方才在看什么?”
“看那棵花。”奚怀指了指海棠树。
“花?”
奚怀笑了,眼里露出几分怀念,孟还朝眼神暗了暗,这是自上京来,他第一回笑。
“幼时贪玩,总被母亲罚跪,母亲说一不二连公主也无可奈何。
公主心软,每回夜里便偷偷带着阿叙……世子来陪我,母亲发现了,她便说,来看看自己种的海棠花如何了。”奚怀带着笑意道。
“公主应当是个极好的人。”
“嗯。”奚怀点头。
夜风穿过枯枝,发出簌簌的轻响。
孟还朝的目光落在那株海棠,枯枝嶙峋,了无生机。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树下,伸手碰了碰粗糙的树皮。
“已经枯透了。”奚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年前离开时,它便已这般模样。
想来是无人照料,水土也不合。”
孟还朝却蹲下身,拨开树根处堆积的枯叶和尘土,指尖仔细地探查着
“未必。”他低声道。
奚怀微微一怔,扶着窗沿慢慢站起身,走到他身旁。
孟还朝已从袖中取出匕首,小心地刮开一小块枯黑的树皮。
内里竟透出一点极淡的、近乎于无的绿,指尖触碰,有极细微的湿意。
孟还朝侧头,眼里映着一点稀薄的月光,“这些土应该被换过,是极好的沃土……应该是有人细心照料,留住了一丝生机。”
奚怀蹲下身,用手指轻轻地去触碰那一点点湿润的痕迹。
还真是。
“有救吗?”他的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希冀。
孟还朝看着他清晰秀美的侧脸,亮晶晶的眼眸,心软了一块,道:“可以一试,那里一种草,名‘回青’,其汁液能活枯木。
银先生应当有,找银先生讨些。”
奚怀沉默片刻,却道:“算了,何必为此劳神?一株花罢了。”
“不是‘一株花罢了’。”孟还朝的目光落回他脸上,“这是长公主留下的念想,若能救活,让你高兴些……也郡主和钰少爷看了高兴些就好。”
奚怀指尖蜷了蜷,避开他的视线,望向那枯死的枝干,半晌才低声道:“那……有劳了。”
“大人,有故人来访。”王伯忽地来报。
故人?
“谁?”奚怀神色一凛,京中敢与他称故人的委实不算多,除却真正的那几位,东宫算一个。
倘若是燕昭……
孟还朝看向奚怀,却发现对方的脸色已经变了,心里也跟着不安。
“大人。”来人是一位温婉清丽的素衣女子。
奚怀瞬间松了口气,看清了眼前的人,惊喜道:“锦姐姐?”
安锦,长公主的贴身侍女,亦是从小陪他们一起长大的。
当年东宫他们一同仓皇出逃,本以为不会再有机会相见了。
他皱起了眉头,“锦姐姐,你怎么会在京城?”
“多亏郎君相助,我才能苟活于世。”安锦眼圈泛红,“这些年我隐姓埋名,在京郊一所庵堂栖身,听说你们入京,我便赶来了。”
“是我该多谢你,若非有你,我当年怎么能逃出生天?”奚怀温声道。
她看着轮椅上瘦削单薄的人,又想起了当年惨状,眼眶通红:“大人,您不该回来的。
太子这些年在京中势力愈发庞大,行事愈发狠厉……”
“我有不得不回来的理由。”奚怀示意她坐下,“这位是函州的孟团练孟还朝,此次便是他护着我们入京的,是我们自己人。”
自己人。
孟还朝手指蜷了一下。
“见过孟大人。”安锦要起身行礼,孟还朝连忙按住她,“不必。”
“自得了谢夫人的令,大家便都动身入京,如今聚在和春楼,等着大人呢。”安锦道。
奚怀沉声道:“现今还未安顿好,人多眼杂,劳诸位同僚再等等,等陛下见过郡主和钰儿后,再见不迟。”
“是。”安锦应道。
“对了,想来不日陛下便要召见,宫中的规矩你最熟悉不过。
姐姐就住在府上吧,教一教郡主和阿玉规矩,免得到时落人把柄。”
“能为公主,为您再尽绵薄之力,是安锦之幸。”
很快,如奚怀所料,皇帝下旨召燕毓姐弟入宫。
连日来的宁静被倏然打破,姐弟俩在奚怀身边急得团团转。
“怎么办阿怀,怎么办!”
“别怕,你们是昭平长公主之子,不会有事的,何况有人来帮你们了。”
“谁?”燕毓稍稍镇定了些,好奇地问。
“回头。”
姐弟两依言回头,看见门口熟悉的身影,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郡主,钰哥儿。”安锦嗓音沙哑,脸上却带着笑。
姐弟俩反应过来后,顿时眼泪汪汪地冲了过去,“锦姐姐,我好想你!”
“几年不见,郡主都长这么高了……”
“锦姐姐你去哪了?我们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
奚怀喝了一口茶,眸色温和地看着那边相拥而泣的三人。
不过三年,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了好了,锦姐姐是来教你们宫中规矩的,可要好好学,莫出了差错。”奚怀眼看着差不多了,才出声道。
两人乖乖点头,跟着安锦去了院里。
奚怀捏着眉心,皇帝和燕昭虎视眈眈,遗诏却还没有下落,要怎么把他们带回去呢……
院子里传来一阵喧闹,“我是看人的,哪会看花?”
“人和花都差不多,再说了不要你看,你把你的回青给我些!”
“回青?那不行!”银先生连连摇头。
燕毓和燕钰一起仰头齐齐道:“求求你了银先生,您最好了!您是神医!绝世神医!”
奚怀刚摇着轮椅到廊口,看见这一幕,顿时忍俊不禁。
银先生回头看见奚怀,默了半晌只能点头,“行。”
不情不愿地掏出几根回青,“就这么点,不能再多了!”
姐弟二人欢呼雀跃,围着银先生说好话。
“我就知道,您医者仁心,悬壶济世!”
“神医在世,无所不能!”
银先生摸了一把胡须,洋洋自得,“那是。”
“现在可以好好学规矩了吗?”安锦无奈道。
“可以了!”姐弟俩齐齐点头。
不大的院子里,孟还朝专心致志地给海棠根“上药”,旁边的安锦身边围着两姐弟。
春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透着一种不真实的宁静。
夕阳西下,孟还朝洗干净手,走到奚怀身边。
燕毓和燕钰立即围了过来,满怀希冀地看向孟还朝:“好了吗?母亲的花真的能活吗?”
“这草汁气味独特,能引地气上行,唤醒残根,但成与不成,还要看它自己究竟还剩多少力气。”
燕钰用力攥紧了拳头:“它一定还有力气的!母亲种的花,不会那么容易死。”
孟还朝摸了摸他的头,“接下来便是等了,大约……七八日可见分晓。”
奚怀看着他额角的汗珠,顿了半晌,从怀里拿出一块帕子递给他,低声道:“辛苦。”
孟还朝愣了一下,心跳大乱,接过帕子,“举手之劳。”
他不敢多看奚怀,扭头望向那株海棠,“若真能活过来,说不定离京前还能赶上看它开花。”
奚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夕阳为枯枝镀上一层金边,好像真的有了生机。
接连几日,孟还朝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去查看海棠,细心地照料着。
姐弟俩也日日去瞧,虽看不出什么,却因着那份小心翼翼的照料,心里渐渐生出了笃定的盼头。
奚怀的身体仍是老样子,时好时坏,但咳得似乎不那么撕心裂肺了。
身子好些便推着轮椅坐到廊下,远远看着孟还朝练剑,姐弟俩跟着安锦学规矩。
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夜里,孟还朝照旧熬了安神药,送去给奚怀,明日燕毓姐弟便要入宫,他今夜想来不会安睡了。
果然,奚怀的屋里还是灯火通明,他刚要出声,便听见有人说话,孟还朝没有听人墙角的癖好,正欲转身离去。
忽地听见,“……刚刚生产完便仓皇逃出,带着郡主和钰哥儿舟车劳顿片刻不歇,怎么可能不留下病根?”
生产?什么生产?
“都是旧事,如今我身子不是养好了吗?”奚怀安慰她,“明日我会躲着他的。”
“可太子不会放过您的,当年那个孩子,他……”
奚怀的声音有些颤抖,轻声道:“我那时听见坤医说,说他先天体弱,燕昭暴戾,应该不会活着了。”
“不,他还活着,如今就养在东宫,叫,燕绥。”
奚怀似乎有些震惊,许久才道:“燕……绥?”
“大人要不要见他?毕竟是您的骨肉。”
屋里静了半晌,又响起奚怀的声音。
“不必,本就是强迫而生的孽种罢了,只当不存在便好,明日让宫里的人照看好郡主和阿玉。”
“大人放心,都交待过了。”
孟还朝捏紧了碗,他想过许多种可能,知道当年京都之事定然惨绝人寰,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
年少成名,本该意气风发,却被人强迫折辱,甚至诞下一子,奚怀当时,该有多绝望?
“夜深了,锦姐姐也回去休息吧。”
孟还朝猛地回神,连忙隐到暗处,看着安锦出了院子,才重新敲响门。
“进。”奚怀听见声音,猛地回神,把玉佩收进了怀里。
孟还朝把药放在他面前,“安神汤。”
“多谢还朝兄。”奚怀笑了一下,只不过他自己大抵是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有多难看的。
孟还朝忍了又忍,试探道:“可是有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