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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燕绥 “爹说,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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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怀眸光一滞,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里的玉佩,面上依旧带着笑意,“无事,有些担心罢了,有劳还朝兄挂念。”
为什么什么都不和他说?
孟还朝没忍住逼问了一句,“当真?”
“自然是真的。”奚怀避开了他目光,带着些歉意道,“改日买些丫鬟吧,免得日日劳你熬药。”
孟还朝陡然生出一股无力,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那便好,你早些歇息。”
次日清晨,燕毓换上了宫装,显得明艳而端庄,隐隐约约有了几分长公主的威仪。
“哥哥,我会照看好弟弟的,昨日锦姐姐教的我都记住了。”
奚怀眼眶有些发热,“很好,阿琉长大了。”
马车驶向宫门,奚怀低声交代着,“入了宫,见到陛下,陛下问什么你们据实作答即可。
只有一点,若陛下问起我和母亲,便说,奚怀病重,不常出门,医师总说他时日无多,谢姨常年礼佛,不问世事已久,不清楚。”
“我知道了。”燕毓点头,眼里透着坚定。
“我也是。”燕钰跟着点头。
马车停了下来,“走吧。”
巍巍皇城就在眼前,晨光落在琉璃瓦上,熠熠生辉,宫门恢宏大气,侧门守着两个小太监。
奚怀伸手理了理两人的衣襟,“去吧,不必害怕,万事有我。”
姐弟俩用力点头,“阿怀,我们进去了,你也不必担心。”
“好。”
奚怀目送着他们一步一步踏入宫闱,直到宫门紧闭。
“走吧,守在宫门不妥,我们去梨楼等着,晚些再来。”
梨楼离皇城近,宫里有消息来的也快。
奚怀要了一个临窗的雅间,外面便是繁华热闹的街。
隔间里熏着淡淡的檀香,一壶顾渚紫笋搁在红泥小炉上温着。
奚怀靠在窗边,目光落在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还朝替他斟了茶,“郡主和钰哥儿机灵,不会有事的。”
奚怀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我知道。”
只是,遗诏还没有下落,皇宫内院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怎么能放心他们独自会豺狼?
茶烟袅袅,隔间里一时只有炉火细微的哔剥声。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街面忽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孟还朝立即起身,从窗口向下望去。
只见几个宫侍模样的人匆匆追着一个矮小的身影,那身影跑得跌跌撞撞,却不管不顾,直冲着梨楼而来。
“怎么了?”奚怀问。
“没什么,似乎是哪家的小公子溜出来了。”孟还朝答道。
奚怀闻言没再多管,只静静地喝茶。
片刻后,隔间的门“砰”一声被撞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子像炮仗似地冲了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气,一头扎进奚怀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腿。
奚怀心脏骤停,低头,对上了孩子水汪汪的大眼睛,“娘!”
清脆的童音响彻天际,奚怀整个人都呆滞了,孟还朝也没有反应过来。
几个宫侍追进来,却不敢上手去抓,“哎哟,我的小祖宗啊!您快回来呀!”
燕绥不为所动,依旧死死地抱着奚怀,天真无邪地仰头,诚挚发问:“娘,爹说,你娶了十八房小妾,生了十八个弟弟妹妹,不要绥儿了,是真的吗?”
奚怀还没反应过来,又被这几句话砸晕了,有些不可置信,“你刚刚说什么?”
“爹说,你娶了……”奚怀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燕绥不解地眨了眨眼。
奚怀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不知这是哪家的小公子?”
旁边的宫女连忙解释,“回大人,是东宫的小王孙。”
刚刚追上来的掌柜腿一软,差点跪了,奚怀眼神暗了暗,“既是王孙,更该以礼相待,劳烦掌柜上些点心果子。”
“是是是。”掌柜如蒙大赦,连忙下去准备,顺便带上了门。
孟还朝几乎是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确定了,这是奚怀的孩子。
他生得冰雕玉琢,眉眼精致,是一副极好的样貌,眉目与奚怀天差地别,鼻唇却能看出些他的影子。
想来,眉眼应该是像他的父亲,太子燕昭。
燕绥吭哧吭哧往轮椅上爬,奈何腿短实在爬不上去,只能委屈巴巴地看着奚怀。
“小王孙自幼失母,想是见着大人觉得亲切,大人勿怪。”小宫女小心道。
奚怀只觉得浑身骨血冰凉,脸色苍白得可怕。
孟还朝见奚怀的脸色难看成这样,便要上手去抓。
冰凉的手抓住了孟还朝的手腕,奚怀摇头,“不必。”伸手,把孩子捞到了自己的怀里。
燕绥惊喜地叫了一声,“阿娘?”眼睛亮晶晶的,往奚怀怀里钻。
奚怀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那些困厄的,迷离的,痛苦的日子好像一下子成了昨日,可今日,眼下,这孩子却是活生生的。
他说:“我不是你母亲。”
燕绥茫然地抬起小脸,“可是我见过你。”
此话一出,奚怀如坠冰窖,“你见过我?在哪?”
“在爹爹的书房啊。”他往周围看了一眼,趴在奚怀耳边,自以为很小声地说,“偷偷告诉你,爹爹可爱哭了,总是天天去书房对着阿娘的画像哭。”
孟还朝眼皮一跳,宫侍恨不能挖个坑齐刷刷的下葬。
奚怀松了一口气,不是在江南就行了。
“如今阿娘回来了,他可以对着你哭了。”燕绥对于他爹能对着阿娘本人哭表示很欣慰。
奚怀只觉得头疼,心说我和你爹最好还是不要见面得好。
“我不是你娘。”他重复了一遍,末了问,“你也爱哭吗?”
“我才没有,我比爹爹坚强,阿娘不要爹爹就行了,别不要绥儿。”燕绥死死地抱着奚怀的腰。
“男儿有泪不轻弹,储君更当坚韧,我这便上奏弹劾。”奚怀略一思索道。
宫侍心里叫苦不迭,早知殿下与奚大人有旧怨,小王孙你叫人家娘就算了,怎么还把把柄往人家手里送?
“弹劾?弹劾是什么?”燕绥不解。
“不重要,你怎么会在此?”奚怀问他。
小孩软软的,小小的一团紧紧地贴着奚怀,“今日入宫见皇爷爷,出宫时恰巧见到阿娘,和爹爹画上的一模一样,我便让他们带我追过来。”
“大人勿怪,确只是恰巧遇到,小王孙便吵闹着要追过来。
太子殿下对小王孙视若珍宝,奴婢们不敢怠慢,故才……”宫侍们立即请罪。
视若珍宝?奚怀仔仔细细地看燕绥,确实,本该先天体弱的孩子眉眼里却瞧不出病气,看得出是被精心养育的。
“你叫……”
“燕绥!”小孩抢答道,“爹爹说是平安顺遂之意。”
奚怀喉口有些涩然,“小王孙认错了人,宫外人多口杂是非多,不宜逗留,你们带他回去吧。”
燕绥一听,大大的眼睛蓄满了泪水,紧紧地抱住奚怀的脖子,“不,我不要回去……我要阿娘……呜呜呜……”
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打湿了奚怀的衣服,刚要上前的宫人又为难地站在了原地。
“你是不是……是不是因为绥儿不乖,所以不要绥儿了?都是绥儿不好,阿娘不要生气了,绥儿以后会听话的。
阿娘,我会听话的,会背书,会练字,再也不偷偷倒掉药了……你别不要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惶恐和委屈。
宫人听得心疼,“小王孙生母早逝,但平日里懂事极了,想来确是见了大人觉着亲切,大人勿怪。”
奚怀刚想说话便猛地一侧头,撕心裂肺地咳起来,燕绥被吓得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允之!”孟还朝上前一步想把燕绥抱开。
奚怀抬手止住了他,轻轻地拍了拍小孩哭得颤抖的背,“你不是不爱哭吗?”
燕绥嘴巴一瘪,又掉下眼泪,连忙胡乱地自己擦掉,极力克制,“我,我不哭了……阿娘别不要我……”
“我不是你阿娘。”
冰凉纤长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擦掉了燕绥的眼泪,奚怀唇角勾了勾,“算起来,你爹差点死在我手里。”
宫人唰地跪了一地,奚怀和太子恨不能你死我活,此乃人尽皆知,可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地说出来。
孟还朝的手一抖,险些把茶洒出来,听到奚怀缓声道:“我姓奚,你若不介意,也可以唤我一声……奚叔叔。”
燕绥抽抽噎噎地点头,“阿……叔叔。”
奚怀点头,燕绥低头在自己身上翻找了半天,拿出一块糖塞进奚怀嘴里。
奚怀一愣,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成苦涩,燕绥小心地说:“这是梨膏糖,平日里咳嗽,爹爹会给我吃。”
孟还朝站在一旁,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沉默地看着。
他看着奚怀苍白的侧脸和藏在宽大的袖口下发颤的手,心尖泛起了细密的疼。
又想起了那无意间听见的谈话“刚刚生产完便仓皇逃出”“本就是强迫而生的孽种罢了”……
孟还朝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燕绥伏在他怀里,细碎地抽噎。
奚怀只觉得荒谬。
他无法把这个乖巧可爱的孩子和那些日夜挣扎的日子,还有那个未曾谋面、只存在于产婆只言片语和漫长噩梦中的“孽种”联系起来。
隔间里寂静沉默,依稀传来窗外小贩的叫卖声。
那颗糖的凉意顺着喉口直抵心间,奚怀的声音有些沙哑,“小孩子家家,不要胡说八道。”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字句,片刻后,他缓声道:“你很好,若你母亲……在天有灵,见到你这般模样,定然是欣喜的,怎么会不要你?”
燕绥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抽了一下,“那,那我能和阿……奚叔叔,待一会吗?”
奚怀似是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
宫人松了一口气,奚怀道:“起来吧,王孙思母心切,认错了人。
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传出去,先不论奚某,便是陛下和太子也饶不了你们。”
宫人连忙应道:“是,是,奴婢知道的,绝不会泄露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