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入京 “阿怀,我 ...
-
马车驶上官道,函州城渐成身后一点模糊的影子。
燕毓趴在窗边,莫名的有些难过,小声问:“阿怀,我们会回来吗?”
“会。”奚怀闭目养神,语气却很笃定。
燕毓咬了咬唇,又问道:“阿怀,我们入京,是不是要见到太子?”
奚怀顿了一下,平静道:“万寿节,定是会见到的。”
燕钰攥着衣角,“阿怀哥哥,我怕。”
“不必害怕,万事有我。”奚怀摸了摸他的头。
孟还朝凑上前,“还有我。”
“大哥真的是太子……杀的吗?”燕毓小心翼翼地问。
奚怀捏着窗沿的手捏紧,指节微微泛白,孟还朝见势不对,出声道:“小孩子家家,不要胡思乱想。”
燕毓蔫蔫道:“知道了。”
一阵风吹起车帘,露出车外苍翠的耕田。
奚怀忽地开口,“我不会让他再对你和阿玉下手,我不会让你和阿玉有事的。”
孟还朝心底一沉,大哥?也就是昭平长公主世子燕叙。
可燕叙四年前便病故京都,如今这话,难道不是病故,而是与太子有关?
马车一路向北,奚怀不敢过多耽误,舟车劳顿,身子自然不好,一日咳得比一日厉害。
燕毓看得心疼,“阿怀,我们歇一歇吧,不会有事的。”
“不可,无论来或走,我们都要快马加鞭,以免夜长梦多。”奚怀摇头否决了。
“如今已临近京都,咱们歇一日,不会有事的,否则我怕你撑不到京都便要病倒。”孟还朝眉头紧皱。
奚怀还想说话,他指了指旁边的燕钰,“何况阿玉也改歇歇了。”
确实,燕钰身子不如姐姐,连日赶路脸都白了。
“行,去栾城。”奚怀道,栾城繁华,便是要动手也该顾忌一二。
“去栾城。”孟还朝掀开车帘对车夫道。
“是。”
没一会,栾城的城门便出现在视野里,马车刚停,燕钰就活过来了。
奚怀不能陪着姐弟二人到处逛,王伯一个人管不住他们,因此姐弟俩只能眼巴巴地望着热闹的集市。
还是孟还朝看不下了,说带着他们出去走走,两人立即欢呼雀跃,一口一个孟大哥拉着他出门去了。
只留下奚怀一人,靠在榻上让银先生诊脉,“大人忧思过重了,长此以往不是办法,我先给您施针。”
“多谢。”奚怀咳了两声,有些难喘气。
几针下去,奚怀顿时觉得松快了许多,“先生的医术当真高明。”
“算不得,说起来,我还有位师姐,若她在说不定有办法治大人的病,可惜她早已亡故。”他笑着摇头。
“无妨,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大人不必这么说,好人有好报。
草民听过大人官声,爱民如子,如若不然,我也不会随大人入京。”银先生宽慰道。
奚怀哑然失笑,“不过尽了分内之事。”
“可如今能尽这一点分内之事的官屈指可数。”
奚怀垂下了眉睫,“可否请教先生一件事?”
“大人但说无妨。”
奚怀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若……若坤泽被乾元强行结契,洗契后,再遇到那乾元,会如何?”
银先生瞬间了然,“会对那乾元的信香格外敏感,稍不注意便会进入信期。”
奚怀心间一紧,“可有解决办法?”
“有,加用抑丹。”他顿了一下,“不过大人如今的身子,还是少用抑丹得好。”
“我知晓了,多谢先生,还请先生为我多备些抑丹。”奚怀的声音沉稳。
“好。”
……
孟还朝带着姐弟俩回来时已经入夜了,没想到奚怀还等着,见他们回来才放下心。
“阿琉阿玉,快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他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还朝,你同我来,我有些话要讲。”
孟还朝随着他入屋,“允之,你讲,我听着。”
奚怀给他倒了一杯水,风吹起袖子,显得他的手腕有些伶仃。
“太安三年二月,端王殿下参昭平长公主贪墨军饷,举朝皆惊,今上力保公主,下令彻查。
同年九月,长公主病故,此案不了了之,端王一党多有不满,今上只能将公主近臣削官罢职,迁回封地,其中就包括我母亲谢长月。
今上顾念旧情,对公主遗孤于心不忍,下令好好养在京都,任何人不得怠慢。
我便留在了京都照看公主遗孤,为保他们,我入太子门下,效忠于他。
太安八年,公主世子毒发身亡,所有证据指向太子,我也只好为世子殿下讨个公道。
太子震怒,千方百计要我性命,幸得友人相助得以带着郡主和钰哥逃出生天。
此番回京,太子性格暴戾,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说的简短,孟还朝却足以从中窥出当年艰险,那可是当朝太子,他还是太子门下。
“阿怀你可信我?”孟还朝握住了他的手。
奚怀被他握得有些不自在,“自是信的。”
“好,那我定当竭尽全力,护你周全。”孟还朝坚定道。
奚怀却挣开他,摇头道:“不,回京之后,尽量低调行事,切勿独自出门,太子最喜拿人作胁,若有万一……不必管我。
会有人帮你们出城,带着阿琉和阿玉一路南下,片刻不停。”
“我怎能扔下你?”孟还朝立即拒绝。
奚怀看着他的眼睛,愧疚道:“此路艰险,我知晓不该将你牵扯进来,可是还朝兄,若有万一,拜托了。”
孟还朝微微动容,却还是道:“你说了太子暴戾,若他杀了你,该如何?”
奚怀低头,苦笑了一声,“倘若真落到他手里,他不会杀我,杀了我反倒是最好的。”
孟还朝有些没太听懂,“什么?”
“没什么,我在京都为官多年,自有办法,我既能出京都一次,便能出第二次。
郡主和钰哥留下反倒成了我的把柄,所以,还请你,务必将他们带离。”奚怀再次请求道。
此话一出,孟还朝再无法反驳,只能答应,“好,若真到那时,我会把他们平安带离京都的。”
奚怀起身,向他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还朝兄。”
孟还朝连忙拦住他,低眉沉声道:“你何须向我言谢?能帮到你,是我之幸。”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奚怀不敢深思,只道:“时候不早了,还朝兄也早些歇息吧。”
孟还朝敛眉,“你也早些休息。”
次日一早,马车又重新上路,越临近京城奚怀的话便越少,也越来越不安,连睡觉也不安稳。
奚怀从来没有梦见过燕晔,根本不敢。
华丽的东宫像一座囚笼,他又看见了那些红纱床幔,他被人摁在榻上反复折腾。
从破口大骂到呜咽求饶,最后连气都喘不上来。
滚烫的气息似乎还喷洒在耳边,“阿怀,为什么?孤待你不好吗?”
奚怀只咬着牙,叫他滚。
燕昭便掐着他的腰,字字句句地质问:“为什么要背叛孤?阿怀,说话啊……你一直以来都在骗孤,是不是?”
“阿怀,我们生个孩子吧,有了孩子你还会离开我吗?”
奚怀抖得说不出话,本能地抗拒,“不……燕昭……不要……”
“为什么?你想和谁生孩子?燕叙吗?可是他已经死了,你只能和我生。”燕昭的声音透着刻骨的寒意。
“滚……”奚怀猛地睁眼,生生吓醒了。
燕毓姐弟俩,孟还朝全都守在他身边,见他醒了,燕毓当即就开始掉眼泪,“呜呜呜……哥,你终于醒了!”
“你都晕了三日了。”燕钰夜哽咽道。
奚怀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却干涩无比。
孟还朝抬了一杯水小心地喂给他,“好端端的突然发起了热,一直晕到今日。”
奚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带着惊惶未定,“还有多久到京都?”
“明日就能到。”孟还朝答道。
奚怀闭了闭眼,虚弱道:“我无事,大抵是水土不服。”
“做噩梦了吗?”孟还朝替他掖了掖被子。
“嗯,是梦见些……”
“别怕,再睡一会,我们守着你。”孟还朝拍了拍他。
奚怀头疼得厉害,闻言又闭上了眼睛。
燕昭的声音还在耳边,阿怀,我们生个孩子吧。
孩子?
也不知道当年那孩子如何了。
他忽地想起来,自己是有过一个孩子的。
只不过当年他生产完不久,便强撑着逃了出去,带着姐弟俩离开京都,只来得及看他一眼。
想来那强迫之下生出来的孽种,先天体弱,他又惹怒了燕昭,怕是得不到善待,早已夭折。
奚怀强迫自己清空了思绪,马车依然在前行,驶向危险重重的将来。
入京时已近黄昏,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去哪?驿站?”孟还朝问。
奚怀沉吟了半晌,“王伯,回公主府。”
“是。”
公主府坐落在皇城以西的巷陌深处,朱漆大门早已斑驳,门楣上“昭平长公主府”的鎏金匾额蒙了厚厚一层灰。
庭院深深,草木却出奇地茂盛,精致的亭台楼阁依旧能看出当年盛景。
燕毓怔怔地望着满院熟悉点景致,眼眶倏地红了。
奚怀被孟还朝搀扶着下了马车,望着眼前景象,呼吸微微一滞。
三年前他带着姐弟二人仓皇逃离时,公主府早已门庭冷落,应当是败落之景才对。
“王伯,这些年有人照看公主府?”
王伯摇了摇头,“不曾,当年京都并未留人,会不会是大人的哪位旧友?”
奚怀若有所思,“不知,暗地里派人探查一二,若是旧友,改日登门拜谢。”
“是。”
几人踏入正厅,燕钰忽然“啊”了一声,指着墙上某处:“那里……原本挂着母亲的画像。”
墙上只余一片浅色痕迹,画像早已不知所踪。
燕毓咬了咬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奚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温声道:“先去安顿,明日我去打探打探,看能否寻回来。”
“真的能找到吗?”燕钰仰头问。
“尽力而为。”奚怀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