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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后排 四年级开学 ...

  •   四年级开学那天,林知夏在校门口碰见的第一个人是许梨。

      “我!们!又!同!班!”许梨像一颗小炮弹一样从人群中弹射过来,一把抱住林知夏的胳膊,羊角辫甩得啪啪响,“我刚看了分班表!四(3)班!你也在!他也在!”

      “谁?”

      “你说谁。”许梨翻了个白眼,白眼翻得极其熟练,一看就是暑假对着镜子练过的,“那个给你系鞋带的。那个每天往你桌肚里塞橘子糖的。那个姓沈的。”

      林知夏没接话,但她拉书包带子的手紧了一下。许梨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

      四年级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她们爬上楼梯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打招呼声此起彼伏——一个暑假没见,所有小孩都像被泡发的木耳一样膨胀了一圈。王浩宇的个头蹿了一大截,嗓门也跟着升级了,隔着半条走廊喊“李一鸣你暑假作业写了没”,喊得整层楼都知道他暑假作业还没写。

      林知夏从人群中挤过去,听见到处都是互相喊名字的声音。三年下来,班上每个人她都认识了——谁写字最快、谁跑步最慢、谁一上数学课就打瞌睡、谁吃午饭一定会把胡萝卜挑出来。四年级了,大家都熟了,熟到不需要在走廊上打招呼,点个头就知道对方在说“你也来了”。

      她走进四(3)班教室,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座位——第四排靠窗。位置和去年差不多,窗外的梧桐树比去年又窜了一截,树冠刚好够到三楼的窗户,叶子哗啦啦地翻着白边。

      她放下书包,开始往桌肚里塞东西。课本、文具盒、水壶、一包纸巾。塞到一半,手指碰到了什么。

      她顿住了。

      一颗橘子糖。

      不是她放的。

      林知夏把橘子糖摸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和以前那些一模一样——橘子软糖,独立小包装,圆圆的。糖纸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橘色。

      她抬头往教室里扫了一圈。王浩宇正趴在桌上抄李一鸣的暑假作业,一边抄一边抱怨“你字写得太丑了我都认不出来”。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看一本新出的漫画书,叽叽喳喳地讨论男主帅还是男二帅。许梨已经跟后排的女生聊上了,手里比划着什么,笑得羊角辫一颤一颤的。

      沈渡舟坐在第五排靠墙。

      他正低头看书。一本课外书,封面是深蓝色的,看不清书名。他的坐姿还是老样子——背挺得很直,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放在桌上。好像教室里这些闹哄哄的声音都跟他没关系。

      但林知夏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停了好一会儿,那一页一直没翻过去。

      她把橘子糖攥在手心里,没有拆开吃。然后她拉开铅笔盒最下面那层——里面已经攒了一排糖纸,十几张,每一张都抚得平平整整,按时间顺序叠好。她把今天这颗糖放进去,关上铅笔盒。

      然后她从书包里摸出一样东西,起身走到第五排。

      沈渡舟的书页终于翻过去了,但他翻得心不在焉,差点把两页一起掀过去。林知夏站在他桌子旁边,把一个东西放在他桌角上。

      一块蛋糕。白色奶油夹心,装在保鲜袋里,袋口扎得整整齐齐。

      “还你的橘子糖。”她说。

      沈渡舟低头看了看蛋糕,又抬头看了看她。他的耳朵开始变色,从耳垂往上,一点点地泛红,像温度计里的红线在慢慢往上升。四年级了,他耳朵红的毛病一点没改。

      “……我没说是你放的橘子糖。”林知夏补了一句。

      沈渡舟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周围几个同学看见了这一幕。王浩宇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来,嘴里叼着笔帽,看看林知夏又看看沈渡舟,用胳膊肘捅了捅李一鸣:“哎,林知夏又给沈渡舟送吃的了。”

      “什么叫‘又’?”李一鸣一脸茫然。

      “你不知道?她以前也送过。一年级就送过。蛋糕。你不记得了?”

      “你连一年级的蛋糕都记得?”

      “废话,那天我就坐他旁边,那蛋糕闻着可香了,我馋了一节课。”

      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也转过头来,加入了讨论:“什么蛋糕?谁给谁送蛋糕?我错过了什么?”

      “林知夏给沈渡舟啊,”王浩宇用手指了指,“年年都送。”

      “那不是挺正常的,”马尾女生耸了耸肩,“沈渡舟不也天天往她桌肚里放橘子糖。”

      “你怎么知道的?”

      “全班都知道。”

      沈渡舟什么也没说。他把蛋糕放进桌肚里,放在课本旁边,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但那页书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知夏都回到座位上了,他还没翻页。他的耳朵在整个上午的语文课上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红,赵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他回答得比平时更短。

      “沈渡舟,这段课文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感情?”

      “思乡。”

      “……还有呢?”

      “……很深的思乡。”

      全班都笑了。沈渡舟坐下去的时候,林知夏看见他的耳垂红得像一颗枸杞。

      开学第一周,赵老师干了一件让林知夏很意外的事。重新分组。四年级开始有小组合作学习了,六个人一组,课桌拼在一起。赵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分组名单的时候,林知夏正用一支黑色中性笔在课本封面上写名字——四年级了,不让用铅笔了,统一用黑笔。

      她握着那支崭新的黑色中性笔,觉得手感很不一样。铅笔写字沙沙的,写错了能擦;黑笔写字滑滑的,写错了就永远留在那里。她低头在草稿纸上试了一笔,黑色的墨迹洇出来一点点,她盯着那道洇痕看了两秒。就像一件事被永远记住了,再也擦不掉。

      “第三组——”赵老师念到她的学号,“林知夏。”

      她抬起头。

      “许梨、王浩宇、李一鸣、陈嘉树——”赵老师顿了一下,“沈渡舟。”

      许梨从后排探过头来,冲林知夏挤了挤眼睛。这个挤眼的动作她已经练了三年,现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左眼一闭,嘴角一翘,一切尽在不言中。林知夏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假装没看见。

      小组讨论的时候,六张课桌拼在一起,面对面坐。林知夏的对面是许梨,左边是陈嘉树,右边——是沈渡舟。

      他坐在她右手边,中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橘子味,是那种很淡的皂香味,像是衣服在太阳底下晒过的味道。他拿笔的时候,右手的袖子会蹭到她的左手肘。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但每次蹭到,他的手都会顿那么一下,然后继续写字。在草稿纸上划下短短一道,把刚才拿铅笔时养成的习惯——轻轻抖一下手腕——收了回去,因为黑笔的墨不会像铅笔灰那样轻轻一吹就散。

      上了四年级,最大的变化是笔。赵老师在开学第一天就说了:“从这学期开始,所有作业必须用黑色中性笔书写,不能用铅笔了。写错了就划掉重写,不要用涂改液。”

      这意味着不能再擦了。每一个字落下去就是落下去,写错了只能画一道横线划掉,那道划痕永远留在纸上,告诉你这里曾经写错过。

      王浩宇是全班最不适应这个变化的人。他的语文作业本上全是划痕,一页纸划得像斑马线。赵老师在班上讲评的时候专门把他的本子举起来给大家看:“王浩宇同学,你的本子是作业本还是草稿纸?”

      “老师,这笔不听话,它自己乱跑。”王浩宇一脸委屈。

      “笔在你手里,你让它往哪它就往哪。”

      “它不听我的啊!”

      林知夏握着自己的黑笔,在作业本上写下一行字。她的字很干净,很少有涂改。四年级开学两周,她的作业本上只有两道划痕。

      沈渡舟也没有涂改。

      他的作业本放在桌上,林知夏收作业的时候能看到。字很整齐,一笔一划,每一页都干干净净。不只是干净——是精确。好像他每写一个字之前都已经想好了这个字要怎么写,所以不需要改。

      十月,秋季运动会。四年级有了正式的接力赛,四乘一百米,男生女生混合,每组出四个人。第三组抽签,林知夏抽到了第三棒,沈渡舟抽到了第四棒。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王浩宇正在用黑笔在自己的接力棒上画符。“这是幸运符,”他郑重其事地跟李一鸣说,“我昨天晚上对着台灯画的,能跑快零点五秒。”

      “你那个画得像蚯蚓。”

      “这是闪电!你什么眼神!”

      训练的时候体育老师让他们练交接棒。林知夏递,沈渡舟接。第一次交接,棒掉了。第二次交接,两个人的手碰到了同一个地方——林知夏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抽走,沈渡舟的手就握了上来。他的掌心很热,手指包住了她的指尖。两个人同时缩手,接力棒又掉了。

      体育老师在场边吹哨子:“交接棒的时候要稳!递的人别急着松手,接的人别急着抢!你们俩是传接力棒还是抢红包?”

      林知夏蹲下去捡棒子,发现沈渡舟也蹲下来捡。两个人的额头差点撞在一起。她赶紧站起来,把棒子递给他:“你跑最后一棒,不用现在抢。”

      “……我没抢。”沈渡舟接过棒子,声音闷闷的。

      第三次交接,终于成功了。沈渡舟握紧接力棒拔腿就跑,跑到弯道的时候速度突然慢了一下——林知夏远远看见他空着的那只手往耳朵上摸了一把。

      正式比赛那天,四(3)班的接力队跑出了年级第二。王浩宇的第一棒冲得最猛,李一鸣的第二棒差点掉了但稳住了,林知夏的第三棒超了一个人,沈渡舟的第四棒拼尽全力保住名次。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许梨在旁边尖叫得嗓子都哑了。

      终点线旁边,许梨拿着两瓶水在等。她先把一瓶塞给林知夏,然后看了看正在旁边大口喘气的沈渡舟,又看了看林知夏。林知夏冲她使了个眼色,许梨翻了个白眼,走过去把另一瓶水往沈渡舟手里一塞。

      “给你。林知夏让我给你的。”

      林知夏在两步远的地方听见了这句话,差点把水喷出来:“我没让你——”

      “你刚才那个眼神就是让我给的!”许梨理直气壮,“你每次想让我干什么都这个眼神,我都看了三年了,我还能不知道?”

      旁边的王浩宇听见了,一边擦汗一边啧啧啧:“林知夏你怎么只给沈渡舟送水?我们也是队友啊,我也跑了第一棒,我怎么没有?”

      “我也没有。”李一鸣举手。

      “我也跑了。”陈嘉树推了推眼镜。

      “你们都别吵了,”许梨叉着腰站在中间,“林知夏的水只给姓沈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连橘子糖的糖纸都攒了一抽屉,全是沈渡舟给的。我亲眼看见的。”

      “许梨!”林知夏的脸涨得通红,手里拿着毛巾追打许梨。

      沈渡舟站在原地拧开水瓶盖,仰头喝了一口。他的耳尖在阳光下红得透明,但他喝水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极小的弧度。

      王浩宇凑到李一鸣耳边,用全班都能听见的“悄悄话”说:“你看沈渡舟,他每次被说到耳朵红都这样——假装喝水。”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李一鸣叹了口气。

      十一月,科学课学了植物的生长。科学老师给每个人发了一颗蚕豆种子,让大家回家种在花盆里,每天观察生长情况,写观察日记。林知夏把蚕豆种在阳台上,每天浇水,日记写了满满两页。

      沈渡舟的蚕豆长不出来。他的蚕豆种子发霉了。科学老师说可能是种子本身的问题,让他换一颗试试。但观察日记还是要交的,别人的蚕豆都长出两片叶子了,他的花盆里还是一团土。

      这件事不知道被谁传开了。

      课间的时候,王浩宇跑过去看沈渡舟的花盆,看完之后大嗓门一嚷:“沈渡舟你把蚕豆种死了!”嚷得前后三排都听见了。陈嘉树推了推眼镜,从《十万个为什么》里抬起头,慢条斯理地说蚕豆发芽需要适宜的温度和湿度。许梨说她外婆家的蚕豆随便扔土里都能长,肯定是种子的问题。李一鸣说要不要我们凑几颗种子给他,他家里买了一整包。

      林知夏没有说话。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耳朵听着周围七嘴八舌的讨论,手在课桌抽屉里摸到了一个小纸包。

      第二天,她带了三颗蚕豆种子到学校。

      “我妈多买的,”她把种子放在沈渡舟的桌上,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你拿去种。”

      旁边的王浩宇探过头来:“林知夏你怎么只给沈渡舟不给——”

      “你也没种死啊。”林知夏一句话堵回去。

      许梨在后面笑出了声。

      沈渡舟低头看着那三颗蚕豆种子。种子很小,褐色的,表面皱皱的,一点都不好看。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进花盆里,盖上一层薄薄的土。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但特别清楚。

      一周后,沈渡舟的花盆里冒出了两片嫩绿的小芽。他把花盆放在课桌的左上角,每天浇水,观察日记写了五页。他的字迹很工整,用黑色中性笔写的,没有一个涂改的墨团。每一笔都干干净净。

      林知夏收他观察日记的时候翻了一下。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种子是林知夏给的。”

      后面画了一个句号。那个句号画得特别圆。

      四年级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放学,教室里只剩几个值日生在扫地。林知夏收拾书包的时候,在桌肚最里面摸到一个东西。

      不是橘子糖。

      是一张纸条。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用黑色中性笔写的字,只有六个字,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明天还你蛋糕。”

      没有署名。

      但林知夏认得这笔字。她收了他一个学期的作业本,不会认错。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铅笔盒最下面那层。那层里已经攒了二十多张橘子糖纸,现在多了一张纸条。她把铅笔盒合上,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

      走在校门口的时候,梧桐树下的夕阳和一年级那天一模一样。她的影子已经比一年级的时候长了一大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蝴蝶结系得很好,端正对称,是她自己系的。她已经不需要别人帮忙了。但她还是每天都等着抽屉里那颗橘子糖。

      许梨从后面追上来,书包一颠一颠的:“林知夏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你脸怎么又红了?”

      “太阳晒的。”

      “太阳都快下山了。”

      “那是我热的。”

      “你是不是又收到橘子糖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林知夏没有回答。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铅笔盒的硬角。里面除了糖纸,现在还多了一张纸条。六个字,没擦过,没涂改,一笔一划,漂漂亮亮。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从一年级到现在,只要他说过的,他就会做到。

      四年级的最后一天。期末考试结束,成绩还没出来,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有人把草稿纸折成纸飞机在教室里乱飞,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小声对答案。

      林知夏在整理抽屉。她把课本一本一本摞好,水壶洗干净晾在窗台上。清理到最里面的角落时,她犹豫了一下。

      铅笔盒最下面那层,一排橘子糖纸,一张纸条,整整齐齐。

      她关上铅笔盒,放进书包里。

      然后她从书包里摸出一块蛋糕,悄悄放到第五排靠墙那个座位的桌肚里。蛋糕用保鲜袋包着,白色奶油夹心。和一年级那天放学后送出去的那块一模一样。

      “明天还你蛋糕。”

      今天就是“明天”。

      她放完蛋糕转过身,看见许梨靠在教室门口,双臂交叉,马尾辫翘得老高。许梨没有说话,只是冲她笑了一下——那种看了三年什么都知道的笑。林知夏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许梨轻轻说了一句:

      “五年级还要同班哦。”

      林知夏的耳朵红了。她想起自己今天早上明明系的是蝴蝶结——这辈子她系的每一个蝴蝶结,都是从那个死疙瘩里长出来的。

      她往走廊尽头走去,身后传来许梨追过来的脚步声,还有夏天刚开始的蝉鸣。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蝴蝶结稳稳的,没有散。她已经很久不需要别人帮她系鞋带了,但那个给她系过死疙瘩的人,还在往她桌肚里放橘子糖。

      明天就是暑假。

      五年级见。

      晋江热心作者提醒您:真正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占有,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是你鞋带散了有人蹲下来系,是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把笔换成不硌手的,是一辈子只对一个人好。从黑发到白发,从眉间到心头,从生到死,从死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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