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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桂花开了 那年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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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杭州的桂花开疯了。
满觉陇的桂花树一夜之间全炸了,香气从山上往下灌,顺着西湖的水飘过了杨公堤,飘过了曙光路,一直飘到绿城育华的操场边上。整个学校像是被泡在桂花蜜里,连上课都是甜的。
林知夏在作文里写——“桂花开了,整个杭州都变成了橘子糖的味道。”
赵老师在旁边用红笔批了六个字:比喻不准确。桂花不是橘子。林知夏看到批语的时候瘪了瘪嘴,心想橘子糖就是这个味道嘛,老师不懂。
她把作文本翻到下一页,在空白的地方画了一颗橘子糖。歪歪扭扭的,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沈”字,又赶紧涂掉了。
那盒蜡笔是运动会之前买的。
十月,小学部秋季运动会。一年级不设个人项目,全是趣味赛——两人三足、袋鼠跳、拔河。
林知夏报的是两人三足。搭档是许梨。
比赛前一天放学,两个人在操场上练了半小时,一共摔了七跤。许梨的膝盖蹭破了一块皮,林知夏的鞋带散了三次。她们歪歪扭扭地走过终点线的时候,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子:“你俩明天别把对方绊到医院去就行。”
许梨说:“老师你放心,我们摔也要摔过终点。”
林知夏在旁边使劲点头。
运动会那天是个大晴天。操场上彩旗飘飘,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跑道边上坐满了家长。林妈妈带了单反相机,沈妈妈也来了,两个妈妈在家长席上不知道怎么就坐到了一起,聊起了各自孩子的作息和挑食问题。
两人三足比赛开始的时候,林知夏和许梨站在第三道。她们的脚踝用红领巾绑在一起——是赵老师贡献的,她说这条红领巾是她当年入队时候的,沾了好运气。
哨声响了。
林知夏和许梨嘴里喊着“一二一二”,步子迈得不算快但很齐。旁边的王浩宇和李一鸣冲得飞快,冲出去三步就摔了,两个人滚成一团还在互相指责。“你先抬的右脚!”“你先抬的!”裁判老师忍着笑把他们拉起来。
林知夏没看旁边。她盯着终点线,嘴里“一二一二”喊得越来越响。
她们跑到了终点。
第四名。没拿奖牌,但摔跤次数全场最少。
许梨蹲在地上解红领巾的时候,林知夏看见跑道边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沈渡舟没有比赛,一个人站在篮球架下面看。他和周围那些挥舞着彩带大喊大叫的家长格格不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但他看见她跑过终点的时候,拍了两下手。
就两下。拍完就把手放回口袋里了。
林知夏远远地冲他挥了挥手,笑得门牙豁口都露出来了。沈渡舟点了下头,转身走了。林知夏看着他的背影想:他刚才是不是笑了?太远了,她没看清。但她觉得他应该是笑了。
运动会结束后,林知夏在操场边的水池洗手,许梨在旁边叽叽喳喳复盘比赛:“我跟你说,我们起步慢了,下次我喊一的时候就迈左脚——你刚才迈的是右脚对不对?你肯定迈错了——”
“许梨。”
“嗯?”
“回头。”
许梨转过头,看见沈渡舟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那种小瓶的农夫山泉,瓶身上还挂着水珠,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他递给林知夏一瓶。然后看着许梨,顿了一下,把另一瓶也递了过去。
许梨接过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O型。她看看沈渡舟,又看看林知夏,再看看沈渡舟,然后一把拽住林知夏的胳膊把她拖到旁边。
“他给你送水!!”
“也给……给你了。”
“那是因为我在旁边!他不好意思只给你一个人!”
林知夏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胸口。她的脸有点热——大概是刚才跑步跑的。一定是跑步跑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渡舟已经走了,背影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越变越小。
“许梨。”
“嗯?”
“橘子糖分你一半。”
“你现在知道贿赂我了?”
“那你吃不吃。”
“吃。”
二年级的时候换了一次座位。
赵老师按身高重新排,林知夏长高了两厘米,从第三排调到了第四排。她收拾文具搬桌子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想了好几天了。
她本来坐在沈渡舟前面。现在不坐他前面了。她不能回头就看见他了。以后偷看他要歪更多的角度,脖子会更酸。
新座位在第四排中间。同桌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叫陈嘉树,门牙上戴着钢丝牙套,说话有点漏风。他第一天坐过来的时候跟林知夏说“你好”,林知夏说“你好”,然后就没了。陈嘉树上课只会举手回答问题,下课只会看《十万个为什么》,一个周下来,林知夏跟他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有一天课间,许梨从后排跑过来趴在她桌上:“你是不是想回第三排?”
林知夏在削铅笔,削得特别认真,铅灰落在报纸上细细的一层。她把铅笔举起来看了看笔尖:“没有啊。”
“你每节课间都往右后方看,你以为我不知道?”许梨压低了声音,“你在看那个系鞋带的。”
“我在看窗外。”
“窗外是墙。”
林知夏把铅笔放回笔盒里,啪地合上盖子。“我要去上厕所。”
“你上一节课间刚去过!”
但她已经走出教室了。
走廊上,她迎面碰见了沈渡舟。他大概也是刚从厕所出来,手上还湿着,大概洗了手。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同时停住了。林知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好几天没跟他说过话了。以前坐在他前面,随时可以转身问“下节什么课”,现在隔了两排,她连他每天带没带橘子糖都不知道。
沈渡舟看着她。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在拍皮球,有人在追跑,体育委员在喊“排队了下楼了”。他站在走廊中间,嘴唇动了一下,好像也想说什么。
然后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是后排的李一鸣。“沈渡舟!下节体育,走了!”
沈渡舟跟着李一鸣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林知夏一眼——很快的一眼,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转回去了。
林知夏站在原地,走廊上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
那天下午放学,她收拾书包的时候,在抽屉最里面摸到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东西。一颗橘子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她把橘子糖攥在手心里,站了好久。
第二天早上,她在沈渡舟的桌肚里放了一块蛋糕。白色奶油夹心,装在保鲜袋里,袋口扎得整整齐齐。
沈渡舟到教室的时候,伸手去桌肚里摸课本,摸到了一块蛋糕。他低头看了三秒钟,没有拿出来,也没有回头。他把蛋糕放在课本下面,翻开书,开始早读。但他翻书的手指顿了那么一小下,然后翻到了正确的页码。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三年级,学校开了英语课。
英语老师姓陈,是个刚从杭师大毕业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上课喜欢让大家唱英文歌,第一首教的是《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那天下雨,体育课改成室内。陈老师搬了台风琴到教室里,弹一句唱一句,让大家跟着学。全班唱得稀里哗啦,王浩宇在后排故意把“star”唱成“四大天王”,被陈老师点名起来单独唱,结果他连第一句都记不住,全班笑疯了。
唱到第三遍的时候,陈老师突然说:“有没有同学想上来给大家示范一下?”
没有人举手。
陈老师笑眯眯地扫了一圈,目光停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林知夏同学?你来试试?”
林知夏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抖。她其实会唱——她妈妈暑假给她报了个英语启蒙班,这首歌她早就会了。但当着全班的面唱和自己在家里唱是两回事。她走到讲台前,手捏着裤缝,深吸了一口气。
张嘴。
声音不大,但很准,每个词都咬得清清楚楚。唱到“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那句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陈老师带头鼓掌,全班跟着噼里啪啦拍起来。许梨在底下喊“好——”,喊得比谁都响。
林知夏红着脸坐回座位。
许梨凑过来:“你唱歌这么好听?”
“就一般。”
“你刚才紧张什么?”
“没紧张。”
“你耳朵都红了。”
林知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然后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歪头往右后方看了一眼。沈渡舟正低着头写字,好像刚才那首歌跟他完全没关系。但他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白,大拇指压在食指上,压得比平时用力。
林知夏注意到,他的耳朵也是红的。
她想,他又没唱歌,他红什么。
秋天又来了。
这是他们在绿城育华的第三个秋天。桂花又开了,和前两年开得一样疯,满校园都是甜的。三年级的教室从二楼搬到了三楼,窗外的梧桐树树冠刚好够到窗户,上课走神的时候可以看见叶子在风里翻动。
课间,林知夏和许梨趴在走廊栏杆上往下看。操场上有一年级的小豆丁在追跑,跑的姿势跟小企鹅一样摇摇摆摆的。许梨说:“你看他们,我们以前也这么傻。”
“你现在也傻。”林知夏说。
许梨打了她一下。
两个人趴在栏杆上笑了好一会儿。笑完了,许梨忽然说了一句:“林知夏,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抽屉里每天都有橘子糖。”
林知夏没有说话。
“不是你自己买的,”许梨扳着手指算,“也不是我放的,也不是你妈买的。你妈买的是水果糖,橘子糖是另外一种。所以是谁放的?”
林知夏继续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好像在看操场上那些小豆丁。但她的嘴角翘起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我不知道。”她说。
“你骗人。”
“真的不知道。”
许梨哼了一声,但她没有追问。三年级的许梨已经不是一年级的许梨了,她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不用问,看林知夏脸上的傻笑就知道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过来,桂花的甜味把整条走廊都灌满了。
林知夏吸了吸鼻子,忽然说:“许梨,你说以后我们毕业了,还会记得桂花的味道吗?”
许梨想了想:“毕业还早呢。”
“我说以后。”
“以后的事谁知道。但桂花每年都会开的嘛。到时候你闻到桂花,肯定就会想起来。”
林知夏点了点头。
她趴在栏杆上,目光越过操场的跑道,越过篮球架,越过那一排香樟树。她在找一个人。一个背着书包端端正正走路的小男生,校服领子永远翻得整整齐齐。四年级的教室在对面那栋楼,她们三年级在这边,两栋楼之间隔着一个花坛和一条走廊。隔着二十米,隔着她看不见的每一天。
但她想,没关系。桂花开了,他闻到的也是这个味道。
三年级那个秋天的最后一件事,是许梨的神预言。
那天下午眼保健操,广播坏了,赵老师让大家自己喊拍子。体育委员自告奋勇站起来喊,喊到第二节的时候把“四白穴”喊成了“四白菜”,全班笑得做不下去。赵老师无奈地挥挥手:“算了算了,今天不做了,自由活动五分钟。”
林知夏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许梨也在旁边趴着,突然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林知夏,我以后也要在这里上初中。还要在这里上高中。”
林知夏把脸侧过来:“嗯。”
“然后我还要看着你和那个系鞋带的,你们两个,”许梨掰着手指,“从小学看到初中,从初中看到高中。我看到时候你们能系出什么花样来。”
林知夏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闭嘴。”
“脸红了吧。”
“没有。”
“你耳朵比红领巾还红。”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三年级的秋天正慢慢走到尽头。对一群八岁的小孩来说,“以后”这个词还太远,远得像天边那朵怎么都不动的云。但他们已经开始在课间讨论“初中我们还在这里上吗”,开始在意“高中我们还能不能同班”,开始在梧桐树下的影子里埋一些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心事。
林知夏的铅笔盒最下面那层,已经攒了十二张橘子糖的糖纸。
每一张都抚得平平整整,叠得整整齐齐。
许梨问她攒这么多干嘛。
她说:“好看。”
许梨说:“橘子糖纸都长一个样,有什么好看的。”
林知夏没回答。
她在想:不一样。每一张都不一样。第一张是刚开学第二天他塞给她的,她说“谢谢”的时候他耳朵红了。第二张是运动会那天,他送水的时候一并给的。第三张是她换了座位之后,不知道谁偷偷放进她抽屉里来的。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每一张橘子糖纸,都是他没说出口的一句话。
林知夏把铅笔盒关上,放进书包里。窗外桂花还在开,整个杭州都是甜的。三年级的她趴在课桌上,想:等明年桂花再开的时候,她就四年级了。四年级的教室离他近一点,只隔一层楼。她就能每天在走廊上看见他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来。
许梨在旁边戳她:“你又在傻笑什么?”
“桂花好香。”林知夏闭着眼睛说。
“这都冬天了你还能闻到桂花?”
“闻得到。”
她闻得到。一直闻得到。从一年级闻到三年级,从那个死疙瘩闻到十二张糖纸,从九月闻到来年的九月。橘子糖的甜和桂花的香混在一起,就是她的小学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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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寒假前,沈渡舟在林知夏的桌肚里放了第十三颗橘子糖。这一次他没有趁课间偷偷放——他放学后在教室里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把橘子糖放在她课桌正中间,下面还压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迹很用力。
“开学见。”
林知夏发现纸条的时候,已经在校门口被妈妈催了三次。她跑回教室拿忘带的水壶,一眼就看见了桌面上那颗橘子糖和那张纸条。她把纸条拿起来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教室外面传来值日生的拖把撞在门框上的声音,她赶紧把纸条和糖一起塞进口袋里,转身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她在自己房间把纸条摊在台灯底下看了很久。
三个字。铅笔写的。撇捺之间还能看见橡皮擦过的痕迹——他大概写了不止一遍。
她翻出一个新本子,在第一页画了一颗橘子糖。旁边写:第十三颗。寒假二十三天。开学见。
窗外,杭州的冬天安安静静。梧桐树落光了叶子,桂花早谢了,西湖边的风冷飕飕地灌进巷子里。但林知夏觉得这个冬天一点都不冷。她把那张小纸条夹在新本子的封面里,放在枕头底下。
二十三天。开学见。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
晋江热心作者提醒您:真正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占有,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是你鞋带散了有人蹲下来系,是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把笔换成不硌手的,是一辈子只对一个人好。从黑发到白发,从眉间到心头,从生到死,从死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