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纸条 五年级开学 ...
-
五年级开学第一天,林知夏在校门口被许梨堵住了。
“你暑假长高了。”许梨上下打量她,目光最后停在她头顶,“至少两厘米。”
“你怎么看出来的?”
“去年你到我眉毛,今年你到我眼睛了。”许梨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然后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分班表我看了。五(3)班。他在。”
“谁?”
“林知夏,你这个‘谁’已经问了四年了。”许梨松开她的胳膊,双手叉腰,“四年!每次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他在哪个班’,你都说‘谁’。然后每次开学第一天你都偷偷往分班表上瞄。你以为我没看见?”
“我没瞄。”
“你瞄了。你从一年级就开始瞄。你瞄分班表的样子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许梨用手指在空中比划,“先假装不在意地扫一遍,然后定住,找到那个名字,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前走。我说得对不对?”
林知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许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走吧。”她决定放弃抵抗。
五年级的教室在四楼。爬楼梯的时候,林知夏发现自己的腿确实比去年长了——以前一步跨一级台阶还有点吃力,现在一步跨一级刚刚好。她想,高了两厘米果然不一样。
教室门口贴着一张座位表。林知夏站在表前面,手指顺着学号往下找。
16号,林知夏。第五排中间。
17号——
她的手指顿住了。
17号,沈渡舟。第五排中间。
同桌。
林知夏站在座位表前面站了足足五秒钟。许梨从后面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了一眼座位表,发出了一声“哇哦”。这声“哇哦”音量不大,但音调拐了至少四个弯,每一个弯都承载着四年来积累的所有八卦能量。
“同——桌——”许梨把这两个字拉得老长,“林知夏,你今年上课不用回头偷看了。他就坐你旁边。你歪个头就能看到。”
“谁偷看了。”
“你。从一年级偷看到四年级。你每次偷看完转回去的时候耳朵都红,跟沈渡舟一样红。你知道你俩最像的一点是什么吗?耳朵都会红。”
林知夏不想跟她说话了。她走进教室,找到第五排中间的位置。两张课桌并在一起,左边是她的,右边是他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新学期的课本还没发下来。她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挂好,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桌面。
桌子很干净,上一届五年级的学长学姐擦过了。桌面上有一些淡淡的笔痕,是以前坐这个位置的人留下的——数学公式的痕迹,被橡皮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的浅浅凹痕,还有一个模糊的“早”字,大概是被老师罚写过。
她正在看那个“早”字,身边有人拉开了椅子。
她转头。
沈渡舟在她右边坐下来。他把书包挂在椅背上,从包里拿出一个文具盒放在桌上。然后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就一下。很轻。如果不注意看就会错过。
林知夏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两个人同时转回去,各自盯着面前的空桌面。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暑假作业写了吗。”林知夏问。声音很平,好像只是在跟同桌随便聊聊天。
“写了。”
“数学最后一道你写了吗。”
“写了。”
“答案是多少。”
“176。”
林知夏翻开自己的暑假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数学最后一道,她用红笔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她做了两遍,每次答案都不一样。第一次是184,第二次是176。
“我做的也是176,”她松了口气,“那就对了。”
“嗯。”
又安静了。但这次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里有一点点尴尬,这次没有。林知夏说不清楚区别在哪里,但她觉得这次安静待着挺舒服的,像两个人都默认了“不说话也没关系”。
许梨从后排探过头来,下巴搁在林知夏的肩膀上:“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呢?176是什么?暗号?”
“数学题。”林知夏把她推开。
“数学题用得着这么小声?”
“我没有小声。”
“你刚才说话的声音比眼保健操的广播还轻。”
林知夏拿起新发的语文课本翻了翻,假装没听见。旁边的沈渡舟也拿起一本课外书翻开,看得好像很认真,但林知夏眼角余光看见他翻的那页是目录。
许梨在后面笑得趴在了桌上。
开学第二周,赵老师干了一件让全班都意外的事。
班干部竞选。
以前班干部都是老师直接指定的,但五年级了,赵老师说大家长大了,要学会民主选举。“想竞选的上台演讲,然后全班投票。每人可以投三票,不记名。”
林知夏没有举手。她觉得自己当个小组长就挺好,管六个人和管全班是两回事。
许梨举手了,竞选文娱委员。她的竞选演讲很短:“我会唱歌会跳舞会画画会主持还会让大家都开心,你们要是不选我我就——”她故意停了一下,全班都伸长了脖子,“我就给你们表演一个哭。”全班笑得东倒西歪。她全票当选。
王浩宇竞选体育委员,他的演讲更短:“我是全班跑得最快的。选我。”
“你也太敷衍了吧!”有人喊。
“我这是实事求是!”王浩宇拍了拍胸脯,“四年级接力赛我第一棒冲得多猛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他当选了。
然后赵老师说:“最后一个职位——学习委员。有没有人?”
安静了。没有人举手。学习委员要收全班作业、帮老师登记成绩、每天早上领读课文,活多,责任大,关键是——一点都不帅。王浩宇在下面小声说了句“学习委员最无聊了”,被赵老师瞪了一眼。
林知夏看见身边的沈渡舟动了一下。
他举起了手。
全班都安静了。沈渡舟从来不举手——上课回答问题会举手,但那是被老师点名的。主动举手竞选班干部?这是他五年来的第一次。
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全班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站在讲台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耳朵开始慢慢变色。
“我想竞选学习委员。”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然后他就没话了。他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大概五秒钟,赵老师正要开口帮他圆场,他又说话了。
“我字写得还可以。我能帮大家看作业。”他顿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每天早上我会第一个到教室。”
还是没说什么煽动人心的话。但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笑,就是很认真地、很努力地想要表达什么。林知夏看着他的耳朵红得都快滴血了,她想他一定很紧张。但他说“我会第一个到教室”的时候,语气和一年级说“下次系蝴蝶结”一模一样。
投票的时候,林知夏在纸条上写了他的名字。不是用铅笔写的——是黑色中性笔,一笔一划,写得特别用力。
她旁边的许梨也在纸条上写了他的名字。许梨写完了还特意把纸条往林知夏那边歪了一下,让她看见。
唱票的时候,赵老师念到第三张票:“沈渡舟。”
第四张:“沈渡舟。”
第五张:“王浩宇——对不起写错了是沈渡舟。”全班笑疯了。
最后结果出来,沈渡舟票数最高。赵老师在讲台上宣布:“学习委员——沈渡舟。”
掌声响了很久。沈渡舟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桌面。林知夏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非常非常细微的弧度,但她看见了。
他当上学习委员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收作业。
全班四十多本,他挨个清点,没交的记名。王浩宇试图用“我作业被狗吃了”的老套路蒙混过关,沈渡舟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家狗吃数学练习册?”
“……可能它不挑食。”
“明天带来。”
他记名字的时候,林知夏在旁边看着。他用的是一支黑色中性笔,字写得比四年级更好了。姓名那一栏,每一个名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没有潦草一笔。她想,他当学习委员,的确很合适。
因为他说过的话,每一句都会做到。
十月中旬,五年级开始了一件事,让所有小孩既紧张又莫名兴奋。
性教育课。
不是那种遮遮掩掩的课。绿城育华是真的把校医请来讲了——男女生分开上,讲身体发育,讲青春期,讲“男生会变声,女生会来月经,这些都是正常的,不用害怕”。
女生那边,许梨听到一半就开始捂脸,听到后面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胳膊里。林知夏倒是听得很认真,虽然她的耳朵也红了,但她把校医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男生那边上完课回来,一个两个都沉默得反常。王浩宇坐在座位上盯着自己的课本发呆,李一鸣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在思考人生”。沈渡舟倒是看不出什么异常,还是老样子——背挺得很直,写字很认真。但林知夏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翻了两页又翻回去,显然心思不在书上。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并排收拾书包。五年级同桌之后,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同步——她拿课本,他也在拿课本;她装文具盒,他也在装文具盒。
“今天那个课……”林知夏开了个头。
两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夕阳把整间教室染成橘红色,值日生的拖把在走廊上一下一下地响。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还没走。
“那个,”林知夏攥着书包带子,觉得手指有点出汗,“老师说男生会变声。”
“嗯。”沈渡舟的声音闷闷的。他的耳朵红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边缘,像被晚霞染透了。
“你变了吗。”
安静了大概三秒钟。沈渡舟把书包甩到肩上,快步往教室门口走。
“没有。”
他几乎是逃出去的。林知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慢慢地,慢慢地,嘴角翘了起来。她觉得他逃跑的样子还挺可爱的。五年级了,她开始觉得一个男生“可爱”了。而且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包括许梨。
五年级下学期开学,赵老师又在班会上搞事情。
“这学期我们要设立一个‘心灵信箱’,”她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有同学说最近学习压力大,有心事不知道怎么跟人说。你们可以把想说的话写在纸条上,投进信箱里,不用署名。每周五班会课,我会选几张纸条读给大家听,大家一起帮忙想办法。”
当天下午,讲台旁边就多了一个纸箱子。用旧鞋盒做的,外面糊了一层彩色卡纸,正面写着“五(3)班心灵信箱”。许梨作为文娱委员,在上面画了好多花和小星星。
第一周的纸条很少。赵老师念了三张,一张是关于作业压力的,一张是问怎么和弟弟相处的,还有一张写的是“王浩宇上课老是放屁”——全班笑出猪叫,王浩宇拍桌子说“这是造谣”,但脸红了。
第二周,纸条多了起来。
第三周,赵老师从信箱里抽出一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林知夏坐在第五排中间,正在用黑笔在草稿纸上画圈——她紧张的时候就会画圈。旁边的沈渡舟正低头看书,一本课外书,翻到一页始终没翻过去。
赵老师念了出来。
“我同桌上课经常偷看我。她自己以为我没发现,其实我发现了。她每次偷看都会假装在看窗外,但窗外是墙。”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半秒。然后全班爆发出一阵起哄声。许梨从后排弹起来,马尾辫都快翘到天花板上了。王浩宇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李一鸣捂着脸说了句“我的天”。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目光齐刷刷往第五排扫过来。
林知夏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深深的黑线。她在“偷看”两个字被念出来的一瞬间就把头低下去了,低得下巴快碰到胸口了。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烧到额头,速度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同桌。偷看。窗外是墙。全班都知道是谁。她不敢转头看旁边的沈渡舟。她只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能煎鸡蛋了。
赵老师清了清嗓子,把纸条折好放在讲台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这张纸条虽然是开玩笑,但也提醒大家——上课要认真听讲,不要左顾右盼。好了,下一张——”
林知夏盯着自己的草稿纸,上面画了二十三个圈。她不敢抬头。她感到身边的沈渡舟动了一下——他翻了一页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就在她右手边,很近。然后他拿起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
他写完,把草稿纸往左边推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刚好推到两张课桌的接缝处。
林知夏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张纸上写着五个字,用黑色中性笔写的,字迹很用力。
“我知道是你。”
她猛地转头看他。沈渡舟面朝黑板,坐得端端正正,好像在认真听赵老师念下一张纸条。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得透透的,从耳尖到耳垂,在日光灯下像两块被烧红的炭。
林知夏把头转回去。她看着那张草稿纸上的五个字,看着看着,突然不那么紧张了。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把草稿纸推了回去。
“那你怎么不早说。”
沈渡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拿起笔,又写了一行,推回来。
“因为我也在看你。”
林知夏盯着这六个字,心跳咚咚咚地响。赵老师在讲台上念下一张纸条,全班在笑,有人在讨论,许梨在后面哼着不成调的歌。但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她又写了一行。
“你耳朵红了。”
推过去。
沈渡舟看了一眼。沉默。然后他慢慢抬起左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耳。捂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写了一个字。
“嗯。”
他没有否认。
他把草稿纸推回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黑笔写的字迹还新鲜着,“我知道是你”和“因为我也在看你”之间夹着一道洇墨的细线,像是两个人同时落笔时重叠的那一瞬。
林知夏低头看着那个“嗯”字,手指尖还残留着他刚才碰到的温度。她想写点什么,但拿起笔又放下了。
她把草稿纸折起来,夹进课本里。
赵老师终于念完了所有纸条,开始讲班会总结。林知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坐在第五排中间,右手边坐着一个耳朵很红的男孩。窗外是墙,墙上有一扇窗。她突然想,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两个用了五年才明白。或者说,他们都明白,只是没有人写纸条。
心灵信箱真是个好东西。她决定下周要往里面投一张纸条。但她不会写偷看——她早就过了需要偷偷看的距离了。他就坐在她右手边,隔着一支笔的距离。她转头就能看见他的耳朵,想知道他是不是又在脸红。
五年级的最后一周,期末考试结束,暑假即将来临。那天放学后教室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林知夏在收拾抽屉,沈渡舟在整理全班的本子——这是学习委员学期末的固定工作。两个人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教室里只有纸张翻动和抽屉开合的声音。
林知夏拉开铅笔盒最下面那层。橘子糖的糖纸已经攒了好多了,每一张都平平整整。新近的几张夹在最上面,上面还叠着一张作业本纸。那张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纸,字迹还是几个月前的,每一道笔画都清清楚楚,没有一丝涂改的痕迹。
她合上铅笔盒,站起来背上书包。沈渡舟也整理完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知夏忽然停下来。沈渡舟也跟着停下来,转头看她,好像在等她说。
她看着楼梯间的窗户,窗外的梧桐树还是绿的,九月的桂花还没开。六月的杭州热得蝉鸣震天响。她想起一年级那年九月,也是在这栋教学楼里,他蹲下来帮她系鞋带,系了一个死疙瘩。
“沈渡舟。”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往我抽屉里放橘子糖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没有别人,夕阳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年级。”他说。“你第一次给我蛋糕那天。”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蝴蝶结系得很好看——是她自己系的。她现在已经能把蝴蝶结系得很漂亮了。但她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死疙瘩,丑丑的,鼓鼓的,她舍不得拽开。
“走吧。”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夕阳透过走廊的窗户,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五年级结束了。六年级就要来了。
晋江热心作者提醒您:真正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占有,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是你鞋带散了有人蹲下来系,是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把笔换成不硌手的,是一辈子只对一个人好。从黑发到白发,从眉间到心头,从生到死,从死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