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 44 章 辞 ...
-
辞别陆时欢,许书瑶独自打车前往南江电视台。
这次回禹山录制《舞林盟主》,由北都舞剧院全权对接栏目组,她以参赛选手的身份只身前来,没有同事随行,所有档期核对、流程对接、节目细则,都需要她亲自处理。
从前只当是一场寻常的工作行程,可当知道陆时岩如今身居南江电视台节目部主任一职后,一路沉淀的心绪,瞬间缠上一层化不开的滞涩与纷乱。
想来早前齐悦本想提前告知她这件事,却被她心绪浮躁地强行打断,才让她此刻猝不及防,进退两难。
她猜不透陆时岩的心思。
栏目组向北都舞剧院发出邀约函,无论这场重逢是不是他刻意促成,他必然一清二楚,甚至连她何时抵达禹山,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循着前台的指引,许书瑶搭乘电梯直达十五层节目组办公区。对接本次赛事的郑导,年过三十,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周身萦绕着浓郁的艺术气息,性情温和随性,很好相处。
早在节目筹备之初,节目组便盯上了许书瑶。她年少成名,手握多项重磅舞蹈奖项,舞台功底扎实,风格清冷独特,又是土生土长的南江舞者,本就是栏目组极力争取的优质选手。
郑导格外看重她,对接工作时耐心十足,逐条讲解赛事赛制、舞台规格、录制要求,还特意迁就她的行程,灵活调整出场顺位,事事周全,妥帖周到。
二人正坐在会议室敲定细节,话音未落,郑导的目光骤然越过许书瑶的肩头,神色一凛,连忙起身:“陆主任。”
说罢,便快步迎了出去。
许书瑶背脊瞬间僵硬紧绷。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清楚同在一栋大楼,早晚避不开相遇,可当这声熟悉的称呼落入耳畔,她筑起四年的心防,还是轰然松动。
她没有勇气回头,不敢去看那个阔别四年、刻在心底的人,只能死死攥紧掌心的手机,假装低头翻看消息,刻意屏蔽身后所有的动静与声响。
走廊外,郑导压低声音,恭敬地向陆时岩汇报工作。男人低沉清浅的嗓音隔着距离漫过来,音量压得极轻。
“陆主任,会议室里面那位,就是我们南江走出去的青年舞者,许霜子。”那是许书瑶的艺名,“要不要进去见见?”
陆时岩淡淡瞥了一眼会议室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等所有选手悉数到齐再统一会面,免得落人口舌,说我们偏袒本地选手。”
许书瑶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可转瞬之间,心底又无端漫上一层落空的怅然。
理智缓缓回笼,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南江电视台栏目繁杂,部门林立,他身为节目部主任,统筹整个部门的大小事务,本就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一档综艺选秀。
更何况,四年前,是他亲手斩断所有牵绊,写下决绝的告别信,率先抽身退场;是她狼狈不堪,背负满身伤痛远走北都。
该躲闪、该愧疚的人,从来都不该是她。
片刻后,郑导折返会议室,面带歉意地浅笑:“抱歉,方才临时对接领导工作,耽误许老师时间了。”
“郑导客气了。”许书瑶收敛所有纷乱心绪,眉眼温软,浅浅含笑,“我只是参赛选手,理应配合台里的一切安排,不必如此客气。”
简单寒暄过后,郑导还有繁杂的工作亟待处理,许书瑶也无心久留,起身告辞。
离开会议室,节目组一位年轻的小姑娘一路送她到电梯口。等候电梯的间隙,助手频频侧目打量她,目光直白又好奇,藏不住眼底的打量。
许书瑶察觉到这份异样,微微侧过脸,语气轻柔:“你一直在看我,是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脸颊瞬间泛红,窘迫地挠了挠头,小声解释:“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您格外眼熟,总好像在哪里见过。”
许书瑶早已习惯这样的说辞,淡淡弯起眼眸,轻笑出声:“很多人都这么说,还有朋友打趣,说我长了一张大众明星脸。”
助手腼腆一笑,便不再多言。
电梯缓缓抵达楼层,金属门缓缓向两侧划开。
许书瑶抬眼的刹那,浑身血液骤然凝滞,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该来的重逢,终究无处可逃。
狭小的轿厢之内,陆时岩静立中央,身侧还站着一位衣着干练、气场冷冽的女人。
四年岁月,在他身上刻下了浓重的沧桑感。发丝留长,随意散落,未曾刻意打理,下颌与唇角覆着一层浅淡的青茬,添了几分慵懒颓废。
唯独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清亮沉敛,藏着层层叠叠化不开的心事,一眼,便能洞穿她一般。
“陆主任。”助手立刻躬身问好,随即看向电梯另一侧的女人,姿态愈发恭谨,“席主任好。”
席慕清微微颔首,神色冷峭淡漠。
她是南江卫视新闻中心主任,兼任台里副总编,统筹全台大小事务,正是节目部的顶头上司。性情素来清冷寡言,不苟言笑,周身常年萦绕着凛冽气场。
就在电梯门即将闭合的一瞬,陆时岩忽然抬手,稳稳按住开门键。他目光沉沉落在门外的许书瑶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不进来么?”
许书瑶猛然回神,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转头对着身旁的助手温和道别:“辛苦你送我过来,先回去工作吧,我自己下楼就好。”
话音落下,她敛去眼底所有失态,抬步走入密闭的电梯。
助手暗自松了口气。全台上下人人皆知席慕清性子冷硬强势,气场慑人,普通员工都不愿与她独处密闭空间,能避开自然最好。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光亮与声响。狭小密闭的轿厢里,气氛瞬间凝滞到极致,安静得只能听见三人浅浅交错的呼吸声。
许书瑶借着轿厢光洁的镜面反光,不动声色地描摹着陆时岩的模样。不过短短四年光阴,岁月却对他格外苛刻,明明不过三十出头,眼底却盛满化不开的疲惫与沧桑,昔日温润从容的模样尽数褪去,整个人憔悴得仿佛饱经世事风霜。
反观自己,远离这座城市的纷争,安稳沉淀,被岁月温柔善待,模样依旧停留在年少时分。
镜面之下,陆时岩的视线同样牢牢锁在她身上。面上看似波澜不惊,眼底却是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许书瑶心头猛地一紧,莫名生出几分悔意,终究还是不该踏入这方寸牢笼。
席慕清起初并未察觉异样,碍于有外人在场,也不便和陆时岩提及方才的会议内容,只安静伫立一旁,沉默不语。
轿厢里死寂沉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书瑶目光死死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只觉得这趟下行的电梯,慢得度日如年。
陆时岩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背影,这份长久而专注的注视,终于引起了席慕清的注意。
整个南江电视台,无人不晓节目部陆时岩的清冷寡欲。入职数年,他与所有同事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安全距离,除却工作,从不参与闲聊应酬,更不会与异性多言半句。
他容貌优越,气质出众,台里不少女同事心生爱慕,纷纷主动示好,却都被他温和却坚决地回绝。后来为了避开无端纷扰,他索性蓄起胡须,刻意疏于打理外形,以一副颓败寡淡的模样隔绝周遭。
同事私下时常调侃,说他无心情爱,看淡红尘,若非碍于岗位职责,怕是会彻底避世独居。
可此刻,这位素来孤僻疏离、不近人情的陆主任,目光执拗地凝望着眼前的年轻女孩,寸寸不舍,分毫不移。
席慕清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震惊,转瞬便尽数收敛,压下所有诧异,安静旁观着这场无声的拉扯。
电梯门一开,许书瑶脚步微促,快步走出大厅,刻意加快步伐,只想尽快远离这里。
陆时岩缓步跟出电梯,没有追赶,亦没有出声阻拦。
席慕清淡淡瞥了他一眼,按下电梯去了地下车库。
午后的风掠过楼前广场,人来人往,皆是台里往来的工作人员。
陆时岩立在台阶下,目光穿过零星人群,落在不远处树荫下的纤细身影上。
他走得很慢,步履从容,直到隔着几步距离站定,才缓缓开口,声线压得很低,平淡无波:“落脚在哪?我送你。”
许书瑶背脊一僵,猛地回头。
眼底快速掠过一层戒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拉开安全距离,语气冷淡:
“不必劳烦陆主任。”
陆时岩神色未变,只是静静看着她,轻声补了一句:
“酒店,还是以前那套公寓?”
“陆时岩。”许书瑶压低嗓音,眉头微蹙,警惕地扫过四周,“这里是电视台门口。你是节目部主任,我是参赛选手,保持分寸,对我们都好。”
陆时岩沉默片刻,缓缓颔首,掩去眸底沉郁:“我明白。”
停顿两秒,“找个空闲时间,单独聊几句。”
“我们没什么可聊的。”许书瑶攥紧手心,语气冷硬,“四年前你就说清楚了,互不打扰,各自两清。”
“当年情况复杂。”陆时岩垂了垂眼,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只剩一句浅淡的无奈,“我也是身不由己”
“我知道。”许书瑶神色平静点头,压下心头翻涌,“所以我接受了你的决定。”
陆时岩薄唇微抿,千言万语最终尽数收敛,只余下一声沉重的道歉,“抱歉。”
许书瑶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角。
这时,预约的网约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许书瑶不再多留,微微颔首算作道别,侧身避开他的视线,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司机随口一问:“不等那位先生吗?”
许书瑶目视前方,声音清淡:“不认识,麻烦开车。”
车门合上,彻底隔绝了身后的视线。
陆时岩立在原地,静静望着车子驶远,周身落满无声的落寞。
车窗之外,街景飞速倒退,凌乱而模糊,一如她此刻纷乱不堪的心绪。
许书瑶靠在柔软的座椅上,思绪翻涌,乱作一团。
她原以为四年的时间足以抹平一切,封存所有过往,再见之时,能坦然淡然,只将他视作一位普通的前辈与上司。
可真正重逢的这一刻,那些刻意隐忍的心动、积压已久的委屈,依旧耿耿于怀。
年少时隐秘的相拥,私下缱绻的温柔,无人知晓的过往,一幕幕涌入脑海,清晰得恍如昨日。
她做不到坦然,做不到将那个倾尽真心爱过、依赖过的人,淡然唤一声叔叔。
可若是回头,她又全无半分勇气。
陆时岩向来理智清醒,最擅长权衡利弊。当年为了护住她,为了保全陆家,他可以毫不犹豫斩断所有情愫,亲手推开她。
如今二人皆是业内公众人物,一旦旧事曝光,世俗的眼光、身份的枷锁、舆论的风波,会再度将两人裹挟。
她太了解他,到了那样的境地,他依旧会为了所谓的周全与安稳,再一次放弃她。
撕心裂肺的离别,她经历一次就够了,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
车子稳稳停在公寓楼下,许书瑶整理好眼底的情绪,回屋换上一身素净的黑色长裙,独自去往街角的花店,挑选了两束干净素雅的白菊,打车去往城郊墓园。
整整四年,她从未踏回这片埋葬亲人的土地,从未前来祭拜。
这座墓园,也藏着她与陆时岩独有的回忆。从前每一个清明与忌日,都是他陪在她身边,替她打理墓园草木,安抚她的悲伤,安静陪着她,和逝去的亲人慢慢诉说心事。
父母不是本地人,张小曼因病离世后草草安葬在四川老家。后来许砚定居禹山,离世后后事皆由赵家一手安排,葬在此处。
第二年,是陆时岩费尽心思四处周旋,才将张小曼的坟迁来禹山。只是碍于赵静的名分,顾及赵家的情面,终究没能让二人合葬,默默顾及了所有人的体面。
许书瑶缓步走到许砚的墓碑前,望着照片上模糊陈旧的面容,心底五味杂陈。
父亲给予她生命,却从未给过她半分父爱。当年与赵静相识相恋,为了隐瞒她的存在,他狠心将年幼的她寄养在邻居家中,刻意疏远躲避。
也正是这份刻意的隐瞒,让赵静心生怨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将所有不满尽数发泄在她身上,日复一日的刁难与苛待,成了她童年挥之不去的阴影。
即便时隔多年,她早已记不清父亲与赵静清晰的模样,可那些深入骨髓的痛苦与委屈,依旧在心底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伤疤。
相较于模糊淡薄的父亲,母亲张小曼于她而言,只剩一片空白的记忆。
越是不曾拥有,便越是心生憧憬。独自在北都漂泊的四年,看遍人情冷暖,历经世事起落,年岁渐长,她才慢慢懂得,一份母亲的温柔与偏爱,是何等珍贵。
她无数次暗自设想,倘若母亲当年没有早逝,倘若她能拥有一份完整安稳的亲情,她的人生,是不是就不会这般颠沛流离,满身缺憾。
许书瑶缓缓屈膝,坐在冰冷的墓碑旁,取下墓碑上干涸的白菊,在这个世上除了她也就只有陆时岩会来祭奠母亲了。
莫名有些心酸。
指尖轻轻拂过黑白的遗照,声音轻柔哽咽,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低声呢喃。
“妈妈,我回来了。四年了,我终于来看你了。”
“我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姑娘。我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好好跳舞。”
她轻轻抬起胳膊,故作轻松地掀开衣袖,露出洁白的胳膊,眼底泛红,哑然失笑:“你看,我强壮了许多,再也不会任人欺负了。”
微凉的晚风穿过墓园,草木轻轻摇晃,四下寂静无声,只剩风声漫过荒草。
她缓缓靠在冰冷的石碑上,眼底漫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将积压四年的心事,轻声说给故人听。
“我常常在想,如果你还在,我们一家三口,会不会过得安稳平淡。
那样我就不会遇到陆时岩了,不会被陆家收养,不会受他呵护,又或许我还是会遇见他,只是他永远都只会是我的时岩叔叔……”
一行清泪无声滑落,砸在冰凉的青石地面,碎成一片酸涩。
“很荒唐,对不对?他养了我八年,护我长大,于我而言,是长辈,是亲人,是黑暗里唯一的温暖。是我太贪心,贪恋他的温柔与偏爱,想要独占这份暖意,偏执地纠缠,逼他动了心。”
许书瑶轻轻靠在墓碑上,“妈妈,我该怎么办?这次回来,我无数次告诉自己,要和浑浊的过往好好告别,给这段纠缠不清的情愫,画上一个彻底的句号。”
“可是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就特别难受……”
许书瑶声音哽咽着,“我知道他当年的苦衷,也知道他的绝情从来都不是不爱我,可是……我又不敢相信他了,也不舍不得彻底放下他……妈妈……我好难过啊……”
暮色沉沉坠落,城郊墓园清冷萧瑟,晚风寂寥。
少女孤身靠在在墓碑上,将四年的思念、委屈、挣扎与遗憾,尽数倾诉于晚风,埋葬在这片寂静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