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瑶以情深》书岩

41、第 41 章 陆

　　陆时岩终究还是低估了许书瑶。
　　他总以为她年纪尚轻，心思单纯，看不透世俗险恶，扛不住流言重压，却不知这份跨越桎梏的爱恋，早已在少女心底扎根生长，执念深重。她远比他想象中通透，也远比同龄人更懂人情冷暖、世事利弊。
　　陆时岩所有的顾虑，许书瑶都一清二楚。
　　她清楚二人之间横亘的辈分枷锁，明白这段禁忌之恋一旦公之于众，所有的苛责与谩骂都会尽数涌向陆时岩。世人不会体谅他们情难自抑的心动，只会片面指责他居心不良，仗着年长与身份，算计、引诱尚且年少的自己。
　　而如今的她，羽翼未丰，没有足够的底气与能力，站在他身边，并肩抵挡漫天风雨与世俗非议。
　　所以她一直在默默努力。
　　打磨舞蹈功底，经营短视频账号，沉淀自己，丰盈底气，拼命想要加快脚步，一点点追上他的步伐，早日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好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替他分担风雨，共渡难关。
　　在那之前，隐秘相守，闭口不谈爱恋，是她能为他做到的唯一温柔。
　　二人默契约定，将这段感情妥善藏于暗处。除却少数知情人，陆家至亲与挚友齐悦之外，至今鲜有人知道他们已心意相通，彼此交付。
　　陆时岩心底其实早有这个考量，只是怕太过刻意的隐瞒会让她委屈多想，便一直压在心底未曾言说。许书瑶主动提起，他积压的顾虑与郁结，瞬间消散大半。
　　“委屈你了。”
　　许书瑶仰头望着他，眉眼柔软，反倒轻声宽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打趣，“堂堂知名作家，传媒公司的老板，谈个恋爱还要藏着掖着，偷偷摸摸，最委屈的人明明是你。”
　　陆时岩低低轻叹一声，胸腔的闷意散去，眼底漫开几分慵懒的笑意，顺势伸手揽住她，借着温存的氛围轻轻调侃：“既然知道我委屈，那往后就多补偿我几分。”
　　朝夕相处的浸染里，少女早已被他一点点带得不再腼腆拘谨。
　　许书瑶瞬间听懂他话里暗藏的暧昧，耳尖一热，脸颊泛起薄红，故作傲娇地哼了一声，偏过头不再搭理他，任由他低笑拥着自己。
　　被困在兴里村的朝夕，两人日夜相伴，同住一屋。
　　白日里各自忙碌，他伏案写文，她练舞拍视频，靠着琐事压制心底翻涌的悸动。
　　夜幕沉沉，万籁俱寂，潜藏在心底的暧昧火苗便会悄然攀升，两人则各自待在自己房间，减少肢体接触，默契地维持安全距离。
　　岁月静谧，爱意绵长。
　　3 月 14 日，江汉正式宣布全域解封，历时五十四天的封城管控彻底落幕。
　　消息传出的那一刻，整座城市瞬间沸腾。
　　漫长的抗疫岁月里，白衣执甲的医护人员、奔走奉献的志愿者、安分守己居家相守的万千市民，所有人凝心聚力，共渡难关。
　　正是这份万众一心的坚守，才扛过了这场席卷大地的天灾，这场刻骨铭心的疫情，终将在岁月长卷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于世间众生而言，他们是平凡渺小的普通人，是芸芸众生里微不足道的一隅。
　　他们的相遇相爱，因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而起，朝夕相伴的温柔与心动，在封闭的岁月里悄然滋生。
　　而如今，寒冬散尽，春暖花开，疫情落幕，这段藏在乱世里的爱恋，也即将迎来一场猝不及防的别离。
　　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属于陆时岩与许书瑶的前路，自此陡生波澜，天翻地覆。
　　解封归城，重返禹山。
　　不过短短半月光景，这座安稳多年的小城，骤然掀起一场惊天风波。
　　南江大桥十九号桥段突发坍塌，一夜之间，全城震动。
　　事故爆发的第一时间，禹山市政府门前便被蜂拥而至的记者与情绪激动的民众围得水泄不通，舆论哗然，压力滔天。
　　而这座大桥的承建方，正是根基深厚、盘踞禹山数十年的陆氏实业集团。
　　一夜之间，陆家被推至风口浪尖，深陷舆论漩涡，千夫所指。
　　上级省政府迅速成立专项小组介入彻查，最终调查结果公示：
　　大桥十九号段所用建筑材料严重不达标，长年累月的损耗之下，桥墩变形开裂，最终引发坍塌。万幸恰逢疫情管控，市民出行稀少，坍塌事发于深夜无人时段，并未造成重大人员伤亡，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这终究是人为疏漏酿成的重大安全事故，性质恶劣，各界高度重视。
　　事发第十日，省级巡视组正式入驻禹山，矛头直指基建行业与本土老牌企业，底蕴庞大的陆家，首当其冲，成为重点监察与调查对象。
　　黑云压城，风雨欲来，整座禹山，都笼罩在一片压抑昏暗的氛围之中。
　　那段日子，人心惶惶。
　　许书瑶不敢点开新闻，不敢翻看手机推送，满眼皆是关于陆氏、大桥坍塌、陆家问责的负面消息，字字刺眼。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陆时岩。
　　往日朝夕相伴的人，被繁杂的危机与家族重担困住，深陷泥沼，分身乏术。
　　半个月后，沉寂多日的陆时岩，忽然出现在她的公寓门口。
　　他手里捏着一只厚重的文件袋，整个人清瘦憔悴了大半，褪去了往日的温润从容，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烦忧，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沉郁。
　　许书瑶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心底密密麻麻地发疼，却不敢轻易开口问及陆家的风波，怕一句话，便戳中他满身疲惫与难处。
　　她默默转身，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安静地陪着他。
　　陆时岩抬眸望向她，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勉强牵起一抹浅淡苦涩的笑意，朝她轻轻招手。
　　许书瑶缓步走过去，乖乖坐在他身侧。
　　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力道温柔却沉重。许书瑶顺势依偎进他肩头，安静等候，任由沉重的氛围包裹二人，等他先开口。
　　“别担心，一切有我。”他声音低沉沙哑，试图安抚她，也安抚自己。
　　她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清楚这场事故对陆家、对他而言，意味着怎样的灭顶之灾。
　　可她太过渺小，无力替他抵挡风雨，无力为陆家分担危机，就连心底的惶恐与心疼，都不敢轻易表露，只能悄悄压下泪水，故作平静。
　　狭小的公寓里，沉默蔓延，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良久，陆时岩缓缓抬手，掌心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眼神认真又沉重，一字一句轻声发问：“瑶瑶，你爱我吗？”
　　他太过严肃的神情，让许书瑶心头骤然一紧，心底升起强烈的不安。
　　她定定望着他泛红的眼底，毫不犹豫，语气坚定又哽咽：“爱，我很爱你。”
　　陆时岩轻轻闭上眼，溢出一声绵长又无奈的叹息，缓缓打开手边的文件袋。
　　白纸黑字的文件铺展开，冰冷又残酷。
　　“我已经办妥了所有手续，彻底解除了你与陆家所有的亲属关系，为你办理了全新的身份户籍，过往所有牵绊，尽数斩断。”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沉重，“学校那边也已协调妥当，你不必再留在本地，如今你是北都舞蹈学院的新生。明天一早，搭乘最早的航班，去往北都。”
　　许书瑶瞬间明白。
　　他是要送走她，用最决绝的方式，将她隔绝在陆家的风雨之外，护她周全，不染分毫祸事。
　　她用力摇头，眼眶瞬间泛红，语气执拗又坚定：“我不走，我不要离开你。”
　　陆时岩低头，轻轻印下一个浅淡微凉的吻，没有往日的缱绻温柔，只剩无奈与克制。
　　他耐着性子，轻声劝慰：“瑶瑶，你留在这里，我便永远无法安心，只会分心牵挂。陆家在禹山盘踞六十余载，人脉盘根错节，利益纠葛繁杂，内里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与隐患。如今风雨席卷，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护你平安，让你彻底远离这场纷争。”
　　“我是你的女朋友，本该和你共进退，替你分担所有难处。”泪水在眼眶打转，许书瑶的声音微微发颤。
　　陆时岩缓缓摇头，眼底染上浓重的疲惫与隐忍：“别忘了，在法律与世俗记录里，你曾是我的侄女。这层身份，是我当初思虑不周留下的隐患。如今早已有人暗中紧盯陆家动静，想要借这场事故大做文章，揪出一切把柄。我必须快人一步，斩断所有隐患。只有你远离禹山，我才能毫无后顾之忧，从容应对外界的所有算计与舆论。”
　　说到此处，素来沉稳克制的男人，嗓音终究忍不住微微哽咽。
　　许书瑶紧咬着下唇，不肯松口：“巡视组层层彻查，早晚都会查到蛛丝马迹，这些过往，根本瞒不住。”
　　陆时岩扯出一抹苦涩的轻笑，缓缓摇头：“巡视组严查的是工程贪腐与安全事故，不会插手私人情感纠葛。我要防备的，从来不是公职调查，而是那些躲在暗处、心怀不轨的对手。瑶瑶，听话，去北都，好不好？”
　　望着他眼底的疲惫、挣扎与恳求，看着他满身风雨独自硬扛的模样，许书瑶终究狠不下心再执拗抗拒。
　　她无条件信任陆时岩，也清楚，此刻乖乖听从安排，不成为他的软肋与牵绊，才是唯一能为他分忧的方式。
　　她缓缓点头，眼底蓄满泪水。
　　陆时岩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俯身再次吻上她的唇。
　　这一吻，盛满了无尽的眷恋、不舍与隐忍，像是要将眼前人的模样，牢牢刻进心底。
　　许书瑶微微仰头，用心迎合，心甘情愿交付所有，想要在别离之前，给他最后的温存。
　　可在情动渐起的瞬间，陆时岩骤然收势，克制地抽身离开，守住最后的分寸。
　　他缓缓起身，拉开二人的距离，语气平静却疏离：“明天一早，我大概不会有空亲自送你，林驰会全程安排，送你去往机场，一路稳妥。”
　　许书瑶立刻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抬头凝着他：“我要离开多久？你……会不会来看我？”
　　陆时岩仰头，喉结滚动，低沉的闷响卡在喉间，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终究给不出任何承诺与答案。
　　看着他沉默无言的模样，许书瑶心头一痛，主动起身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眼底带着温柔的缱绻与孤注一掷的勇敢，轻声邀约：“老板，最后再爱我一次，好不好？”
　　陆时岩伸手，轻轻按住她想要解开衣扣的手，温柔却坚定地阻止。
　　他低头望着她泛红的眼眸，声音温柔又郑重，许下跨越山海的约定：“瑶瑶，再等等。等这场风波彻底落幕，等陆家安稳，我定会亲自去北都寻你。等你真正长大，尘埃落定，我们就结婚，相守一生。”
　　积攒已久的泪水瞬间决堤，顺着脸颊肆意滑落。
　　许书瑶重重点头，泣不成声：“好，只要是你，你愿意娶，我便永远嫁给你。”
　　“一言为定。”
　　陆时岩伸出小拇指，眼底藏着破碎的温柔。
　　许书瑶噙着泪，勉强扯出一抹浅笑，伸出纤细的小指，轻轻与他相扣。
　　一枚简单的拉钩，是乱世别离里，彼此唯一的执念与期盼，是跨越距离、等待重逢的郑重承诺。
　　长夜过后，天光大亮。
　　翌日清晨，许书瑶孤身一人，登上了飞往北都的航班。
　　飞机腾空而起，渐渐远离禹山的土地，也远离了她深爱之人。
　　自此，繁华遥远的北都，多了一个孤身漂泊的许书瑶，无牵无挂，却也满心牵挂。
　　落地安顿妥当后，她第一时间给陆时岩发去平安消息。
　　讯息发送不过片刻，便收到了他简短冰冷的回复：
　　【好好照顾自己，暂时不要联系任何人，包括陆家，也包括我。时机合适，我会主动寻你，勿念。】
　　寥寥数语，字字克制，硬生生斩断了所有牵绊。
　　心底万般不舍，思念翻涌，可为了那枚拉钩的约定，为了不拖累身陷危局的他，许书瑶乖乖听话，强忍思念，断了所有联系。
　　无数个寂静的深夜，她总会忍不住悄悄翻看手机，搜索关于禹山、关于陆氏坍塌事故的最新消息，却只能看到冰冷的官方通报。
　　通报写明，南江大桥九号段为外包项目，由第三方建筑公司承建，陆氏实业作为总包方，承担监管不力的连带责任。
　　禹山多名相关部门负责人被问责处分，风波暂时平息。
　　而那家承建坍塌桥段的外包公司——启明建筑，这个名字，让许书瑶心头猛地一沉。
　　她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她昔日继母赵静的家族产业。
　　尘封的旧事骤然翻涌，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漫上心头。
　　疫情的余波尚未散尽，各地依旧断断续续出现确诊病例，封区、封校、停课成了常态。
　　远在北都的许书瑶，也数次被困在校园之中，隔绝外界。
　　日子一天天流逝，春去夏来，距离那场别离越来越近，漫长的数月里，她再也没有收到过陆时岩的只言片语。
　　眼看暑假将至，思念攒到极致，许书瑶早已打定主意，想要趁着假期返程禹山，去找他，问问近况。
　　可就在她做好一切打算的数日之后，一封来自陆时岩的长篇邮件，悄然落入她的邮箱。
　　【瑶瑶：
　　见字如面。
　　很抱歉，我终究还是要对你食言了。
　　陆家的危局，远比我想象的更加错综复杂，暗流汹涌，层层枷锁缠身，我无从脱身。
　　这段时间，我冷静审视过我们之间的一切，隔着身份、世俗、家族与风雨，才恍然发觉，相爱与否，早已不再重要。
　　我生性随性，却终究流淌着陆家的血脉，无法割裂家族的宿命。风雨来临，我必须留在禹山，守着陆家，直面所有残局与代价。
　　我常常忍不住回想，倘若当年，我没有将孤苦无依的你带回陆家，始终以长辈的身份远远观望，保持分寸，一切会不会截然不同。
　　那样，我们不会动心，不会越界，不会深陷这段不被世俗容纳的爱恋，你也不会因我，承受离别与煎熬，不会落得如今这般难过。
　　从对你动心的那一刻起，这份感情便注定是错的。
　　而我，也会为这份逾越常理的心动，付出应有的代价，无可辩驳，心甘情愿。
　　北都安稳平和，前路辽阔，有着无限的机遇与未来。你天赋出众，舞蹈前程坦荡，只要潜心努力，终会站上属于自己的舞台，成为耀眼的舞者。
　　我不该成为你的牵绊，不该困住你的前路，更不该让我这份沉重的爱恋，沦为你的负累。
　　我知道，看到这封信，你一定会不顾一切想要赶回禹山，想要质问，想要挽回。
　　可我劝你，千万不要。
　　以你如今的力量，无力撼动大局，更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贸然归来，只会白白葬送自己安稳的新生，徒增烦恼与伤痕。
　　忘了我吧。
　　忘了这段藏在疫情岁月里的心动与相守，忘了所有温柔与承诺。
　　我是屡次让你难过、让你流泪的混蛋，不值得你倾尽所有去爱，也不配拥有你的纯粹与真心。
　　从此，山高水远，各自安好。
　　惟愿你，岁岁平安，前路坦途，余生无忧。
　　——陆时岩】
　　一字一句，冰冷决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刃，狠狠划割在许书瑶的心上，血肉模糊，刺骨生疼。
　　屏幕前的女孩，早已泪流满面，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房间里缓缓散开。
　　她攥紧手机，哽咽着一遍遍呢喃，满是绝望与委屈：
　　“陆时岩，你这个混蛋……大混蛋……”
　　山海相隔，诺言破碎。
　　一场始于乱世的相爱，终究，败给了世俗枷锁与家族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