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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正 ...

  •   正是二人氛围缱绻温柔的时刻,房东的微信消息适时弹了出来,打破了房间里短暂的静谧。
      简单两句问询,询问他们当日的三餐,是需要让家人送餐上楼,还是方便的话,下楼到一楼一同用餐。
      陆时岩指尖划过屏幕,目光沉静,理智快速梳理着眼下所有现实隐患。他与许书瑶是从武北区一路辗转抵达风埠区,武北早已被划定为疫情核心重灾区,病毒扩散速度迅猛,潜藏风险无人能够预估。即便一路上避开了所有封控卡点与人流密集区,抵达城中村后也做好消杀,可来路的风险始终无法彻底抹去。
      为了最大程度杜绝交叉感染,不牵连淳朴的房东一家,也为了给自己和许书瑶筑起一层安全屏障,他侧头与身侧的少女低声商议。简短几句沟通,两人很快达成共识,决定主动进行自主隔离,减少一切不必要的接触。
      从最开始租住这套房子时,陆时岩便从未刻意隐瞒行迹,如今主动提出居家隔离,自觉规避风险,这份分寸与责任感,让原本对外来租客存有一丝顾虑的房东彻底放下心防,没有半分抵触与排斥。
      双方很快敲定了日常用餐的方案,由房东的小儿子负责三餐配送,饭菜打包密封好,放在他们门口,待两人用餐结束,再将用过的餐具放在门外,由房东家人统一回收消杀,全程零接触,最大程度守住防疫底线。
      为了感谢房东一家的体谅与费心照料,也感念特殊时期对方愿意为两人额外操劳,陆时岩行事向来深谙人情世故,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给房东转去了一个数额不菲的红包,当作额外的辛苦补贴。
      这般出手阔绰的模样,落在普通人家眼里格外显眼。房东一家人私下闲聊时,忍不住纷纷感慨,好奇楼上住着的这两个年轻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花钱从不吝啬,仿佛钱财于他们而言,从不是需要精打细算的必需品。房东心里透亮,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眼光精准,清楚这两人的气质谈吐,是寻常务工者完全无法比拟的。
      夜幕沉沉落下的那一刻,整座江汉市迎来了最沉重的一纸通告——全域全面封城。
      无数返乡民众,被滞留在出城要道,绵长的车流望不到尽头,人心惶惶,焦虑与恐慌在人群中无声蔓延。
      市政府连夜调度所有防疫力量与工作人员,紧急疏散滞留车流,将所有无法出城的滞留人员统一安排至临时隔离点集中管控,有条不紊筑牢防疫防线。
      一夜之间,繁华热闹的江汉市彻底按下暂停键,全城正式进入静态管控阶段。严格规定除疫情防控人员外,所有市民一律居家隔离,严禁私自外出、聚集。
      年关将至,本该喜气洋洋的街道空无一人。大街小巷里,只有消杀车辆缓慢行驶,日复一日循环开展全域消毒,冰冷的警报提示音偶尔划破寂静,整座城市被一层压抑、沉闷、死寂的氛围牢牢包裹。
      没有人知道,这仅仅只是灾难蔓延的开端。
      湖西省作为外来务工人员输入大省,人口流动量大,单单一座江汉市,每年涌入的外来务工人员就突破八百万人次。疫病爆发的时间,恰好撞上春节返乡高峰期,天时地利的巧合,让病毒的传播速度成倍加剧。
      疫情初期,第一批人流带着隐患四散各地;后续疫情形势持续恶化,确诊病例不断增加,城市管控逐步收紧,人心彻底陷入慌乱,又掀起了第二波大规模逃离潮。
      直到江汉市下达硬性封城指令,彻底切断所有对外通道,从这座城市外流的人口已经高达六百万。
      庞大的流动人群,成为了病毒扩散的载体,让疫情以江汉为中心,迅速蔓延至全国各个省市。
      全国各地的新增确诊病例,每天都在以肉眼无法控制的恐怖速度疯狂攀升,数据不断刷新纪录。江汉市与周边两座相邻城市,因感染人数集中、传播范围最广,划定为核心重灾区,实施最高等级管控;整个湖西省下辖的所有市县,全部划为高风险地区,层层设防,步步严控。
      即便陆时岩与许书瑶躲在风埠区边缘这座偏僻安静的城中村,远离市区核心疫区,依旧无法完全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村委的防疫工作落实得格外严格,工作人员每天按时上门,逐户登记、测温、排查,村内公共区域每日定时消杀,进村的唯一主干道早已被铁皮、围栏与防疫挡板彻底封死,安排专人二十四小时值守,严禁外来人员入村,也严控村内人员随意外出。
      物资流通彻底断绝,全城商铺、菜市场、便利店、商超全部关停,外部物资无法输送进来,内部有限的储备物资,还要优先供给医院、隔离点等一线防疫场所,普通民众的日常物资供给瞬间陷入紧缺。
      若非房东家中是本地原住民,自家后院开辟了菜园,常年种植时令蔬果,还囤有一部分粮食与干货,在这样全面封锁的环境下,寻常村民恐怕连一日三餐的温饱都难以维系。
      看着当下日渐窘迫的生存环境,房东心里满是愧疚,时常会跟两人感慨当下的难处,耐心解释道:“现在里里外外全都封死了,门店不开,市场停业,外面的物资运不进来,里面仅存的物资还要紧着医院和一线人员用,我们普通老百姓只能凑合过日子。委屈你们两个年轻人了,饭菜简单,物资也跟不上。”
      陆时岩神色始终平和沉静,没有半分焦躁与抱怨,全然理解特殊时期的无奈与艰难。他心性成熟,眼界长远,早已预料到封城之后会面临物资紧缺、生活受限的局面,语气淡然从容,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体谅,半是宽慰半是现实:“没关系,特殊时期,不必讲究太多。比起感染风险不算什么,能安稳活下去,平平安安熬过这场疫情,就足够了。”
      房东越发过意不去,总觉得收了高额的餐费与补贴,却无法提供像样的饭菜,执意要将近期的费用退还一部分。陆时岩轻轻婉言拒绝,不愿让朴实的邻里心生负担,反倒主动又转过去一笔钱款,思路清晰,冷静提议:“其实眼下全村都面临物资短缺的问题,各家储备不一,难免有人拮据。如果可以的话,不妨让村长牵头,整合全村零散物资统一登记、合理分配,邻里之间互相接济,共度难关。这笔钱,可以用来补贴家中物资储备充足、愿意匀出物资的人家,平衡损耗,也算我尽一点绵薄之力。”
      这一次,房东果断拒收了转账,眼底满是底层劳动人民独有的纯粹与热忱,语气朴实又坚定:“乡里乡亲住了几十年,互帮互助都是应该的,哪里需要什么补贴。你说的这个法子特别好,村长今早已经在村组群里跟大家商量过了,全村人没有一个反对的。全国上下都在齐心抗疫,一线的人拼命守护我们,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安分守己、互相帮衬,绝不能拖国家的后腿。”
      陆时岩静静听着,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感慨。乱世之中,最动人的往往不是浮华的财富与地位,而是寻常百姓骨子里的淳朴、善良与守望相助。他没有再多推辞,尊重村民的决定,转身下楼,将之前囤积在车内的大批量速食干粮、压缩食品、瓶装饮用水全部搬运上楼,补足两人长期居家隔离的物资储备,做好打持久战的全部准备。
      上楼之后,他的防疫流程依旧一丝不苟,从未有过半点松懈。在门外脱下佩戴了许久的一次性口罩,密封丢弃进专用垃圾桶,取出随身携带着的消毒喷雾,对着双手、衣袖、鞋面、周身衣物仔细喷洒消毒,确认无任何暴露隐患后,才缓缓推门走进屋内。
      客厅的光线偏柔,落地窗边,许书瑶正独自趴在阳台的护栏边,安静地望着村口那道被村委牢牢把守、彻底封堵的唯一通道。少女的背影单薄又落寞,长发随意垂落,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低落与茫然里,就连他开门、换鞋、走进客厅的细微动静,都丝毫没有察觉。
      陆时岩放轻了脚步,尽量不发出声响,缓步走到她身后,手臂轻轻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人温柔圈进怀里。他顺着她的目光,一同望向那条隔绝了外界所有出路的封锁路口,低沉温和的嗓音缓缓响起,“在害怕?”
      许书瑶后背轻轻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缓缓向后倚靠,将整个人完完全全埋进他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稍稍抚平了心底的不安。她轻轻点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日子,到处都是管控和隔离,每天都能看到不好的消息。我总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怕我们被困在这里,怕疫情永远不会结束,怕我们……走不出去。”
      “不会的。”陆时岩收紧手臂,稳稳抱住她,语气笃定而坚定,没有一丝动摇,“全国各地的医疗队、救援物资都在源源不断驰援江汉,国家不会放弃任何一座城市,更不会放任民众深陷困境。外界的救援一直在推进,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就像我,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会一直陪着你。”
      许书瑶被他这般认真又直白的安稳话语逗得轻轻笑了出来,心头的阴郁散去大半,抬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娇嗔道:“都到这种时候了,还说这些情话,也太肉麻了。”
      “不爱听?”陆时岩微微低头,鼻尖轻蹭过她柔软的发顶,语气带着一丝浅淡的慵懒。
      “喜欢。”许书瑶微微仰头,眼底漾开细碎温柔的笑意,眉眼弯弯,娇媚又温顺,所有的不安,都在他的温柔里慢慢消解。
      两人就这般安静相拥,享受着乱世之中难得的片刻安稳与温存。静静依偎了许久,许书瑶才猛然回过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日子,恍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错愕:“老板,今天是除夕啊。”
      连日来,所有人都被疫情的压抑氛围裹挟,每日关注着新增数据、封控政策、物资短缺的消息,人心惶惶,草木皆兵。不止是奔波避险的他们,整座城市、乃至全国无数人,都在恐慌与焦虑中忘了,今日本该是万家灯火、阖家团圆的新春佳节。
      陆时岩闻言,神色微微一顿,这才正视起这个特殊的日子。他抬手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看着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自从机场那场激烈的争执过后,他为了留在许书瑶身边,毅然决然放弃了陆家动费尽心力为他争取到的唯一返程避险名额,亲手斩断了自己回归陆家、远离疫区的退路。
      也是从那天起,他与家里的关系降到冰点,母子之间只剩下一条简短冰冷的报平安消息,再没有多余的沟通与寒暄。
      看到他拿出手机,许书瑶瞬间紧张起来,下意识想要从他的怀抱里抽身躲开。她一直清楚陆家的态度,明白自己不被认可,面对陆时岩的母亲,心底始终藏着一层深深的怯懦与自卑。
      陆时岩敏锐察觉到她的慌乱,伸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稳稳将人留住。许书瑶垂着脑袋,指尖微微蜷缩,紧张得手心冒汗,支支吾吾地小声说道:“我不敢,和……你妈妈说话。”
      “有我在,不用害怕。”陆时岩语气安稳,给足了她安全感,从容又坚定。
      没等许书瑶做好心理准备,视频通话已经成功拨通。短暂的等待后,画面接通,屏幕里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陆母冷淡疲惫的面容,一开口,便是压抑许久的愠怒,“你还知道自己有个家?”
      陆时岩神色平静,面对母亲的指责,依旧语气温和,轻声道:“妈,新年快乐。”
      “我一点都不快乐。”陆母的语气里满是烦闷与沉郁。
      禹山当地的疫情形势同样不容乐观,陆家居住的高端别墅区出现了确诊病例,整个小区全面封控管理,出入受限,氛围压抑,家家户户都被禁锢在高墙之内,年味全无。
      陆时岩耐心叮嘱家人做好全面防护,注意日常消杀与饮食安全,又细致询问了家中情况。
      陆家消息灵通,预判精准,在疫情初现苗头时便提前囤积了足量物资,陆家一切安好。
      短暂的问候过后,陆母的目光淡淡扫过空旷的背景,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那个丫头,是不是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你身边?”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是一根紧绷的弦,瞬间让许书瑶浑身僵硬,呼吸一滞,紧张得浑身紧绷。
      陆时岩朝着她伸出手,语气柔和:“过来。”
      许书瑶拼命摇头,下意识往后躲,满眼抗拒。陆时岩无奈,只得起身走到她身边,怕她慌乱逃跑,轻轻将人圈在怀里,举着手机,将两人一同纳入镜头之中。
      隔着一方冰冷的屏幕,陆母的神情寡淡冰冷,她从未认同这段荒唐的关系。辈分差距、养育羁绊、家族规矩、世俗眼光,每一样都是横在两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可现实终究无法抗衡,千里之遥,封城断路,疫区隔绝,他亲手放弃了所有退路,铁了心要守着这个从小养大的小姑娘。两人被困在乱世一隅,朝夕相伴,日夜相守,陆家远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既无法将人强行接回,也无法拆散他们,所有的反对与不满,最终都只能沦为无力的妥协。
      “新……新年快乐,奶奶。”许书瑶的声音微微发颤,拘谨又局促,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屏幕里陆母冷淡的目光,浑身都写满了不安。
      “依旧还是这个称呼。”陆时岩微微低头,气息落在她的耳畔,低声轻声提醒,语气平淡。
      这般亲昵的姿态,落在陆母眼中格外刺眼。她眉头紧蹙,眼底满是不耐与疲惫,不想再多看两人亲密的模样,语气里满是被迫妥协的疲惫:“行了,不必在我面前做这些样子。事到如今,再说反对的话,早已没有任何意义。”
      她轻轻叹气,字字句句,都透着身为长辈的无力与心酸:“疫情封城,你自己选的路,自己斩断了所有退路,甘愿困在疫区陪着她。我们隔着千山万水,拦不住,管不了。
      你大伯牵头组建的救援队,最迟初五就会进驻江汉开展救援,我尽量想办法疏通通道,看看有没有机会,把你们两个平安接回来。”
      话锋一转,陆母的语气陡然冷硬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告诫:“但你一定要记清楚,这是你们自己选择的结果。违背家族意愿,无视辈分伦理,未来所有的流言蜚语、世俗代价,都必须由你你自己承担。”
      “她年纪尚小,懵懂单纯,是你从小一手护着长大的孩子,你本该守好长辈的本分,护她安稳长大,寻一个合适的归宿。如今你执意越界,罔顾规矩,我管不住你,只希望你能守住最后的分寸,不要彻底毁了她的一生,更不要让陆家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许书瑶怔怔地盯着屏幕,整个人愣在原地,心头酸涩又沉重。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明白,所有的平静与默许,从来都不是接纳与原谅。陆母从来没有放下过心中的芥蒂,没有认可过她,只是遥远的距离、失控的疫情、陆时岩不顾一切的坚守,逼得这位强势的长辈,只能被迫低头,无奈妥协。
      江汉封城那晚,陆时岩和她彻夜长谈,坦白了所有真相。
      机场激烈的争吵,家族层层施压逼迫他做出选择,他毫不犹豫放弃唯一的返程名额,只为留在她身边。
      那时的她,又委屈又难过,满心愧疚,她虽想和他共度余生,却也不愿他因为自己与家人决裂,情绪崩溃之下,她红着眼眶,甚至冲动地说出了分手的话。
      后来,是陆时岩耐下心,一点点安抚她的情绪,抚平她所有的不安,用尽办法留住她。也是在那个夜晚,懵懂的她彻底明白了亲密之间的情愫,心跳失控,浑身发软,那份跨越界限的心动,牢牢将两人捆绑在一起,彼此许诺,无论前路多难,都绝不会轻易放手。
      视频通话缓缓挂断,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压抑。许书瑶慢慢抬起头,看向身旁神色平静的陆时岩,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茫然与失落:“你妈妈从来都没有接受过我,她只是没办法,疫情困住了我们,所以才只能妥协。”
      “是。”陆时岩没有丝毫隐瞒,坦然点头。
      阻碍一直都在,从未消失。辈分的隔阂,家族的反对,世俗的眼光,全都是他们要面对的东西。只是他选择留下来,断了所有退路,疫情隔绝了一切外界干涉,陆家人无能为力,仅此而已。
      他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怀抱安稳而有力,语气冷静又坚定,带着独属于她的偏袒:“我从一开始就清楚所有后果,也早就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准备。不用胡思乱想,有我在,所有压力我来扛。”
      许书瑶默默埋在他的怀里,慢慢消化着方才的情绪,低落的心绪渐渐被他的温柔抚平。
      天色彻底沉入夜色,除夕的月光清冷单薄,静静笼罩着寂静无声的村落。
      房东的消息再次发来,语气热情又淳朴:【陆先生,今天是除夕,一年就这一次团圆日子,别总闷在楼上。你们已经隔离这么久,身体一直好好的,没任何问题,下楼来一起吃顿年夜饭,凑个热闹吧。】
      怕陆时岩顾虑防疫安全,担心交叉感染,房东紧接着又补发了一条消息,格外真诚:【现在全村都封闭管控,大家都没有外出,彼此都是安全的。真要是有风险,同在一个村子里,谁也躲不开。下来一起吃点热饭,过个年,热闹一点。】
      陆时岩指尖停顿,稍作犹豫,回复房东,说需要问问许书瑶的意愿,再做答复。随后合上电脑,起身走向隔壁的卧室。
      房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便应声打开。狭小朴素的房间里,床铺紧挨着房门,许书瑶整个人蜷缩在柔软的被褥之中,已然沉沉睡去。只露出半张白皙软糯的小脸,乌黑柔顺的长发铺散在浅色枕头上,安静又乖巧,毫无防备。
      陆时岩放轻所有动作,脚步轻柔,缓缓坐在床边,小心翼翼替她拉好滑落的被角。密闭温暖的被窝里温度偏高,衬得她脸颊绯红粉嫩,纤长浓密的睫毛安静垂落,小巧精致的鼻翼随着均匀平缓的呼吸轻轻起伏,眉眼之间,还带着刚刚成年的青涩与稚嫩。
      他静静俯身凝望,心底翻涌着层层叠叠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与她,相识整整十三年,朝夕相伴,日夜相守八年。
      初见那年,她才五岁,瘦小枯黄,营养不良,怯生生地跟在旁人身后,是他一点点给她温暖,给她庇护,常年为她添置衣物、准备吃食,用自己的温柔,抚平她童年的荒芜。
      十岁之后,她彻底依附在他身边,成为了他生活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长久以来,他一直以长辈的身份守护她,以父兄的姿态包容她,看着她慢慢长大,一点点褪去稚嫩,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他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她的未来,设想等她成年,等她安稳长大,遇见温柔可靠的良人,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他会以长辈的身份,亲手将她托付出去,护她一世安稳,谁敢欺负她,他便绝不会轻易放过。
      可感情从来不受理智掌控,界限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模糊,克制在长久的心动里逐渐崩塌。他没能守住长辈的本分,任由情愫越界,将这份本该纯粹的守护,变成了一段背负非议的禁忌之恋。
      家族的不满,母亲的无奈,世俗的眼光,辈分的枷锁,还有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愧疚与挣扎,全部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压抑着心底翻涌的纷乱与矛盾。
      许书瑶刚好从浅眠之中缓缓醒来,朦胧睁开双眼,一眼便看到静坐床边的男人。他指尖紧绷,神色沉敛冷淡,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周身萦绕着一层浓重的压抑与落寞,情绪低落,心事重重。
      她心思细腻敏感,天生善于察觉旁人的情绪变化。即便猜不透他心底那些繁杂纠结的挣扎,却能清晰感受到他此刻的低落与沉重。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握住他紧绷的掌心,软糯轻柔的声音缓缓响起:“你在想什么?是不是不开心?”
      陆时岩骤然回过神,瞬间收敛所有纷乱沉重的思绪,压下心底所有的挣扎与愧疚。他缓缓侧过头,对着她扯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看似一如往常,语气里却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与克制,少了往日的亲昵缱绻:“没什么。房东特意发来消息,邀请我们下楼一起吃顿年夜饭,你想不想去?”
      简简单单一句询问,礼貌又分寸十足。
      许书瑶敏锐捕捉到了这份微妙的变化,却没有追问,也没有撒娇纠缠。她向来懂事温顺,轻轻起身,看向他,满眼依赖:“你想去我就去,我都听你的,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
      “那就去吧,简单换件衣服。”陆时岩缓缓起身,转身走出房间。
      回到自己的卧室,他提前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早在租住进来之初,他便预料到长期居住需要人情往来,提前备好现金红包,在这样物资匮乏、人情珍贵的特殊时期,恰到好处的心意与礼数,能让彼此的相处更加和睦安稳。
      两人身形皆是高挑挺拔,身形优越,冬日里格外偏爱大衣穿搭,保暖舒适,又自带清冷气质。陆时岩的穿搭向来极简克制,衣柜里的外套几乎清一色都是沉稳冷冽的黑色,低调内敛,贴合他冷静理智的性子。
      许书瑶平日里穿衣风格鲜活灵动,色彩丰富,只是这次仓促出逃,随身行李有限,衣物本就不多,再加上陆时岩托空姐辗转送来的几件外套,选择并不算多。村子条件简陋,没有干洗店,亮色衣物不耐脏,在物资紧缺的当下格外不便。思虑再三,她最终选了一件低调素雅的军绿色大衣,款式简约,耐脏实用,温柔又沉静,恰好契合当下疫情之下压抑安静的氛围。
      窗外夜色深沉,村落寂静无声,没有烟火,没有喧闹,只有无边的安静。
      这个被困在疫区的特殊除夕,没有团圆盛宴,没有烟花灯火,却有着乱世之中,相互依偎、彼此守护的安稳。
      前路依旧漫长,疫情未见尽头,阻碍从未消散,可只要两人并肩同行,再难的日子,也能慢慢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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