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瑶以情深》书岩

31、第 31 章 许

　　许书瑶埋在齐悦肩头，积压许久的委屈尽数宣泄，哭到眼眶泛红、鼻尖发肿，直到情绪彻底松弛下来，紧绷的心弦慢慢放平，才缓缓收住泪水。
　　晚风掠过脸颊，带走残留的湿意，齐悦安静陪着她，等她平复好一切，才耷拉着脑袋，语气软糯又直白地开口：“宝，我饿了。”
　　齐悦向来如此。
　　在外人面前或许会拘谨内敛，唯独在许书瑶跟前，永远一副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模样。许书瑶心思敏感细腻，习惯把情绪藏在心底，外表看着清冷坚硬，实则内里柔软易碎；而齐悦看似大大咧咧，却最擅长察言观色，总能精准接住她所有的低落与难过，不动声色地替她抚平情绪。
　　这也是她们能成为彼此独一无二挚友的缘由。
　　许书瑶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逗得破涕为笑，抬手轻轻推了她一把，眼底还凝着未散尽的湿意，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喂，你有没有点良心？我身无分文，可没钱请客。”
　　齐悦立刻拍了拍自己的腰包，笑得眉眼弯弯，底气十足：“没事，我有钱！走，去吃火锅。我早就做好攻略了，这附近有家巴南锅哥，味道一绝，还有你最爱的变态辣锅底。”
　　许书瑶抬手擦去眼角最后一点泪痕，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先说好了，今晚全程你买单，我可要专挑最贵最好的点，绝不客气。”
　　“没问题！”齐悦拍着胸脯爽快应下，“咱家境殷实，不差这点钱。”
　　齐悦从小家境优渥，性子温和软善，高中时期总被一些有心之人当成好拿捏的冤大头，频频被人缠着请客买单。也正因如此，她遇见了性子刚烈、棱角分明的许书瑶。
　　许书瑶从不会委屈自己迎合旁人，看不惯的人和事从不会将就，几次出面帮齐悦解围，挡下那些无理的刁难。一来二去，两颗真心相互靠近，牢不可破的友情，就此牢牢扎根。
　　齐悦所言非虚，巴南锅哥人气火爆，跨年夜更是座无虚席，长长的队伍顺着街边一路排到店外，人声鼎沸。
　　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许书瑶轻轻拉了拉齐悦的衣袖，轻声道：“人这么多，怕是要排很久，今晚怕是吃不上了。”
　　平日里有些社恐、最怕与人交涉的齐悦，此刻却一反常态。她径直穿过人群走到前台，弯着眉眼，软声细气地对着接待的小姐姐撒娇示弱：“姐姐，我和我闺蜜惦记你们家火锅好久了。我们都是住校学生，平日里学校管得严，根本没法外出，好不容易趁着跨年放假出来一趟，你能不能通融一下，帮我们安排一张桌子呀？”
　　这番话一出，身后排队的客人瞬间不满，此起彼伏的抱怨声骤然响起，指责她们插队不讲规矩。
　　前台小姐姐面色为难，态度端正地摇头拒绝：“不好意思妹妹，所有人都需要按顺序排队，没有特殊例外。”
　　齐悦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许书瑶见状，连忙上前想拉着她离开，免得惹人非议。可她这一阻拦，反倒让齐悦越发执拗。
　　她从口袋里掏出学生卡递上前，认真道：“姐姐，不是都说学生优先吗？我有学生证的。”
　　前台小姐姐低头看了一眼卡片，瞳孔微怔，随即快速将卡片递给身旁的同事，附耳低声交代了几句。同事点头会意，快步转身走进后厨。
　　没过片刻，一个约莫三十多岁、身形挺拔的男人缓步走来，面色沉冷，气场沉稳，眉眼间带着几分生意人特有的凌厉。他扫了一眼闹事的齐悦，语气平淡地开口：“在这里吵什么？”
　　见男人神情严肃，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许书瑶下意识以为他要为难齐悦，瞬间压下心底的低落，暴脾气立刻上来，往前半步就要上前理论。
　　没等她开口，齐悦便快步拦住她，仰起头对着男人甜甜地喊了一声：“舅舅。”
　　许书瑶猛地一怔，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错愕地来回打量着两人。
　　周老板淡淡瞥了一眼方才下意识想要护着自家外甥女的许书瑶，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欣慰，随即看向齐悦，语气无奈又宠溺：“想来店里吃饭，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我直接给你安排。店里大多是新招的员工，不认识你，你这za闹起来，影响排队客人，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齐悦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笑意狡黠：“人家就是想给舅舅一个惊喜嘛。”
　　周老板抬手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无奈失笑：“你这丫头，不给我添惊吓就不错了。楼上还有一间我的私人包房空着，你们俩直接上去就行，安静又舒服。”
　　周遭排队的客人听得一清二楚，瞬间明白眼前这个小姑娘是老板的亲戚，纵使心中不满，也不好再多言。可人群里总有几分愤世嫉俗的声音低声抱怨：“这年头吃个饭都要靠关系走后门，什么世道。”
　　细碎的议论落入耳中，许书瑶凑近齐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悄悄话。齐悦听完，眼底一亮，悄悄对着她竖起大拇指，随即抬头看向周老板，语气坦荡：“舅舅，我们就两个人，单独占一间私人包房太浪费了。不如把这间包房让给下一号排队的客人吧，我和闺蜜跟他们换普通座位就好。”
　　下一号刚好是一大家子人，老少齐聚，能换到宽敞的包房自然满心欢喜，连连道谢。
　　只是那间包房是老板专属，最终决定权终究在周老板手中。
　　周老板沉默片刻，心底了然。其实以齐悦的身份，直接使用包房本就无可厚非，并未占用公共排队资源，完全不必多此一举。但这份懂得体谅他人、顾及旁人感受的通透与善良，让他格外认可。
　　他缓缓点头：“可以，你自己决定就好。”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落在许书瑶身上，多了几分欣赏与赞许。随后将齐悦拉到一旁，低声叮嘱：“你这个朋友人品很好，通透懂事，懂人情、知分寸，难得的好性子，你多跟人家学学。”
　　齐悦立刻撅起嘴巴，故作不满：“舅舅，你怎么逮着机会就教育我，再说我可要生气了。”
　　周老板无奈轻叹，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妥协道：“好好好，不说你了，快去吃饭吧。”
　　齐悦立刻展露笑颜，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放心啦舅舅，我都记在心里了。”
　　说完，便拉着许书瑶，开开心心去往调换好的座位。
　　周老板望着两个少女的背影，紧绷的唇角缓缓松弛，轻轻舒了口气。随后转身面向排队的众人，语气诚恳致歉：“非常抱歉，跨年客流量大，让大家久等了。今晚全场原本九五折，为表歉意，后续用餐客人每桌赠送特色小菜，若是不愿久等的客人，可在前台登记信息，下次到店消费直接享受八折优惠。”
　　一番安抚，瞬间平息了所有人的不满。
　　……
　　许书瑶与齐悦落座，暖黄的灯光落在桌面，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齐悦本就不耐辣，偏偏知晓许书瑶嗜辣，一心想哄她开心，索性下定决心舍命陪君子，毫不犹豫点了店里招牌的变态辣红汤锅底。
　　可等锅底端上桌，映入眼帘的却是温润的鸳鸯锅，一边红油翻滚，一边清汤澄澈。
　　原来是方才许书瑶借着去洗手间的空档，悄悄找到服务员，默默改掉了锅底口味，顾及着齐悦不能吃辣的肠胃。
　　齐悦一心想要挑战极限，不信邪地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里狠狠涮透，大口送入口中。
　　下一秒，灼热的辣意瞬间席卷口腔，舌尖发麻，喉咙灼烧般刺痛。后劲猛烈翻涌，不过短短几秒，她便满头大汗，脸颊涨得通红，不停嘶嘶吸气，慌忙接过许书瑶递来的凉茶，仰头咕噜咕噜灌下大半杯，又抬手不停对着嘴边扇风，眉眼皱成一团：“好辣……太辣了！”
　　许书瑶捂着嘴轻笑，眼底满是温柔：“早就跟你说了别逞强，乖乖吃你的清汤微辣就好。”
　　她说着，从容夹起一片毛肚，在辣汤里涮煮入味，入口咀嚼，眉眼舒展，浑身都是满足的惬意。
　　齐悦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暗暗咂舌，满心佩服，小声嘀咕：“你怎么这么能吃辣啊，也太厉害了。”
　　许书瑶擦了擦唇角，淡淡开口：“大概是遗传吧。我妈妈是四川人，天生嗜辣。以前和陆时岩一起吃饭，他也很能吃辣，我们在家，向来都是重辣重咸的口味。”
　　提及陆时岩三个字，齐悦的神色骤然一滞，垂下眼眸，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这个名字，像是一根无形的刺，轻易就能牵动许书瑶心底所有的伤疤。
　　许书瑶敏锐察觉到她的顾虑，浅浅弯唇，语气平淡无波：“我对母亲没有半点记忆，就连父亲，也已经很久没有在梦里见过了。”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笑意带着几分单薄的落寞：“是不是听起来，特别没良心？”
　　“宝，别这么说。”齐悦连忙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恰恰说明你现在过得安稳，过得很好，不用被过往的遗憾困住。”
　　抛开那段错位的情愫不谈，齐悦说得没错。
　　许书瑶自幼孤苦，无父无母，可陆家上下人人待她温和，早已将她视作一家人。陆时岩更是几年如一日，事事周全，万般呵护，用极致的温柔填补了她所有的亲情空缺。
　　倘若她没有贪心逾越界限，一直安分守己，以晚辈的身份相伴，如今的一切都会安稳如常。他依旧是那个事事迁就、处处宠她的时岩叔叔，岁岁年年，安稳陪伴。
　　可心动一旦生根，便覆水难收。
　　她再也无法用单纯的晚辈之心看待他，就像当初拒绝陆斯明时说的那样：既然做不到心无杂念，那就坦然顺从本心，哪怕这份爱遥遥无期，哪怕要独自坚守一辈子。
　　“宝，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一直想跟你好好聊聊。”齐悦犹豫再三，指尖微微收紧，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许书瑶早就猜到她想说什么，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我做不到放下的，悦儿。我从十五岁那年，就彻底喜欢上他了。”
　　“我很清楚，这份感情早就褪去了年少懵懂的崇拜与悸动，是深入骨血、甘愿付出一切的执念，是实打实的爱。”
　　她抬眸，眼底澄澈又执拗，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爱他。”
　　齐悦心头满是无奈与酸涩，轻声反问：“可只有你一个人在坚持，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在这时，店内舒缓的背景音乐骤然切换，一段清冷悲凉的钢琴曲缓缓流淌而出，旋律低沉婉转，瞬间将周遭的氛围染上一层淡淡的伤感。
　　许书瑶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弯了弯唇角，轻声问道：“你猜猜，这首是《富士山下》，还是《爱情转移》？”
　　齐悦一时语塞。
　　她是纯粹的零零后，向来偏爱新潮流行的歌曲，对年代久远的老歌毫无兴趣。而许书瑶不同，她的审美与喜好总比同龄人成熟几分，穿衣清淡素雅，偏爱老歌与慢节奏的温柔，就像这首发行于零六年的《富士山下》，那时的她，不过五岁。
　　没等齐悦回答，许书瑶便自顾自轻声道：“我赌，是《富士山下》。”
　　下一秒，陈奕迅沙哑沧桑的粤语嗓音缓缓响起，缱绻又落寞，萦绕在暖融融的火锅店中：
　　拦路雨偏似雪花
　　饮泣的你冻吗
　　这风褛我给你磨到有襟花
　　……
　　谁都只得那双手
　　靠拥抱亦难任你拥有
　　要拥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
　　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齐悦听不懂粤语，却被这哀伤的曲调打动，拿出手机搜索歌词释义。看完林夕写下的创作注解，心头骤然一沉。
　　她轻声念出那段戳心的评论：“喜欢一个人，就像喜欢富士山。你可以远远看见它，欣赏它，却没办法搬走它。想要拥有一座富士山，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走过去。爱情亦是如此，能够遇见、相伴一程，就已经足够。”
　　许书瑶沉默静坐，眼底平静无波，全然不为所动，执拗得油盐不进。
　　齐悦轻轻长叹。
　　自从陆时岩悄无声息消失、断联失踪后，她对这个人的好感便消磨殆尽，再也无法共情他的苦衷。她打心底不看好许书瑶这份孤身一人的执念，却又深知好友性子倔强，任凭如何劝说都无济于事。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寄希望于漫长的时间，慢慢磨平她的执念，或是未来能出现一个温柔热烈的人，跨过山海，好好偏爱她，将她从这份无望的爱恋里救赎出来。
　　两人默契地避开沉重的话题，闲话家常。
　　齐悦絮絮叨叨讲着禹大的校园八卦，鲜活有趣；许书瑶也笑着分享舞院训练日常与同学趣事，欢声笑语慢慢冲淡了先前的低落。
　　闲谈之间，热气腾腾的火锅慢慢见底，这顿跨年夜宵也走到了尾声。
　　已是凌晨一点，整座城市沉入深夜，唯独火锅店依旧热闹喧嚣。元旦佳节，无数人借着假期放纵松弛，卸下平日的疲惫与压力，灯火通明，彻夜喧闹。
　　今夜，注定无人早睡。
　　两个女孩作息规律，熬到深夜早已疲惫不堪，倦意翻涌，便打算结束晚餐各自回去休息。学校放假无需返校，许书瑶执意要回陆时岩父母的老宅，齐悦满心担忧，放心不下她独自深夜独行。
　　可许书瑶态度坚决，不肯留宿。
　　陆家老宅在城北，距离此处不足十公里，路程不算远，奈何夜色太深，车流稀少，两人都互相牵挂对方的安全。
　　僵持之际，周老板走了过来，主动开口：“天色太晚，我开车送你们。先送你朋友回陆家，再送你回家，刚好顺路。”
　　齐悦捧着小脸，向周老板撒娇道：“舅舅，我好爱你呀，你真是天底下最最的舅舅。”
　　周老板轻轻敲了一下齐悦的脑袋，宠溺道，“贫嘴。”
　　许书瑶心头涌上几分不好意思，微微欠身道谢：“麻烦您了，谢谢叔叔。”
　　周老板微微颔首，不多言语，转身去往路边取车。
　　两人缓步走出火锅店，厚重的玻璃门轻轻合上，瞬间隔绝了店内的喧嚣热闹。
　　耳边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深夜街道的空旷，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轻响，清冷又寂寥。
　　周老板的车就停在路边禁停区，没有下车等候，只是缓缓摇下车窗，唤了一声齐悦。
　　两人并肩走上前，火锅店内五彩斑斓的灯光映照在漆黑的车身上，流光错落，车窗光洁如镜，清晰倒映出火锅店的招牌与街边夜景。
　　许书瑶走在前面，伸手准备拉开车门，目光无意间扫过车窗倒影，余光瞥见二楼包房的落地窗前，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人影。
　　那人面对着马路，隐在昏暗的光影里，逆光之下轮廓模糊，看得并不真切。
　　许书瑶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留宿用餐的客人，顺势拉开车门。等齐悦坐进后座，她才弯腰落座。
　　关门的瞬间，她下意识抬头，望向二楼那扇落地窗。
　　就在这一瞬，窗前的人影骤然转身，动作仓促决绝，下一秒便彻底隐入厚重的窗帘之后，消失不见。
　　转身太快，只留给她一道仓促淡漠的残影，转瞬即逝。
　　“你在看什么？”齐悦注意到她迟迟没有落座，一直盯着二楼方向，也好奇地抬头望去，窗外只剩轻轻晃动的窗帘，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许书瑶收回目光，轻轻合上车门，浅浅一笑，语气轻淡：“没什么，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