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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许 ...

  •   许书瑶自小便偏爱舞蹈。
      小时候每逢学校文艺汇演,她永远是舞台上亮眼的那一个。舞蹈老师不止一次夸赞她身段柔韧、韵律绝佳,天生自带舞蹈天赋。只是这份藏在骨子里的热爱,从前从未被许砚及赵家人放在心上,无人刻意栽培,无人用心重视。
      一切转机,始于她入陆家之后,陆时岩来参加她的家长会。
      彼时她还在小学,寄宿学校的陈一然老师是她的班主任,会后特意叫住陆时岩,认真恳切地说道:“许书瑶在舞蹈上极具天赋,她自己也真心喜欢跳舞,我建议你多着重培养她,别埋没了这份天分。”
      也是在那时,陆时岩才知晓,陈一然本就是专业舞蹈教师,平日一直在少儿兴趣班兼职授课。
      送走许书瑶那一届毕业生后,陈一然便辞去了校内教职,约上志同道合的好友,合伙开办了一家专业舞蹈培训机构。自那以后,许书瑶便一直跟随陈一然潜心学舞,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恰逢南江省文化厅主办第十二届紫藤花舞蹈大赛,由禹山市文化局、南江舞蹈学院联合协办,规格权威,覆盖面极广。
      本次赛事含金量十足,少年组、青年组各组别前十选手,将获得南江舞蹈学院一线舞蹈导师一对一指导编舞的资格,还能入选年末南江春晚开场舞的参演阵容,是南江省无数学舞少年梦寐以求的机会。
      许书瑶报名参赛少年组,这也是她习舞多年以来,第一次站上如此正式、高规格的大型赛场。
      比起心态松弛的许书瑶,陆时岩反倒格外紧张期待,满心期盼她能好好展现自己。
      为了避免比赛当日赶路奔波、浪费精力,陆时岩提前一天,带着许书瑶、陈一然,连同舞蹈班另外几名参赛学员,一同前往南江舞蹈学院附近的酒店入住休整。
      一众孩子里,唯有许书瑶有家长全程陪同。许是常年被悉心呵护、无忧无虑,她远比其他同龄人活泼开朗,毫无大赛前夕的紧绷与焦虑。在酒店里四处闲逛打量,眉眼轻松,不见半分怯场。
      陈一然此次一共带队三名女学员,其中还有一名男生由一名男性舞蹈老师陪同。可原本负责陪同的男性老师,家中突发急事不得不临时折返,仓促之间,只剩这名男孩独自留在队伍里。
      陈一然手下常年带的都是女学员,订房之初,陆时岩便主动包揽了许书瑶的住宿,因此她只预留了两间客房:一间稍大的双床房,由她和另外两名女学员同住;另一间原本安排给男老师与男生。
      如今男老师临时离开,让年纪尚小的男孩独自住一间房,陈一然实在放心不下;可若是混住,几个孩子都进入青春期,多有不便,左右为难。
      陆时岩将她的窘迫看在眼里,主动开口解围,提议调换房间:由他住进原本预留的男生房间,照看那个男孩;陈一则带着许书瑶与另外两名女生,住进他提前订好的景观套房,空间宽敞,四人居住绰绰有余。多余的空房直接办理退房,省去麻烦。
      眼下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陈一然只得点头应允,满心感激。
      办理入住手续时,她由衷向陆时岩道谢:“真的太谢谢你了,不然让他一个孩子单独住,我整夜都没法安心。”
      陆时岩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语气温和从容:“不过是举手之劳。这些年瑶瑶跟着你学舞,承蒙你多多照看,我还未曾好好道谢,今天也算借机回馈。”
      他抬眸看向身旁的男孩,身形瘦小,眉眼清秀,只是性格腼腆怯生,局促地垂着脑袋,格外拘谨。
      陆时岩缓缓俯身,手掌轻轻落在男孩肩头,语气温和又有力量:“你也是小男子汉了,不要这么拘谨。往后要站上千人舞台演出,面对台下无数观众,更要从容大方,明白吗?”
      男孩缓缓抬头望向他,沉默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陆时岩见状,满意弯起唇角,直起身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低声轻笑:“现在的小孩子,一个个都软乎乎的,格外可爱。”
      陈一然静静看着他的侧影,心底悄然感慨。
      时隔五年,眼前的陆时岩早已褪去当年的青涩稚气。初见时,他虽沉稳冷静,眉眼间却仍带着少年人的单薄疏离,让人难免担心他能否好好照料一个孩子。
      这五年间,因着许书瑶的缘故,两人时常往来交集。她亲眼看着许书瑶一路长大,在陆时岩的精心庇护下,从未因身世坎坷滋生自卑怯懦,始终保留着十五岁少女该有的天真烂漫、鲜活自由。
      而眼前这个男人,也在岁月沉淀中愈发成熟内敛,眉眼棱角愈发温润利落,言行举止沉稳有度,气度从容,浑然褪去年少青涩,反倒更添几分清隽矜贵的魅力。
      许书瑶听闻房间调换,心底难免掠过一丝小小的失落,却素来懂事贴心。得益于陆时岩多年的教导,她从不任性矫情,主动笑着拉起陈一然,领着另外两名女生去往套房。
      另外两名女学员家境普通,从小生活朴素,远不如被陆时岩富养长大的许书瑶见多识广。
      套房内设施精致奢华,处处都是她们从未接触过的新奇物件。碍于家教与自卑,她们满心好奇,却又小心翼翼,不敢随意触碰,生怕不慎损坏。
      许书瑶心思细腻,一眼看穿两人的局促与不安。她耐心细致地为她们讲解各类电器与设施的使用方法,偶尔还会故意装作懵懂不懂,拉着她们一同摸索探索,不动声色顾及着两人的自尊心,温柔又妥帖。
      这份通透与善良,陈一然尽收眼底。她非但不觉得这份小心思城府不好,反倒格外欣慰,也因此,对事事周全、用心教养许书瑶的陆时岩,又多了几分欣赏与敬佩。
      三个女孩凑在一起说说笑笑,热闹了整整一晚,直到夜深,才在陈一然的叮嘱下乖乖洗漱歇息。
      临睡前,许书瑶亲昵挽住陈一然的手臂,撒娇依偎:“陈老师,今晚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呀?”
      “当然可以。”陈一然温柔应允。
      念及小学时的师生情分,再加上多年师徒相伴,她对许书瑶本就有着旁人没有的偏爱与纵容。
      两人并肩躺卧在被窝里,陈一然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许书瑶的被角,动作轻柔舒缓。
      许书瑶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眸,小声开口:“陈老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啦,不用这样哄我睡觉的。”
      陈一然动作一顿,略显尴尬地收回手,浅浅一笑:“不好意思,习惯了。平日里在家,我总是这样哄小侄女睡觉,一时改不过来。”
      “没关系呀。”许书瑶弯起眉眼,轻声说道,“小时候,时岩叔叔也是这样哄我睡觉的,总要等我彻底睡熟,才会悄悄回自己房间。”
      陈一然缓缓放下撑着额头的手,轻轻往她身边挪了挪,语气柔软又感慨:“你小叔,是真的把你放在心尖上疼。”
      “我知道的。”许书瑶回答得笃定又干脆。
      “所以你千万不要辜负这份心意。”陈一然柔声叮嘱,“明天上台不要紧张,就像平日里在舞蹈室练习那样,放平心态,正常发挥就好。”
      “嗯!时岩叔叔也是这么告诉我的。”许书瑶眼底亮晶晶的,满是安心,“只要有他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陈一然望着少女微微泛红的脸颊,下意识抬手拿起空调遥控器,调低了些许温度,轻声打趣:“是不是房间温度太高了?脸都红扑扑的。”
      许书瑶微微一怔,抬手抚上自己发烫的脸颊,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慌忙支支吾吾掩饰:“应……应该是吧。”
      陈一然低低笑了笑,轻轻替她掀开一点被子透气:“别盖得太严实,小心夜里闷热感冒。”
      许书瑶侧头望着身旁的陈一然,心底满是暖意。
      时光匆匆,一晃数年,自己从懵懂孩童长成十五岁的少女,周遭人事更迭,可陈老师依旧温柔如初,模样未曾改变半分。
      “陈老师。”
      “怎么了?”
      “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呀?”
      许书瑶眨了眨澄澈的眼眸,在陈一然骤然错愕的目光里,慢悠悠补充解释:“班里好多女同学,总把喜欢挂在嘴边,今天喜欢这个男生,明天欣赏那个男生。我一直不太明白这份心意,又不敢去问时岩叔叔,怕他生气多想。”
      这番直白的解释,让陈一然悬起的心瞬间落定。
      这个年纪的少女,本就对情爱懵懂好奇,心生疑惑再正常不过。若是贸然去问陆时岩,以他的心思,难免会过度解读。如今愿意坦然向自己倾诉,反倒让人安心。
      陈一然认真思索片刻,以朋友般温和的口吻,缓缓开导:“真正的喜欢,是克制且无私的。是打心底希望那个人平安健康、万事喜乐。
      就像你在路上遇见一朵盛放的鲜花,明艳动人。真正的喜欢,是日日路过都愿意为它驻足,静静欣赏,细心浇水呵护,盼它长久盛放。
      而你同学口中浅薄的好感,不过是贪恋一时的艳丽,只想亲手摘下占为己有,用来炫耀。可脱离土壤的鲜花,失去养分,很快便会枯萎凋零,新鲜感褪去,便会随手丢弃,再寻下一朵。”
      许书瑶静静望着床头昏暗柔和的夜灯,默默消化着这番话,眉眼沉静。
      陈一然没有催促,安静等候。片刻后,见她轻轻点头,才又以师长的分寸温和叮嘱:“所以青春期的懵懂好感,大多都是昙花一现。你们现在最该做的,是好好沉淀自己,学会静待花开,用心滋养,而不是急着采摘一时的美好。”
      许书瑶还想再追问些什么,却被陈一然以夜深为由轻声打断。
      一来明日还要比赛,需要充足休息;二来少女心思敏感懵懂,过多剖析情爱,反倒容易让她心生憧憬,误入迷茫。
      陈一然刻意点到为止,可许书瑶却辗转难眠。
      心底反复纠结着那番花与喜欢的比喻,她既想好好守护浇灌,留住长久的温柔,又忍不住想要独占采摘,私□□有。这份矛盾缠绕心头,不知不觉间,困意翻涌,沉沉坠入梦乡。
      夜色沉沉,梦境朦胧。
      梦里,她独自站在空旷清冷的别墅花园里,俯身对着一粒深埋泥土的种子细细浇水。偌大的庭院寂静无声,没有温柔陪伴的陆时岩,没有温和亲切的徐阿姨,整片天地,只剩她一人。
      另一个自己安静伫立,日复一日,只顾着施肥浇水,默默守护,丝毫不在意周遭的孤寂。
      不知过了多久,恍若岁月漫长流逝。再抬眼时,那个埋头养护的身影已然消失,原地只余下一把孤零零的洒水壶。
      许书瑶伸手提起水壶,俯身朝着那粒种子缓缓浇水。
      不过瞬息之间,奇迹骤然发生。
      泥土之下,种子破土而出,抽芽长叶,枝干飞速蔓延,花苞缓缓酝酿,层层舒展,转瞬便绽放出一朵极致绚烂的花。
      她心头一震,急切地想要呼喊陆时岩,想让他亲眼看见这般神奇的景象。可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无论如何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繁花还在疯狂生长,枝干蔓延,形态扭曲,渐渐褪去花的模样,一点点凝聚轮廓,化作人形。
      诡异的变化让她心生惶恐,许书瑶慌忙紧闭双眼,不敢直视。
      “瑶瑶……”
      一道低沉温柔的呼唤缓缓传来,清晰又熟悉。
      起初微弱缥缈,下一秒便骤然清晰,是她刻在心底的声音。
      许书瑶缓缓挪开捂住双眼的手,睁开眼眸。
      陆时岩静静伫立在花盆之上,身姿挺拔,眉目俊朗,温柔笑意一如往常,温润动人。
      “时岩叔叔。”她终于得以出声,快步奔向他,眼底满是委屈与慌乱,“你去哪里了?我找不到你,我好害怕。”
      “我一直都在这里。”
      他的语气依旧温柔缱绻,却透着一丝诡异的飘忽,身形微微晃动,如同随风摇曳。
      许书瑶定睛细看,才猛然发觉,他的下半身早已化作缠绕的根茎,深深扎根花盆之中,与那朵奇花融为一体。
      可她没有半分恐惧,只是轻声问道:“时岩叔叔,你是属于我的那朵花吗?”
      他轻轻点头,音色轻柔:“嗯,我是。”
      ……
      晨光破晓,天光微亮。
      许书瑶缓缓醒来,脑袋昏沉发胀,昨夜的梦境却清晰无比,每一处细节都历历在目,那朵独属于她的花,扎根花盆的人,挥之不去。
      陈一然刚好洗漱完毕从浴室走出,抬眼便看见坐在床上失神发呆的许书瑶。少女眉眼朦胧,脸颊泛着淡淡的娇羞红晕,神色复杂。
      想起昨夜深夜,她隐约听见许书瑶含糊不清的梦呓,陈一然的神色瞬间凝重下来,秀眉紧紧蹙起。
      “陈老师早。”
      里屋另外两名女孩的问候声传来,打断了凝滞的氛围。
      许书瑶猛然回神,慌忙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利落下床,扬起乖巧的笑容向陈一然问好,随即转身去往洗漱间整理仪容。
      两名女孩也陆续走进卫生间,房间里瞬间热闹起来。
      陈一然静静立在原地,望着许书瑶单薄的背影,数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心底的疑虑与猜测。
      仅凭几句模糊梦呓与少女反常的神态,一切都只是无端揣测。这份潜藏的情愫,已然逾越伦理常伦,一旦贸然点破或是误判,无论对尚且年幼的许书瑶,还是对陆时岩,都将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更让她忌惮的是,这份心思的滋生,源头究竟是谁。
      思绪纷乱间,五年前一则被迅速压下的匿名博文,忽然浮现在脑海。
      当年一篇隐晦发文,暗指某位豪门年轻公子,收养孤女养在身边,视作私藏的童养媳。博文热度昙花一现,短短一日便彻底删除,博主随即发布致歉声明,谎称只为博眼球涨粉,风波快速平息,渐渐被世人淡忘。
      可陈一然清楚记得,那篇文字里的时间线、背景与隐晦细节,全都指向彼时的陆时岩和许书瑶。
      回忆翻涌,寒意渐生,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不多时,陆时岩上楼来到套房门口。
      心绪繁杂的陈一然,难免带着几分偏见与戒备,面色冷淡,没给他半分好脸色。
      陆时岩敏锐察觉到她态度的反常,正暗自疑惑,一道柔软的身影便扑面而来。
      许书瑶快步冲上前,毫无顾忌地扑进他怀里,整个人轻轻倚靠在他怀中。
      陈一然见状,下意识想要开口阻拦,话音未落,便先听见陆时岩温和却端正的提醒:“好了,都是长大的大姑娘了,在外要懂得分寸,注意举止。”
      许书瑶闻言,肩头微微耷拉,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失落与委屈。
      看着陆时岩神色端正、界限分明的模样,陈一然悬着的心稍稍放松。
      数年相处下来,理智告诉她,陆时岩行事端正,教养极好,断然不会做出逾越底线、违背伦常的荒唐事。
      或许一切,都只是少女懵懂心思作祟,是自己多想了。
      眼下舞蹈大赛迫在眉睫,正事要紧。陈一然深深吸气,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猜忌与顾虑,收敛心绪,专心投入比赛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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