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瑶以情深》书岩

11、第 11 章 年

　　年岁渐长，老爷子反倒愈发患得患失。
　　人越到老，便越看重家族圆满，终日忧心儿孙离心、各房不和。但凡家族里有半点风吹草动，他便要强令全家齐聚，大办聚会宴席，固执地认为，唯有这般频繁团聚，才能消弭隔阂，拉近彼此的距离。
　　起初，一众晚辈尚且体恤老人的苦心，事事迁就、按时赴约。可日子久了，人心各异，矛盾便渐渐滋生。谁家都有不愿对外言说的私事与秘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二房常年驻扎军营倒也还好，远离家庭琐事
　　可陆家三房，满门身居官场，又在禹山本地，全家行事向来谨小慎微，一言一行皆受规矩束缚。平日里一顿家常便饭都要恪守分寸，生怕稍有逾矩引来非议。偏偏老爷子偏爱大操大办，动辄举办大型家族宴会，场面铺张，宾客繁杂，这般行事，成了三房挥之不去的负担，日日头疼不已。
　　任凭晚辈好言劝说，老爷子也听不进去。以往的豁达通透早已消散殆尽，晚年的他固执又专横，凡事都要按着自己的心意来。
　　日积月累之下，原本和睦温情的陆家，隔阂渐深，人心疏离，一大家子人，渐渐变得客气又生分。
　　许书瑶静静陪在一旁，心底格外理解老爷子的孤寂与执念。她轻轻开口，柔声劝慰：“太爷爷，我都明白的，伯伯们肯定也懂您的心意，只是您用的方式，不太合适。”
　　这番话，家里人早已轮番劝说过无数次，可老爷子性子固执，从来都是收效甚微。
　　老爷子缓缓侧头，望着身旁乖巧安静的少女，长长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满是疲惫：“罢了，往后我再也不管了，顺其自然就好。”
　　“嗯。”许书瑶乖巧趴在躺椅边，眉眼柔和，“太爷爷能想开，放宽心过日子，就最好啦。”
　　老爷子眸光微转，沉默片刻，心思忽然落在了许书瑶身上，随口问道：“小瑶儿，你以后打算考哪所大学？”
　　这个问题，许书瑶早已在心底盘算许久，她轻声答道：“我想考南江舞蹈学院，离家近，不用走太远，我不想离开你们，不想一个人去陌生的城市。”
　　老爷子闻言，当即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不好，一点都不好。”
　　一句否定，让许书瑶眼底瞬间蒙上一层失落，小声喃喃嘀咕：“一直安安稳稳陪在大家身边，难道不好吗？”
　　老爷子仿若没有听见她的低语，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要考就考名校，读完本科，再出国留学深造几年，学成归来直接进陆氏集团帮衬家族。好好历练一番，也算是报答陆家这些年对你的养育之恩。”
　　不远处，陆时岩静静立在树下，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尽收耳中。
　　原本平静温润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周身温度渐冷，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收紧，指尖攥成紧绷的拳头。
　　若是换做从前年少气盛的他，定会当场开口反驳，直言拦下这份强加的束缚。可如今他已然成熟稳重，深知许书瑶正处在敏感的青春期，顶撞长辈终究不妥，他不能给她树立错误的榜样。
　　片刻后，他缓缓松开紧绷的手，压下心底的不悦，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缓步走上前，轻声打圆场：“爷爷，瑶瑶这会儿还没中考呢，距离高考还有好几年，未来的事，慢慢来，不必那么考虑。”
　　老爷子随口一提，并未多想，可那些话，却重重落在了许书瑶的心上，掀起层层波澜。
　　自小到大，书本教会她知恩图报，陆时岩也一直教导她，要心存善意、懂得感恩。这些道理，她牢牢记在心底。
　　于是她努力上进，做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乖巧懂事，温顺体贴，努力成为所有人眼里合格的好孩子。
　　她一直以为，好好听话、安稳长大，便是自己最好的报答。
　　可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明白，这一切，远远不够。
　　她并非不懂感恩，只是老爷子口中的报答，太过沉重，硬生生捆绑了她的人生与未来。她满心憧憬的自由与热爱，在家族利益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她想要反驳，想要守住自己的梦想，可寄人篱下的身世，让她没有半分底气。
　　最让她心底发酸的是，老爷子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要求与枷锁。仿佛她的存在、她的成长，从一开始就标好了代价，唯有倾尽所有回馈陆家，才算两不相欠。
　　原来这份小心翼翼维系的归属感，从头到尾都掺杂着算计与交易。
　　一瞬间，许书瑶只觉得自己离这个偌大的陆家越来越远，遥远到看不清前路，找不到落脚的方向。
　　或许，那扇看似为她敞开的家门，从来都没有真正接纳过她。
　　返程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沉寂。
　　许书瑶一路沉默不语，微微垂着眼，将脑袋轻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落寞。
　　陆时岩将她所有低落尽收眼底，清楚她又在独自胡思乱想。隐忍许久，他终究率先打破寂静，温声开口：“怎么一路都不说话？”
　　许书瑶微微挪动身子，依旧闭口不言，不愿回应。
　　“你太爷爷那番话，直白地索要报答，你心里一定很难过。”陆时岩语气平缓，字字温柔，“你会觉得，自己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家人，只是陆家收养的外人，满心想着早点还清这份恩情，从此两清，才能活得自在。”
　　许书瑶猛地转头看向他。
　　男人单手稳握方向盘，另一只手轻搭在车窗沿，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车门，这是他陷入沉思时，独有的小习惯。
　　察觉到她的目光，陆时岩缓缓侧头，眼底漾开浅淡温柔的笑意，和煦温暖，如同冬日暖阳，一点点抚平人心底的寒意。
　　“这些话，他不止对你说过。我、你姑姑，陆家所有小辈，都被他这般要求过。所以你不必独自难过，更不用心生亏欠，别胡思乱想，好不好？”
　　说完，他重新目视前方，专心开车。
　　许书瑶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嗓音轻浅又酸涩：“可终究是不一样的。你们是血脉相连的至亲，而我……终究是外人。”
　　这是十五岁的许书瑶，第一次因为自己的身世，生出浓烈的自卑与茫然。
　　“那你打算怎么办？顺着他的安排，一步步走下去吗？”陆时岩轻声询问。
　　许书瑶低声回道：“重点名校，是所有人都向往的地方，好像也挺好的。”
　　“但那从来都不是你想要的。”陆时岩的嗓音柔软绵长，温和又坚定，“你的人生，不该被任何人随意编排，更不该被所谓的恩情枷锁，牢牢束缚。没必要被不存在的东西束缚自己。”
　　“那些不存在的东西，是什么？”许书瑶神色淡淡，轻声发问。
　　“是亏欠。”陆时岩语气笃定，“瑶瑶，你从不欠任何人。”
　　许书瑶微微瘪起唇角，眼底藏着委屈：“我已经十五岁了，很多道理我都懂。”
　　陆时岩微微勾唇，侧眸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打趣：“那你倒是说说，你都懂些什么？”
　　许书瑶轻轻叹了口气，眉眼低落：“陆家收养我、养大我，这是天大的恩情，我理所应当要报答。”
　　“可这些年，从头到尾，一直是我在亲手照顾你、陪着你，陆氏集团、陆家其他长辈，从未插手过你的生活。”陆时岩语气从容，缓缓开导，“就算要报恩，也该是对我，轮不到旁人来要求你。”
　　许书瑶眼珠轻轻一转，细细思索，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见她心思松动，陆时岩继续柔声说道：“于你而言，他们是长辈、是家人，而我，才是你唯一的亲人。他们没有资格干涉你的人生，你也没有义务，为了陆家的利益牺牲自己。”
　　“那你呢？我要怎么报答你？”许书瑶抬眸，认真看向他。
　　陆时岩轻笑一声，语气温柔纯粹：“亲人之间，本就不谈回报与亏欠。”
　　许书瑶紧紧抿着唇，心里清楚道理是这样，可心底那股沉甸甸的郁结，依旧难以消散。
　　陆时岩换了只手开车，缓缓抬起右手。
　　许书瑶顺势微微靠近，将脑袋轻轻贴在他温热的掌心，任由他温柔揉着自己的发丝。
　　“瑶瑶，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陆时岩的声音低沉又温柔，缓缓漫开，“我有家，却未必温暖；你无家，却足够纯粹。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是要相守一辈子的人。
　　我对你从来没有复杂的期盼，不求你功成名就，不求你回馈家族，只愿你一生平安、开心、顺遂，就足够了。
　　心存感恩是好事，但千万不要为了偿还人情，丢掉自己的本心，放弃热爱与自由。那样的人生，太过可惜，我舍不得看到你变成那样。”
　　许书瑶怔怔地望着他，目光落在他利落的侧脸上。
　　少年长成，轮廓棱角分明，线条干净利落。一缕晨光穿透车窗，温柔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淡淡的光晕。
　　在她迷茫灰暗的世界里，他永远这般闪闪发光，是她唯一的底气与救赎。
　　翌日，许书瑶准时返校。
　　中考倒计时的标语贴满校园，整个初三都笼罩在紧绷压抑的氛围里。教室里笔尖摩挲纸张的声响连绵不断，所有人都埋首题海，刷题、背书、复盘试卷，不敢有半分松懈。
　　唯有陆斯明，格外从容散漫。
　　昔日胖乎乎的小胖子早已褪去稚气，身形抽高，长到一米八的个头，身形清瘦挺拔，眉眼舒展，成了班里亮眼的清爽少年。
　　刚打完篮球的他满头大汗，怀里抱着篮球，径直走到许书瑶身旁，随手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目光落在她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试卷上，随口说道：“没必要这么拼吧，就你这几次摸底成绩，禹山一中早就稳了。”
　　许书瑶头也未抬，笔尖不停，淡淡吐出四个字：“骄兵必败。”
　　陆斯明抿唇浅笑，不再多言，就这般安静坐着，静静看着她伏案刷题的模样。
　　额前一缕碎发垂落，挡住眉眼，他几番抬手，想要伸手替她捋到耳后，终究还是碍于分寸，迟迟不敢动作。
　　就在这时，许书瑶骤然抬头，直直盯着他。
　　心底藏着小心思的少年瞬间慌乱，平日里桀骜张扬的性子荡然无存，紧张到说话结巴：“你……你突然看我干什么？”
　　许书瑶翻了个白眼，语气没好气：“明明是你一直盯着我。上课铃都响了，还不回自己座位，霸占别人位置做什么？”
　　陆斯明左右环顾，看着陆续拿出课本、安静入座的同学，只好悻悻起身，抱着篮球，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
　　这一节是语文课，也是许书瑶最喜欢的科目。
　　曾经的她，语文常年垫底，作文更是短板，文笔干涩乏味，当年还被陆时岩打趣，写出来的文字味同嚼蜡。
　　谁也不曾想到，陆时岩年少时，语文向来拔尖，从小学到高中稳居语文课代表之位，作文常年被当作全校范文传阅，更是斩获过全国作文竞赛一等奖。
　　知晓她的短板，他便耐心陪着她一点点打磨。搜集优质范文，逐字拆解句式结构，细致讲解语境逻辑、修辞手法与用词技巧，一点点带着她打开文字的世界。
　　久而久之，许书瑶渐渐爱上了语文。往后每遇到阅读理解与赏析题，她总会下意识去想：如果是陆时岩，他会如何理解，如何落笔。
　　课堂之上，语文老师恰好讲到作文专项。
　　作文是语文试卷里最容易拉分、也最容易失分的题型，满分更是难上加难。老师对全班的要求向来简单：主题明确，语句通顺，保底及格。
　　而高分的关键，在于用词打磨与描写手法，其中最难拿捏的，便是情景代入。
　　老师转身，在黑板上笔锋潇洒写下二字：代入。
　　转过身，他看向台下众人，轻声发问：“谁能说说，什么是代入？”
　　台下议论纷纷，答案五花八门。
　　“许书瑶，你来回答。”老师目光扫过全班，点了她的名字。
　　许书瑶缓缓起身，声音清晰从容：“代入，就是以文字为桥，将读者拉入情境之中，切身感受人物情绪与环境氛围，拥有身临其境的体验感。”
　　老师满意点头，抬手示意她坐下：“回答得完全准确。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写大雨，大多数人只会直白写‘雨下得好大’。”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哄笑。
　　笑声渐歇，老师笑着补了一句：“陆斯明，笑得最欢，我说的就是你这类直白写法。”
　　哄笑声再度响起，陆斯明脸颊发烫，窘迫地把头埋低。
　　老师抬手压了压，示意全班安静，继续讲课：“想要写好场景，分正面描写与侧面烘托。直白形容雨量，冲击力不足，代入感薄弱。而侧面描写，往往更有画面感。
　　大家生活条件越来越好，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车，想必都有雨天坐车的经历。试想，如何用文字，写出暴雨倾盆的压迫感？”
　　全班陷入沉思。
　　许书瑶脑海里瞬间浮现陆时岩曾经的举例，他也曾用暴雨教她写情景描写，温柔引导她捕捉生活里的细微细节。
　　正当她理清思路，跃跃欲试时，老师温和开口：“先听听其他同学的想法。”
　　这话明显是特意对她说的，知晓她文笔出众，特意留给其他人机会。
　　几名同学接连举手作答，有人写街头奔走避雨的行人，有人写雨点敲打车顶的轰鸣，答案虽无错，却始终差了几分意境与张力。
　　待到无人再发言，许书瑶再度举手。
　　语文老师眼底带着期待，朝她抬了抬手。
　　“雨刮器拼尽全力来回摆动，却始终刮不尽层层叠叠的雨珠，车窗蒙上一片灰蒙蒙的水雾，将车内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很好！”老师眼前一亮，忍不住赞叹，“巧用拟人手法，细节细腻，画面感十足，是不是一瞬间就身临其境了？”
　　同学们细细回味，纷纷点头默认。
　　课堂继续推进，知识点缓缓铺开，不知不觉，下课铃悄然响起。
　　明明才刚沉浸在课堂里，转瞬便要下课，许书瑶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舍。
　　老师快速做着中考复习总结：“中考在即，语文复习重在理解背诵，切勿死记硬背。作文切记两大关键：字迹工整，卷面整洁。干净的卷面，是第一印象分，哪怕文笔普通，也不会低分；反之，字迹潦草，再好的文笔，也很难拿高分。”
　　下课铃准时响起。
　　老师收拾好课本，目光落在认真抄写笔记的许书瑶身上，温和一笑，径直朝她走来。
　　许书瑶立刻起身，端正站好。
　　“许书瑶，下课后来一趟办公室。”
　　许书瑶轻轻点头应下。
　　初中三年，她稳居年级第一，品行端正，各科老师都格外偏爱，语文老师更是时常单独为她拓展知识点、讲解难题。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周遭瞬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不远处，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言语间满是酸意。
　　陆斯明见状，眉头骤然紧锁，二话不说抓起手边的篮球，重重砸在那几名女生的课桌旁。
　　“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几人瞬间尖叫出声。
　　陆斯明弯腰捡起篮球，眼神冷冽，语气桀骜：“背后嚼人舌根有意思？有本事你们也考个年级第一，天天被老师单独谈话。”
　　女生不甘示弱，抓起课本砸了过去，冷声回击：“陆斯明，万年老二，天天跟在许书瑶身后打转，说白了就是舔狗！”
　　陆斯明冷笑一声，丝毫不在意：“我乐意，管得着吗。”
　　女生白了他一眼，懒得争辩，悻悻转过头不再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