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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煨红薯 一滴鲜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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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楚昱竟然没闪躲,任由肉饼糊了一脸,肉汁沿着他微翘的下巴淋漓滴落,将胸前的衣衫染湿了一片。
林墨初心中的熊熊怒火已顶到天灵盖上,“你知道有多少人连饭都吃不饱吗?你知道有多少人一年都吃不到一口肉吗?你浪费了一盘咕噜肉还不够,居然还糟蹋一整盘的肉饼,你简直丧心病狂。”
肉饼的碎屑黏在他的唇周和胡茬上,他薄唇张了张,什么也没说。
她犹不解气,“你可以骂我、打我,可是为什么要拿肉饼撒气,我最见不得人作践食物了!”
他弯下平日挺拔的脖颈,看向她抖得厉害的双手。
她立刻转身,摔摔打打地将碗碟装回食盒中,昂首往房门迈去,没走两步,又被门槛绊了一下,她身子一倾,左手撑住门框,往门外碎步冲出,很快没了人影。
岭南春夜的风裹着水汽,自半掩的房门拂进,湿漉漉地黏在楚昱的脸上。
肉饼的香气经久不散,他微微一笑,舔了舔唇边的肉碎,味道确实不错。
他抽出帕子在脸上擦了擦,“既回来了,为何不进来?”
一身黑衣的楚离低头迈进房中,两个守卫紧随其后,将一盆热水放在桌上,三两下收拾了满地狼藉,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楚昱捞起浸满热水的棉帕拧了一把,盖在脸上,闷声道,“查到了什么?”
楚离躬身,“去岁三月,林家全家被抄。男丁被罚在北疆大营为奴,女眷亦没入奴籍,但均被京中亲友买去,衣食无忧,没吃到太多苦头。”
他的声音沉静如水,“林墨初因父母双亡,无人搭救,于去岁五月被判流放岭南,十一月到的南州。”
楚昱攥着凉透的棉帕,在十指上轮流抹着。
林墨初,原来她的全名是林墨初。
一个缠金丝榴花红锦盒被呈上桌,八寸见方,是雍王府常用的款式。
楚离轻声道,“王爷得知世子近日不思饮食,送来了山参。”
楚昱随手将棉帕扔在盆中,激起一阵水花,“我说过的话,为何要我说第二遍?”
“属下有罪。”楚离立刻跪下,“大将军说过,在岭南,只许唤大将军。”
“只是,王爷这两年玉体欠安,所惦记的,唯世子一人。若王爷知道大将军将仇人留在身边,定会伤心。再者,让此等蛇蝎之人负责大将军的饮食,实在是危险,万一她哪天动了什么心思,损了你的千金贵体。那么,林家即便灭族,也难弥补其罪过。”
楚昱只睨了一眼,楚离马上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递上,“属下冒犯了,请大将军责罚。”
“滚。”楚昱背过身。
夜渐深,星淡淡。
房中新燃了两支红烛,胰子香气弥漫,浴桶上白气升腾,楚昱埋头浸入热水中,再抬起头时,只觉疲倦。
楚离那些话,在他听来就是放屁。
林墨初穷得天天穿着破洞的草鞋到处溜达,上哪买毒药害他,难道毒药是什么满大街随便捡的东西吗?
她只会算计着怎么从他手里多讨些赏钱。
他嫌弃地皱了皱眉,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爱钱,全无半点书香门第的风骨。
她是懂得怎么惹他生气的。
无论是现在,还是八年前。
那年他十三岁,母亲去世了,大人们围着两具尸首沉默不语。他在大树下把拳头捏得格格作响,死死地忍住泪。
父王说过,男孩子是不能哭的。何况,他母亲死得是那么的不光彩。
有个肉脸蛋小女孩跑过来,递出一条纯白无花的绢子,“小哥哥,你想哭就哭吧。”
那句话没能安慰他,反而让他更加生气。
他一巴掌打掉了她手中的绢子。
八年过去,物非人亦变,林墨初成了小初,成了流放营的十一,她吃尽苦头,肉脸蛋瘦得凹陷了,衬得一双杏眼愈发大得出奇,初看之时怯生生的,诚惶诚恐,可细看之下,就会看到底下藏着的不安分的狡黠。
那样的眼神,让他想起王妃养的那只波斯猫,总是静静趴在草地上晒太阳,毛茸茸一团,柔顺可爱,人畜无害。
可等你上前伸手一摸,她会猝不及防地扑起,用尖利的小牙齿咬你的虎口。
不变的,还有她上唇微翘的唇珠,像一滴鲜红的露,随着她说话一颤一抖,让人疑心随时都会滑落。
他总是要使出全身力气,才能按捺住伸手去接那滴红露的冲动。
浴桶中水波轻漾,楚昱举手拢一捧水,手掌一翻,水珠滴沥沥落下。
手是握不住水的。
也罢。他滑身没入水中,短暂的窒息过后,他水淋淋地钻出,披衣启门。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丫头把肉饼拍在他脸上呢,他怎么能放过她?
夜深人静,篝火烧得噼啪作响。他快步穿过一间间营房和成队的守卫,昏暗中,听得心跳擂如战鼓,和狂乱的喘息,仿如一头饿急的野狼。
他饿了,找厨娘弄点吃的,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四五间厨房全都熄了灯,黑洞洞的。
也对,这个时辰,她应该回房歇下了。
他失望地掉转头,可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突然在他鼻尖挠了一下。
他立刻折返,毫不犹豫地推开第一间厨房的门。
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漆黑,过了一瞬,他渐渐分辨出灶边站了个姑娘,正把什么往身后藏。
他抿唇压下笑意,沉声问,“这么晚了,你在这做什么?”
林墨初往墙边退了退,“弄、弄点吃的。”
东边一整排大灶中,最里面的那个灶膛中,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我没有偷军营的柴,我只是用这些灶灰,煨两根红薯吃……”
她的声音虚弱如此刻的风,没了平日的清脆。
方才她训斥他时,那可叫一个正义凛然、声如洪钟。朝堂上的大人们议起国家大事时,也不过如此了。
他不自觉地笑了,摊出手掌,“给我一根。”
她迟疑了一阵,蹲下身子,拿了根细长的棍在灶膛中扒拉了一会,捡出一根红薯,一脸认真地按了按,拍去灶灰,又用帕子包了起来。
暗夜中,她卷翘睫毛下双眸晶亮,“大将军,小心烫。”
他接过去,却不知道怎么吃。
“剥开皮,就能吃了。”林墨初点亮桌上的蜡烛,捡起地上一根吃了一半的红薯,示范给他看,“喏,这样。”
她眼皮微红,是哭过了吗?
他坐在桌边,学着她的样子,剥开烤得干泡的红薯皮,露出金黄的薯肉。他吹去热气,大口咬下,果真甜润,且有一股烘烤后的焦香。
她大概看出他此刻心情尚可,缩着的身子渐渐站直了,可还是低头抠着手中的红薯。
“味道不错,用灶灰的余温烘烤红薯,倒是个巧宗,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随意些。
“流放的路上,有个大婶教我的,她说这样既节省柴火,又好吃。”
红薯扎实,他吞得太快,一下子就被呛得咳嗽起来。
林墨初手忙脚乱斟了一杯水递去,他匆匆接过,两人指尖快速相交又分开,她瘦削的关节微凉。
他缓缓捶胸,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会因为他摔菜而生气。
楚离说,她五月从京城出发,十一月抵达南州,足足走了六个月。
他也是从京城出发,骑马,用了一个月。即便他久经沙场,也因为旅途辛苦,在抵达南州时水土不服。
那她这一路,又是怎么走下来的呢?
“明日晚饭,做一道干鱿肉饼来。”他丢下这一句,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林墨初怔怔站住那里,掐了自己的左臂一把,很疼。
她又掐了右臂一把,还是很疼。
桌上还留着大将军剥下的红薯皮、喝过水的杯子。
这不是梦,大将军真的来过。
她后知后觉地笑了起来。
大将军让她明日再做一道肉饼,那就是说,他没有怪罪她,还会让她继续做厨娘。
她不用担心被赶回流放营了。
天呐,红薯。她激动得捏烂了手中的红薯,是红薯救了她。
方才从大将军房中出来后,她吓得只剩半条命,扶着墙走了半晌才回到厨房。
小莫说过,大将军来的这半个月,已经斩了十几个违抗军令的将领兵卒,可谓心狠手辣。
他们之间本就有着血海深仇,她还不知死活地骂了他,甚至将肉饼拍到了他脸上。
她懊恼得双手握拳,一下下地敲着脑壳。
祖母说过,在京城行医者,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因为不知道哪天得罪了王公贵族,小命就没了。
如今看来,厨娘也差不多。
她瘫在床上,设想了自己的一百种死法,结果成功把自己吓得彻底清醒,索性爬起来煨红薯。
不做饿死鬼,是她的做人宗旨。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方才还气得青筋凸起的大将军突然闯进厨房,像换了个人似的,和颜悦色地夸她的红薯好吃。
她咬了一口手中温热的红薯,难道这就是老人常说的,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三百年内,没人懂这个男人。
她三两口将红薯吞下肚,琢磨着要不要明日研制一百个红薯菜品,多讨些赏钱,最好掏空他的钱柜,携款潜逃。
月落日升,一夜酣睡后,林墨初又一次神清气爽地站在了厨房,与小莫商量着找附近的农家买一批甜心红薯。
大将军一大早用过她煮的肉粥后,带着周将军等人离营了。等他傍晚回来时,她要好好地惊艳他一番。
小莫正说着有位许大娘种的红薯个头匀称,价钱也公道时,门外一阵喧哗,一群男子突然冲进厨房,霎时间将门窗的光挡了一大半。
林墨初扭头一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站在前排的,竟是曹管事,还有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看着面熟。
她吸了口凉气,那是南州府的郑主簿。
他管着流放奴诸事,平日里只在府衙办差,不怎么露面,今日突然出现在军营,怕是有什么大事。
小莫机灵,见她变了脸色,当即弓着身子钻进一堆竹篮竹笼中,摸着门溜了。
伙夫们围了过来,“怎么了这是?”
郑主簿冷哼一声,
“流放奴十一,私自离营,杖五十,拖回流放营中关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