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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马蹄糕 上翘的墨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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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周将军的声音清亮而轻快,“店里的老板娘帮忙挑的,也不知道对不对,你将就着穿吧。”
林墨初伸手去接,包袱布洗得翻了薄绒,握在手中有一种微妙的温暖,她的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很快地把包袱抱在胸前,深呼吸两口气,好让语气听起来平静些,“谢谢周将军,这衣裳多少钱呢?我还你吧。”
周将军停了停,才哈哈笑道,“小事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我走了。”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林墨初站了一会,慢慢走到床边,将包袱放下打开。
包袱中是两套衣裙。一套是藕合色交领窄袖上衣,配草绿外裙,裙摆上绣了一株细叶黄花的春兰,姿态修长飘逸。
另一套则是云灰对襟窄袖上衣,袖口和领口绣着翠青竹叶,配的鸭蛋青间白条下裙。
虽都是棉布,但棉布也分三六九等。她在京中见惯好东西,一看便知这衣裙用的是中上等料子,织法紧密、染色均正,单说那草绿外裙,颜色嫩得仿佛能掐得出水的草芽。
这么好的衣服,自己刚被溅了一身泥,又在这小屋里闷了汗,脏兮兮的,要是就这么穿上,岂不是糟蹋了?总得烧热水沐浴后,再换上吧?
可是自己唯一的一套外衣淋湿了,若不穿新衣服,就没法出门了。
一个厨娘穿这么好,会不会有些太扎眼?
她屏住气,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摸了摸裙摆上的兰花,绣得真好。
昔日在京中时,大姐姐和二姐姐最爱做衣服,家里的六个绣娘一年到头忙个不停。她们几姐妹三天两头地便换了新裁的衣裳,在后园里荡秋千、摘花,再不然便缠着大哥哥带她们游湖踏青,玩闹时没轻没重的,衣裳免不得会溅了泥水、撕裂了口子。
疯玩后的她从不知道心疼,红着脸扑进自己的小院落,自然会有丫鬟妈妈们迎上来,替她擦汗净面、启箱取出一套套新衣裳,问她是穿绸的还是缎的。
那时候怎么会想到,自己会有生怕玷污了一套棉裙的一天?
她喉头一哽,一大滴泪珠自腮边滚落,正正好滴在那件云灰对襟上,洇出一团边际模糊的水印,像天际稀薄的乌云。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可是泪水早已融入,怎么擦都是擦不掉的,过了一会,水痕渐干,那印子才散了。
她笑自己傻,干裂的唇被牵扯得有些疼,林墨初,你还惦记着那些旧事做什么呢?还把自己当做尚书府的姑娘吗?
悲春伤秋,不是一个流放奴该做的事。
她咬紧唇仰起脖子,盯着暗黄的茅草屋顶,湿热的泪珠自眼角滚到鬓间耳后,她在心中念道,你应该赶紧出去给大将军做饭,多讨些赏钱,好早日赎身,离开这个鬼地方。
大包袱中还有一个深蓝布的小包袱,她打开一看,里面装的却是里衣和中衣。
抹胸、衬裤、裆裤,甚至白袜,一应俱全,摸起来柔软细腻,竟是丝质的。
她的脸腾地发起热来。
贴身的衣物,哪怕是亲哥哥,也不好给妹子买的,周将军怎么……
正难为情时,她又想起他方才说过,都是老板娘挑的。那么,包袱里有什么,他应该不知道。
周将军待她实在太好了,平日里只觉得他大大咧咧的,没想到也有这么细心的时候。
他是怎么知道她淋湿了,需要换洗衣服的呢?
难道早上的事,他全看到了?
她将衣裳一件件仔细叠好,不管怎么说,他比那个脾气古怪又挑食的大将军好多了。想到大将军摔了咕噜肉的样子,她简直想把他按在墙上教训一顿。
哼,看在他打赏银子那么大方的份上,就不跟他计较了。
她选了那套云灰的衣裳穿上,推门慢步走出,忍不住“嚯”一声喊了出来。
此时雨收雾散,日头西斜,天际云彩堆叠,一条彩虹横跨东西,艳丽如丝帛。
她欣赏了一会,才提起裙摆,避开泥地上密集的水坑,往厨房走去。
小莫正蹲在门口摘菜,远远见了她,将一双眼睛揉了两遍,才道,“姐,怎么是你?我以为是仙女下凡呢。”
她被逗乐了,“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油嘴滑舌了?大将军回营了吗?”
“半个时辰前回来的,姐姐可是要给大将军做晚饭?”
林墨初正要答话,便见张德举着锅铲从厨房中冲出,“流放奴,现在去给我宰只鸡,若有一根鸡毛没拔净,有你好看的。”
她正色道,“张大哥,大将军吩咐过,我只负责他一人的饭食。你有什么活,吩咐旁人去做吧。”
“大将军摔了你的菜,只吃我的菜,你还做梦呢?”
“只要大将军一日没改主意,我一日都是他的厨娘。”她将裙摆一甩,抬脚往库房走去。
身后传来张德的骂声,“臭流放奴,换了一身皮,就把自己当根葱了?我呸。”她脚步不停,只专心琢磨菜式。
在流放营的时候,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张德这种人,三分颜色开染坊,她要是再忍让下去,连骨头都要被他敲碎吸髓的。
她取了干鱿回来,用大碗泡上,围上洗得干干净净的麻布围裙,割了上好的猪梅头肉,啪一声丢在砧板上。
此时厨房中一片嘈杂,四五个灶台已烧了起来,油锅滋啦,伙夫吆喝。
刚宰的猪肉,红白交间,摸上去还有些温热。
大将军先是骂她的龙吐珠是猪食,接着又摔了她的咕噜肉。她已经连败两次,今夜这一顿,可谓至关重要,说不定会决定她在军营的去留。
林墨初轻吁一口气,收回思绪,拿稳菜刀,认真切起肉来。
待得暮色渐起时,她终于准备妥当,挺起酸麻的腰背,提着食盒,往大将军房中走去。
周将军刚好从大将军房中走出,“呀”了一声,跳下台阶道,“小初,你这衣服真好看。”
林墨初有些羞涩地摸了摸粉腮,又拉开食盒的最底层,托出一个白瓷小碟,“周将军,你今日送了衣裳给我,真的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实在是感激不尽,这是马蹄糕,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白瓷小碟上托着六块麻将大小的糕点,色如琥珀,呈半透明,裹着细碎的白色果肉。
“哟,真精致。”周将军接过去,左看看右看看,大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掂起一块马蹄糕,大口一张嚼了起来,又竖起大拇指道,
“早就听说岭南点心风味独特,今日一尝,果真如此。小初,你这手艺真的越来越好了,要我说,十个伙夫加起来都不如你。”
做食物的人最盼望的,便是得到品尝之人的认可。
林墨初很是高兴,“周将军若喜欢,往后我得了空,再做给你吃。这会子我得先去给大将军送饭了。”
周将军点头道,“对对对,你快进去吧。”
林墨初冲他抿唇一笑,让守卫通传后,正了正衣领,轻手轻脚走进房去。
大将军正站在窗边把玩着一柄匕首,见她行礼,只微微颔首。
她麻利地将饭菜和筷子摆好,退到一边,“大将军,请用饭吧。”见他仍望着匕首,想了想又道,
“今日我做了道鱿鱼肉饼。那日的咕噜肉也许太油腻了,所以我在肉饼里加了马蹄碎,吃起来会清爽些。”
他懒懒抬眼望来,“你这般讨好,是为了赏钱吧?”
她被说穿心事,一时有些慌,捏着手道,“我是希望大将军能吃得舒心,听说你来了岭南后,总是吃不好睡不好,人都瘦了。我是你的厨娘,在食物上用心,是我的分内之事。”
她指了指桌上的紫陶茶壶,“奴婢还沏了壶陈皮茶,暖胃解腻的。大将军若不嫌弃奴婢粗苯,晚点我再煮一壶安神茶来。”
他听着她的辩白,盯着她的眼神在匕首冷光映照下,锐利得几乎要将她开膛破肚一样。
她没来由的觉得心虚,只得低头避开。
饭菜香在房中弥漫,窗外偶尔传来昆虫的低鸣。
他向她走过去,她眼看着他上翘的墨蓝缎鞋尖一步步挨近,在离她破了洞的草鞋尖还有两步之距时,停下。
“你在送饭给我之前,先给周将军送了糕点。怎么?领了我的赏钱还不够,还去讨好周将军?”
林墨初慌忙摆手,“我本想先给你送饭,再拿糕点给周将军的,但是我在门外碰到了他,就顺手先给了……”她抬头瞄到他那张风雨欲来的脸,心头大震,
“大将军,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合礼数,我应该以你为尊,我应该先送你的饭食再送周将军。我不是为了讨赏钱,是因为他送了我衣裳,我才回赠一碟点心。”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却看到他双唇抿得发了白,微勾的嘴角挂满了讥讽。
冷风从窗缝溜进,烛火颤抖,房中忽明忽暗。
明明说的都是实话,但为什么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她无力地张着手,实在没想到门口的一次偶遇,会惹来一场麻烦。
他微微歪着头颅,束发的银冠在烛光下闪着清冷的光,“你倒是知恩图报,不如将你调去伺候周将军,如何?”
林墨初怔怔地眨了眨眼睛,暗暗想道,也不是不可以,反正周将军的脾气比你好多了。
他将她的犹豫看得清清楚楚,眸中顿时波澜大震,下巴一扬,猛地操起盛着肉饼的银盘,用力掷往地上,
“朝三暮四,看来你的父亲从未教过你何为礼义廉耻!”
“啊!”林墨初大叫一声,扑过去想要接住银盘,可只抓住了肉饼的一角。
“啪几”,肉饼四分五裂地摔落,数滴肉汁溅到了她的草鞋和裙摆上,干鱿鱼和肉饼交织而出的醇厚鲜香,在房中炸开。
上好的梅头肉,剁得起胶发黏,只为让人咬到的第一口,便爆出丰富甘香的肉汁。
可如今,全毁了。
林墨初看着他斜歪的嘴角,心头怒火蓬盛,整个人如同架在火上一般煎熬难耐。
她咬紧牙,将手中的肉饼往他脸上狠狠按过去,发力揉搓两把,
“你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