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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咕噜肉 学着她的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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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夜,大营半个时辰前便敲了暮鼓,四处的营房都已熄了火。只有值夜的士兵偶尔闲聊两句,咒骂着湿漉漉的雨季。
偌大的厨房,只在中间的小桌上放了盏油灯,照着方寸之地。林墨初站在桌边倒腾一堆碗碟,偶一抬头,瞥见四周黑漆一片,墙上吊着的竹篮腊肉,此时都成了匍匐在黑夜里的野兽。
她莫名觉得身后毛毛的,好像窗外有什么在盯着自己。
大半夜的,不会有脏东西吧。
难道说,曹管事那个该死的,溜进了军营?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醋瓶,往门外走去,没走两步,险些撞进一人的怀里。她退了两步,方笑道,“周将军,怎么是你?”
周将军一笑,黝黑脸皮上露出两排白牙,“巡营看到厨房还亮着烛火,过来一瞧,果然是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干嘛呢?”
林墨初指了指桌上的七八个碗碟,“在调糖醋汁呢,酸甜口的菜最开胃,我想做一道给大将军尝尝。”
“你对大将军还真上心。”周将军随手拿起一个小碟闻了闻,被酸味呛得皱了鼻子,
“那夜大将军积食,你泡茶还特意加了陈皮,也是,咱们大将军少年英雄,谁看了不动心呢?”
“什么呀,我是为了多讨些赏钱。”林墨初一下子提高了声调。
“只是为了钱吗?”
“我们这些流放奴,不为了钱还能为了什么?”
厨房外西窗下,一身黑衣的楚昱,悄然转身离开。
他回到房中,迎面看见小圆桌上摆着的醉月居食盒。
昨夜,岭南刺史得知他近日食欲不振,特意派人送来一盒点心。
可他刚刚偷吃了一整锅的黄榄焖鱼,撑得快堵到喉咙了,只揭开食盒盖子看了一眼,便搁下了。
一想起那道黄榄焖鱼,他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林家那丫头,还真有两下子。
那丫头,本应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她是怎么学会的厨艺呢?
流放路上九死一生,她手背和手腕上有那么多的伤疤,那其他的地方,是不是有更多的伤痕?
他走到软榻旁坐下,学着她的姿势,将手捂在了小腹上。
昨夜,她手上薄茧摩擦着他的肌肤,激起一阵阵微痒,他牙根都咬酸了,才把鸡皮疙瘩压下去。她却仰着一张无辜的小脸,叫他放松一些。
怎么放松?!
房间早有人收拾过了,铜烛台中燃着五支枪杆粗的红蜡烛,被褥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瑞兽香炉点着他喜欢的香。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明亮、洁净,可是为什么他总觉得,房中湿冷得厉害?
简直没法待。
他在怀里摸出一个细金镯,上面串着一排小金铃,微微一晃便叮铃铃作响。
这是母亲的心爱之物。母亲出事后,父亲把她所有的东西都砸了烧了,他偷偷留下了这个。
八年来他时常摩挲把玩,金镯已黯淡无光。好几次他都想送去炸一炸,但又担心如果炸了,金镯上所留下的母亲的气味,就全都消失了。
母亲,如果不是林道远,他也不至于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
他将金镯握在手里,怔怔地想,林墨初,是林道远的女儿。
橄榄咸中带甘的滋味实在霸道,已经一天了,还时不时在他的舌尖缠绕着。
他不自觉地舔了舔牙齿,忙又站起身,抱起桌上的茶壶,壶嘴对准喉咙,将凉透的茶水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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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烈日当空,厨房里灶火烧得红亮,每个人都烘得满头大汗。
军营烧饭只图省事,伙夫们最爱做的就是大炖菜,士兵吃的是白菜炖肉,将领吃的是一碗炖肉和一碗炖菜。
林墨初见了便想,做菜这么糙,难怪那位挑食的大将军吃不惯。
伙夫们当然也看不惯她的做法,今天要留一条净排骨、明天要定一只菠萝,花里胡哨折腾一个时辰,吃了也不顶饱,只碍着她是大将军留下的厨娘,不好太针对她罢了。
午饭时分,林墨初擦干汗珠,捧着托盘,走进了大将军房中。
楚昱刚练兵回来,换了一身衣裳从屏风后转出。
林墨初将一个大白瓷碟放在小圆桌上,抬头见一身清爽白衫的楚昱向她走来。她第一次发现,他眉骨高而眼窝深,剑眉一衬,越发显得那双眸子深不可测。
她收回视线,脆声道,“大将军,请用饭。”
瓷碟上叠满了炸肉,圆滚滚的小金球一般,裹着微红的酱汁,酸甜味扑鼻而来。
“这是咕噜肉。”林墨初笑意盈盈,“也是岭南名菜,里脊肉腌制后裹粉炸过,再用青红椒配糖醋汁拌炒,我还加了山楂和番茄,很是开胃,请大将军赏脸尝尝。”
这道菜酸甜可口,光是闻着味道,就会让人咕噜咕噜地吞口水,这便是菜名咕噜肉的由来。
糖醋汁和番茄山楂的配比,她反复调配了十几回,一口下去,堪称销魂。
她实在好奇,这位大将军尝了后,会不会迫不及待地让她添饭。
可楚昱根本不看那碟咕噜肉,只黑脸盯着她身上那套粗布衣裳。
林墨初讪讪放下卷着的袖口,“我还没来得及买新衣服……”
未等她说完,他大臂一挥,将一桌的饭菜都扫在了地上。
碗碟跌得粉碎,咕噜肉骨碌碌滚了一地。
林墨初瞪大一双杏眼,不解地望着他,“你、你不喜欢吗?”
他那双眼阴沉得吓人,像马上就要打雷闪电一般。她吓得缩回目光,又舍不得那一地的咕噜肉,连忙蹲下身子去捡。
周将军闻声而来,先是拉她的衣袖让她下去,又传了两个守卫进来收拾。
林墨初举着沾满了糖醋汁的手,一肚子的困惑。
到底是怎么了?
上一顿的黄榄焖鱼,他虽然说是猪食,可也没摔了饭菜啊。
上好的里脊,炸得外焦里嫩汁水饱满,就这么被砸了,她的心也被摔碎了。
那群伙夫素来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一见她回来,又喊了起来,
“哟呵!大厨娘回来了。”
“想拍大将军马屁,怎么着?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吧。”
她在嘲笑声洗了手,默默盛了一碗糙米饭,蹲在门外扒拉了起来。
才吃了两口,就有个小兵来替大将军传话,指名让伙夫张德炒了两碟菜送去。
张德笑得嘴角咧到耳朵后,送饭回来时,说大将军将饭菜吃了个清光,还赏了他钱。
林墨初隔着门听他们说笑,闷头回了房。
次日一早,营中一吹号角,林墨初便起来了,走出门一看,天边乌云滚滚,黑压压的要扑下来一般。
她刚到厨房,张德便吆喝着让她去给堆在路边的木柴盖油布。
她也不说什么,走出去给堆成一座小山的木柴严严实实盖上油布,又用大石头压紧边角,检视无误后,才回了厨房。
刚把米下进锅里,轰隆隆的大雨倾盆而下,张德又大呼小叫起来,说油布被风刮跑了,让林墨初赶紧去收拾。
她知道张德是存心为难,但如今自己做的菜不得大将军欢心,地位不稳,不好再与伙夫们结下梁子,只得跑了出去。
雨势甚大,数步外便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她被雨淋得几乎睁不开眼,好不容易捡起油布,正往木柴上盖时,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疾驰而来,骑马之人却是楚昱。
楚昱目不斜视,根本没理会她,举手扬鞭,马匹纵声嘶鸣。
马儿扬蹄飞奔,从她身边擦过,溅起的大块泥点,兜头兜脸地射往她全身。
她一下子就成了个泥人,连眼上都糊了一层泥。
伙夫们见了她这幅狼狈模样,纷纷放声大笑。
她胡乱揩去脸上的泥,楚昱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雨幕中。
从库房回来的小莫见了,忙过来和她一起将木柴重新盖好,又劝她回房歇着,“大将军出去了,一时半会也不会传饭,你回去把衣裳换下晾干吧。”
林墨初走了两步,索性站在雨里,借着雨水搓洗掉身上的泥点后,才回到房中,脱下外衣拧干。
她统共就这么一身外衣,这连绵的雨天,没个三四天是晾不干的。
好在前两日柳大娘送来了两件换洗的里衫,她赶紧翻出来换上,要是得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整理停当后,她抱膝坐在床上,看着挂在墙上的外衣,水珠顺着衣角滴滴答答,在地上砸出一个小水坑。
那日,柳大娘乐呵呵地摸着她的头发道,“我本来还担心你这丫头留不下来,如今看来,你是有运道的。”
可形势变得太快,说不定明天她就要滚回流放营了。
她的房间原本是个柴房,逼仄而昏暗,只在墙上下开了个巴掌大的小窗。
土块一垒,木板搁上去,垫上小莫抱来的稻草,铺上一张席,这便是她的床了。
往日她对这个房间很是满意,毕竟在流放营的时候,她都是睡在草房的地上的。
可今日听着门外的潺潺雨声,一种凄凉的漂泊感在心头慢慢扩散,像地上的水痕一样,肆意横流。
流放的日子里,她最不愿可怜自己,因为她知道,一旦让悲伤在心里扎下了根,她就会活不下去的。
她急忙抓起那个蓝锦钱袋,将银锭和碎银子倒在床上,一遍遍地数了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的大雨渐渐停了。
有人笃笃敲着她的门。
她一把将银子塞进钱袋里,“是小莫吗?”
“是我。”
是周将军。
她跳下床,小心地开了一道门缝,“周将军,我现在不太方便。”
“我知道。”他将一个青灰布包袱塞到门缝处,“我是给你送衣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