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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龙吐珠 偷吃贼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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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岭南春雨细细绵绵,一连落了两日。
大将军清晨出营,深夜方归,没有再传林墨初做饭。
厨房依照吩咐,单独给林墨初划了一个灶。伙夫们只见她弓着身子进进出出,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背地里都笑她傻。
林墨初也不理会他们,一门心思都扑在龙吐珠上。
第三日,雨后初晴,晚霞铺满天边时分,大将军策马回营,很快便传了晚饭。
林墨初端着托盘进房时,他已换下铠甲,穿了件新芽色袍子,坐在书桌前,拿着两张薄薄的信笺在看。
见她进来,他随手将信笺夹进书中,走到小圆桌旁,看她摆饭。
他身形高大,一下子就将身后的烛光挡了大半。
房中已没了那日的药味,而是飘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像是他身上传来的。
林墨初在昏暗中将炒野菜、红烧豆腐一样样端到桌上,心里慢慢地打起鼓。
他问,“我要的东西呢?”
她忙道,“在这。”说着就揭开了一个小砂锅的盖子。
楚昱用手扇去扑脸而来的热气,见砂锅中卧了条胖乎乎的鲫鱼,鱼身打着花刀,煎得皮焦黄蓬松,周边围了一圈椭圆形的果子,手指头大小,青中泛黄。
味道是很霸道的咸酸,只一闻,口水就涌了出来。
他皱眉,“这是什么?”
“龙吐珠。”林墨初指着鱼嘴上衔着的大果子,“大将军你瞧,这鱼衔着橄榄,是不是就跟龙吐珠一样?”
他愈发好奇,“橄榄?那是什么?”
“橄榄是岭南的一种果子,可生吃亦可做菜,岭南人喜欢用粗盐腌了下粥吃。”林墨初看着他脸上疑惑的神色,拿不准他是喜欢还是讨厌,索性硬着头皮,振振有词道,
“这是岭南农家爱做的一道菜,叫黄榄焖鱼,又叫龙吐珠。腌过的橄榄分外咸鲜,咀嚼后唇齿留甘,滋阴生津。鱼先煎再焖,吸了橄榄的味道,不仅辟去了腥味,吃起来既爽口又特别,让人回味无穷。”
她滔滔不绝说了一通,嘴角都要酸了,心底却越来越虚。
这道菜是叫黄榄焖鱼没错,但是龙吐珠这个名字,却是她编的。
没人告诉她什么叫龙吐珠,伙夫们一见她靠近就像见到了苍蝇,恨不能一巴掌拍走。她想请教也无人可问,每晚愁得睡不着觉。
直到那日,她见伙夫们杀鱼,才想到了黄榄焖鱼这个法子,还打定主意,如果大将军说这不是龙吐珠,她也要坚持辩解,这,就是岭南的龙吐珠。
来岭南,吃岭南菜,很合理吧。
总之,她不能两手空空地来见大将军,然后被他赶回流放营。
可是这位大将军并不好糊弄,他抿嘴笑了笑,几乎已经把“你就鬼扯吧”写到了脸上。
她赶紧拾起竹筷,夹了一块鱼肉到他碗中,“大将军,请尝尝吧。”见他站着不动,她又补了一句,
“京城的望月楼也有这道菜呢,我父亲就带我尝过。”
他突然脸色一沉,“出去!”
林墨初心跳都要停了,怔怔地抬头望着他。
出去,是从房中出去,还是从军营出去?
他是不是要把她赶走?
她有心再求求情,可是他方才的语气太可怕,就像岭南的惊雷一样,在她耳边骤然炸开。
她慌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眸中似有什么闪了一下,转过身,“把你做的猪食一并带走。”
她看着他银线绣星云的衣角,羞得脸都涨热了,手忙脚乱地将饭菜装回托盘,三步并作两步走出了房间。
厨房燃着白烛,军营的十几个伙夫全站在里面,见她将饭菜原封不动地端了回来,一个个挺着大肚子哄然笑起来。
“我说什么来着?这丫头保准留不下!”
“碰巧得了大将军一次欢心,就以为能爬到咱们头上去了,做梦呢。”
“拿个锅铲就把自己当厨娘了?兔子尾巴,长不了!赶紧滚吧。”
林墨初将饭菜搁下,默默走了出去。
她不会在意这些人说什么,她的目的是留下。
只要大将军一日没明说要她回流放营,那么她就不会走。
伙夫们很快涌了出来,招呼着要去谁的房中喝酒。
朦胧的细雨又飘了下来,灯笼黄光下,一间间营房就像泡在雨雾中一样,教人看不真切。林墨初坐在檐下发呆,直到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她想起了那锅尚未动过的龙吐珠。
将领们剩下的饭菜,厨房是可以随意处置的。
这几日她吃的都是白粥就咸菜,既然大将军不吃,那她就当仁不让了。
她站起身,准备化悲愤为食量。可小莫偏偏在此时跑了过来,让她去清点刚送来的蔬菜。她只好折去库房,折腾了半个时辰,才回到厨房。
伙夫们点上的蜡烛早已燃尽,灶火也熄了,厨房一片漆黑。
她翻出一根新的蜡烛点上,一摸砂锅,还是热的,忙端到一张矮桌上。
厨房外雨声沙沙,她深吸一口那香气,笑了起来。
这么好吃的东西,大将军居然嫌弃,真是不懂欣赏。
她满怀期待地揭开砂锅,却只看到一锅的鱼刺和橄榄核,完整的鱼头拖着一整根光秃秃的鱼刺,悲愤地翻着白眼。
死不瞑目,大抵就是这样了。
怎会如此?
是!谁!偷!吃!了!
林墨初颤抖着双手,捧起锅耳,恨不得仰天大喊三声:偷吃贼不得好死!
大将军的训斥、伙夫的嘲弄,她都可以忍。但是偷吃她的菜,她绝对不能忍。
是谁?到底是谁?伙夫?不对,他们和她几乎是前后脚出的厨房。
方才在库房,小莫也说伙夫们全都去了后营喝酒。
还会是谁?军营那么多士兵,谁都有可能。
一锅鱼,也不值得大张旗鼓去查。
林墨初只觉头晕眼花,也不知道是饿得,还是气得。
“在干嘛呢?”周将军走了进来,“刚巡营到这边,进来看看你。”
他这两日偶尔会来找林墨初说话,两人熟络了不少。
“锅里是什么?”他耸了耸鼻子,“闻着很酸爽,怪开胃的。”
林墨初的满腔怒火熄了一半,总算来了个识货的。
她放下砂锅,“这是龙吐珠,大将军没吃,我正打算自己吃掉,可是不知道哪来的偷吃贼,居然把整条鱼都吃了。”
她将锅身往他面前一倾,“你瞧,连橄榄都嗦了好几个,也不怕齁得慌。”
周将军一脸的惊讶,“橄榄?鱼?这就是龙吐珠?”
“怎么啦?要我说,这就是龙吐珠。”她鼓着嘴走到饭锅旁,准备盛碗大米饭,就着红烧豆腐吃点。
打开锅盖一看,她苦笑起来。
满满一锅的米饭,居然都被吃光了,连饭勺上的米粒都被刮了个干干净净。
这贼人还真会吃,也不怕撑破肚皮。
周将军伸脖子看了一眼砂锅,笑道,“腌橄榄这种低贱的东西,平头百姓才会吃,怎好呈给我们大将军呢?”
“橄榄怎么会低贱呢?橄榄那种丰富的味道,可不是一般的酱菜可以比拟。”林墨初心底对他升起的那点好感又灰飞烟灭了,每一种食物都有其独特之处,不应该用价格将它们分成三六九等。
周将军道,“可我们大将军不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了?”林墨初用筷子晃晃悠悠地夹起鱼刺,
“军营里的菜肉供应都有定数,就说这新鲜的鲫鱼,都是我求了伙夫张德好几次,他才找渔夫定了一条给我的呢。”
“一条鲫鱼而已,咱们大将军可是雍王世子,金尊玉贵的出身,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周将军刚一说完,忙伸手捂住了口。
林墨初手一松,筷子和鱼刺跌落在地。
两人对视着,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满满的慌张。
林墨初手脚冰凉,“你是说,大将军,是雍王世子楚昱吗?”
周将军跳起来,疯狂摆手,“你怎好直呼大将军名讳?”他痛苦地闭上眼,“我迟早要死在我这张嘴上。”
他叹了口气,对她拱手作揖,“你能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听到?大将军是秘密调到岭南的,连岭南刺史都不知道他的身份。”
林墨初僵硬地点了点头。
周将军说要巡营,很快便走了,临走前千叮万嘱,让她不能泄露半个字,否则他将会被大将军挂到大营门口的军旗上晒成肉干。
鱼刺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还被丢了魂的周将军踩了一脚。
林墨初一个人在厨房坐了很久,她实在是吓坏了,以至于没力气站起来。
大将军,雍王世子。
雍王府在多年前便与林家结下仇。若不是祖父在朝中有几分分量,林府说不定早就被雍王一把火烧了。
这次林家被抄,虽有罪,但罪不至此。全家上下都怀疑过,背后是雍王捣的鬼。
但她实在没想到,都躲到了岭南,她居然还自投罗网,进了雍王世子的大营。
该说是天意,还是作死?
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龙吐珠,这也许只是雍王世子在杀死她之前,戏弄她的小把戏。
难怪他方才会那么生气。
他会怎么杀掉她?
会用他房中墙上那把寒光逼人的宝剑,还是像周将军说的那样,把她挂在大营门口晒干?
林家上下数十口中,雍王和雍王世子楚昱最恨的,除了她父亲,就是她了吧。
毕竟,在他们看来,是她的父亲,害死了楚昱的母亲。
不行,她得逃,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