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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领赏银 “你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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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嘭一声被关上。
正出神的十一被震得浑身一颤,渐渐觉得手心发疼。
她张开手,四颗碎银子躺在那里,是从银锭上绞下的小块,棱角尖尖,色灰白,小石子一般。
她伸出指尖拨弄着,傻笑起来。
只要攒够一百两,她就可以赎回身契,不必再做流放奴。
她小心地将碎银藏进怀中,贴肉收好。
周将军很快走了出来,她正要开口询问,他挥挥手道,“走吧,我们去别处说话,别扰了大将军休息。”
两人快走到厨房时,早已等得心急的柳大娘迎上来,拉住十一的手问,“怎么样?大将军没有罚你吧?”
周将军道,“放心,大将军还赏了她呢。你是流放营的管事?这丫头我们军营留下了,你回去吧。”
十一的心正七上八下的,听得这一句,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
柳大娘嘴角微微一扬,很快又面露难色,“这位将军,流放营的奴婢向来归刺史府管辖,若要调派人手到军营,恐怕得事先通报刺史府。”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打发个人去刺史府说一嘴便是。怎么?”周将军语气转冷,“大将军想要个厨娘,你想拦着吗?”
“老身不敢。”柳大娘连忙躬身,叮嘱了十一两句,推了车便走了。
十一望着柳大娘一步一顿的背影,一时间有些不舍。
在流放营中,柳大娘是对她最好的人。若不是她带自己来军营送柴,今日她也没有这般造化。
日头高举,小莫正在厨房烧饭,阵阵米香喷出,快到午饭时分了。
十一回过神,对周将军行了一礼,“周将军,今日多亏你帮忙,来日奴婢必会报答你的大恩。”
周将军望着她,“大将军吩咐你做一道菜,做得好了,你才能留下,否则,你还是得回流放营。”
“请问是什么菜呢?”十一笑吟吟问道,做菜可难不倒她。
“龙吐珠。”
十一一惊,默默将这个菜名翻来覆去念了几遍,始终毫无头绪。
在京城时,她随祖母和伯母参加过许多王公贵族的宴席,吃过不少山珍海味,可是龙吐珠这道菜,她真的闻所未闻。
难道,是最近才流行起来的?
离开京城还不足一年,变化就那么大了吗?
十一暗暗叫苦,赔笑道,“奴婢见识浅薄,不曾听到这道菜,还望将军指点一二。”
“大将军只说了这三个字,能不能做出来,就看你的本事了。你有三天时间。”周将军伸手想拍一拍她的肩,又缩了回来,道,
“其他将领和兵卒的饭菜,一概不用你管,你只管伺候好大将军便是。”
周将军把小莫叫出来吩咐几句,便迈着大步走了。
小莫大约是见十一做的粥能入得了大将军的口,心生敬佩,对她又是作揖又是鞠躬,一口一个“十一姐”,叫得分外亲热。
十一笑了笑,这个小莫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可不得叫她姐么。
小莫面黄肌瘦,一件黄褐色土布短衫上打着七八个补丁,红肿的右手手背上,有个晶亮的大水泡,鱼眼睛一般胀鼓鼓的。
她问,“这是烫着了?”
他没说话。
军营和流放营一样,人也分三六九等。像小莫这种在厨房烧火打杂的小卒,挨打受伤是常有的。
十一想了想,从怀里摸了摸那几个碎银子,摸了一块最小的,犹豫半天,才递给他道,“拿去换点药吧。”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给我的?”
“嗯。”十一将银子一丢,扭过头去,“快去换药吧。”
她不能再看他,不然,她就要从他手里抢回那块碎银了。
小莫喊了句,“谢谢十一姐。”捡起那块银子,一阵风似的跑了。
十一捂着心口吸了口气,算了,就当行善积福了。
她进厨房翻看了一圈。
军营的厨房有几处,这一处是专给有品阶的将领做饭的,收拾得不算干净。
房梁下挂着一排腊肉,她随手扯了一块下来闻了闻,慢慢琢磨龙吐珠到底是什么。
伙夫们陆陆续续进了厨房忙活,十一规规矩矩地问了好,可他们都对她爱答不理的。
十一不再多说什么,索性蹲在门外看小莫摘菜。
小莫悄声道,“大哥们刚挨了打,心情不好,十一姐你别放心上。”
十一也只一笑,她心里很清楚,这些伙夫在军营做了十年以上,都混成老油条了,如今刚挨了大将军的罚,正满肚子怨气,肯定会看不惯她。
她见小莫的手涂了药膏,干起活来多有不便,便帮他摘菜,顺手也帮他洗了。
小莫愈发感激,午饭时趁伙夫们不注意,偷偷往她的稀粥碗里挖了一大勺腌酸菜。
两人蹲在厨房外一边喝粥一边闲聊。十一问道,“哎,你可知道大将军是什么来头?”
小莫咬着筷子头道,“还真不知道,大家伙都好奇呢,可是谁也没打听到半点消息。不过,会被派来岭南的,肯定是在京城得罪了人。”
十一有些失望,如果能知道他的来历,就能推测出他的饮食喜好,也许便能找到龙吐珠的线索。
大将军一直没传饭,到了夜渐深时,突然打发人来说,要一碗清汤面。
肠胃虚弱的人,吃清汤面倒是很合适。
十一赶紧做好面,加入早上剩下的鸡汤,小心舀去表层的鸡油,洒上葱花,捧着送了过去。
门外的守卫比早上客气了些,说不必通报,开了门就让她进去。
房中甚是明亮,十一迎面见一个男子坐在圆桌前,依稀是上午见过的模样。她不敢细看,屈膝行了一礼,把托盘放下,将青瓷面碗捧到他面前,随之往后退两步,垂下头去。
他不说话,也不吃面。
房中萦绕着一股药味,苦中带辣,有些呛人。
十一忐忑地想,他怎么还不吃面,是不是不对胃口?汤面再不吃就要坨了。
她开始觉得脑袋发热,该不会是他一直盯着自己吧?她壮着胆子抬起眼皮瞄了一下,还真是!
小小的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她的心咚咚乱跳了起来。
他突然开了口,语气平淡,“这面汤你撇了油?”
“是的,大将军。”
“为何?”
她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平和,不像生气的样子,于是小心道,
“我见伙夫们炒菜,油放得都很多,但是那些菜呈上来后,大将军你好像都没动过。而早上的鸡粥去了鸡皮,你尝了一些。我想,大将军你也许想吃得清淡些。”
他话锋一转,“你的名字就叫十一吗?”
她略一迟疑,“不是,这是我的编号。流放奴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为何?”
“岭南气候不好,流放奴日子不好过,一批批地来,一批批地死。管事们记不住那么多名字,就给我们起了编号,干活点卯时方便。”
又是久久的沉默。
十一觉得腿都要站麻了。
真的不吃面吗?面要坨了。她开始盘算应该怎么提醒他吃面。
他又开口了,语气柔和了些,“那你在家时总有名字吧?”
十一突然觉得难过,鼻头酸酸的,一定是红了。她不想被他看见,只把头垂得更低。
她的本名,叫林墨初。
林家在京城,虽称不上世家大族,但也是有头有脸的。
她的祖父林植深曾任礼部尚书,颇有清名。
直到去年,林家被卷入立储风波,祖父在狱中病故,她被流放到岭南为奴。
一切都变了,连同她的名字。
想到这,林墨初艰涩一笑,“家人都叫我小初。”
好在,他没有追问,夹几筷子面吃了,取帕子擦了嘴,“以后就别叫什么十一了。已经让人给你收拾了房间,下去吧。”
林墨初木木地上前,端了托盘恍恍惚惚地走了出去。
直到走在路上被冷风一吹,她才想起方才忘了行礼。
好在大将军也没计较。
小莫迎上来,指给她看她的房间,说就在他房间隔壁,他特意给她床上垫了一层稻草。
她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天际一轮弯月,军营号角连连,声音在这辽阔的野外传出很远很远。
大将军楚昱坐在房中,盯着棕褐色桌上两滴面汤,只觉得胃又绞痛起来。
他没认错,果然是她。
林家虽然被抄,但是女眷都得以留京,为什么她会到了岭南,成了流放奴?
难道,是父亲在背后推了一把?他应该很愿意看到林道远的女儿沦落至此。
方才她站过的地砖上,落了灰黑的泥。
应该找人来扫掉的,他这么想着,可是她那双破烂的、沾满了黑泥的草鞋,却反复地浮现在眼前。
看她的神色,似乎没有认出他来。
自己是秘密调任到岭南的,岭南刺史都不知道他的来历,她应该也不会知道。
还是说,她认出了他,才故意来做他的厨娘?难怪早上的那碗粥,喝起来如此的顺口。
对,不是有多么的美味,而是顺口。
无论是稀稠程度、米粒的软硬,还是鸡丝和菜粒的搭配,甚至咸度,都很合他的口味,一碗落肚,只觉整个人都从头到脚的舒畅。
所以,他才会失态得摔了碗。
不对,不对。他摇了摇头。
如果真的认出了他,她会躲得远远的。
楚昱扬声道,“来人,把楚离给我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