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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可以 死马当活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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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二月,天色刚蒙蒙亮,流放营中寂然无声,几个白纸灯笼在微风中瑟瑟发抖。
十一已在柴房忙活了半个时辰,正想坐下歇会,却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慢而沉的脚步声。
她抿紧唇,背对着门操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柴,估摸着那人走近了,猛一转身,下死手敲了下去。
来人“哎哟”一声,捂着左肩蹲下,“臭娘们,你干什么?”
可惜,没能敲中他脑门,十一心中暗恨,又装模作样大声喊起来,
“曹管事,怎么是你啊?我以为是偷柴火的呢。我给你找药去啊,”说完拔腿便跑。
曹管事一把揪住她的袖子,“想跑?你一个臭流放奴,连狗都不如的东西,老子看得起你是你的福分。”
十一也不恼,反对着门外嘻嘻笑道,“柳大娘,早啊。”
一身灰布衫子的柳大娘倚着门框,淡淡扫了曹管事一眼,道,“十一,今日要送柴到军营,你可收拾好了?”
曹管事脸一僵,松开了扯着十一的手。
“收拾好了,现在就能走。”十一快步冲出了柴房。
稀薄的晨光落下,木推车上层层叠叠地摞着七八捆木柴,十一深吸一口气,推着车子摇摇晃晃出了流放营。
柳大娘在一旁跟着,望了她几眼,终究什么也没说。
昨夜下了雨,草鞋踩在湿滑的泥地上,寒意渐渐渗到腿上。
十一想起方才柴房里那一刻,推着车的双手不由得酸软起来。
曹管事好色,流放奴中稍有姿色者,都难逃其毒手。
若不是柳大娘对她多加照拂,她早就完了。
可柳大娘护不了她一辈子。
今日她敲了曹管事一棍,他一定要讨回来的。
得想个法子应对才是。
十一咬咬牙,鼓起了劲,将推车的轮子推得吱呀作响。
天色渐渐亮了,阳光穿过树林,稀稀拉拉地洒落。两人走了两盏茶的功夫,三丈高的岭南军营大门,才出现在两人眼前。
玄色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十一觉得有些奇怪。
岭南军营驻兵两万,往日每次过来,无论早晚,营中都是人来人往一片喧闹,今日却静悄悄的,就连往日最喜欢同柳大娘说笑的大门守卫,也绷着一张脸,摆摆手就让她们进去了。
两人拐到厨房门外,屋顶烟囱冒着白气,里面却没有半点响动。
柳大娘喊道,“老张,柴到了,出来吧。”
过了一会,厨房里钻出的却不是伙夫张德,而是打杂的小莫,他哭丧着脸道,“张大哥他们挨了板子,躺着呢。”
柳大娘唬了一跳,一问,才知道新上任的岭南兵马使大将军水土不服,又吐又泻,已经几天没好好进食。
伙夫们忙得四脚朝天,山珍海味流水般端进去,可全都不合大将军口味。
小莫道,“大将军掀了桌子不算,还将整个军营的伙夫全都拖出去打了一顿。”
正说话间,一位将军打扮的黝黑脸皮男子走了过来。
小莫忙打了个千儿,“周将军,你怎么亲自来了,可是大将军有什么吩咐?”
周将军道,“我已经传了话,整个军营里,不管是谁,只要是能让大将军吃下东西的,重重有赏。”
十一正抱着车子的木柴往下搬,一听到“重重有赏”,立刻将手中木柴往地上一扔,举手叫道,
“我!将军,我可以!”
柳大娘吓得脸也白了,伸手拦住她,对周将军道,“小姑娘不懂事,胡说八道,还请将军见谅。”
“不。”十一按下柳大娘的手臂,坚定道,“周将军,我可以让大将军吃下东西,请让我一试。”
周将军这才注意到身旁站了两个女子,讶异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柳大娘道,“我是流放营的管事,大家都喊我柳大娘,她叫十一,是流放奴。我们是送柴来的。”
周将军略一沉吟,低头看了看十一沾满灰土的双手和衣衫,摇摇头就要走。
大约是嫌她脏。
十一心中发急,扑通一声跪下,“将军,大将军一定是从京城来的,我也是,这里只有我能做出大将军想吃的东西。”
岭南离京千里,当地没有几个人到过京城,更不知道京城食物的风味。
周将军果然停了脚步,“大将军心情不好,你做的食物若不能让他满意,可是会挨板子的,你真的要煮吗?”
“对。”
周将军仰头望着屋顶想了一阵,道,“行,但你得先把手洗干净。”
十一高兴地“哎”了一声,转身就进了厨房。
她随手抽一条宽大的围裙系上,用胰子认认真真搓洗了双手。
手上全是被木柴细刺扎的口子,冷水一激,痛得她倒吸了两口凉气。
当下也顾不上那么多,她利落地淘米加水,砂锅往灶上一放,蹲身往灶膛添了柴。
柳大娘在旁皱眉看着,叹气道,“那位大将军脾气那么坏,别人躲都来不及,你干嘛还往上冲啊?”
“当然是为了赏钱啊。”十一翻出一只已经洗净的整鸡,切下鸡腿,起皮去骨,再将鸡腿肉细细切丝。
有些日子没下厨了,但她下刀依然又快又稳,心底一片清明。
曹管事这几日盯得她越来越紧,她是成功躲了他好几回,可是今夜呢?明日呢?她能每一次都顺利躲开吗?
即便没有曹管事,流放奴日复一日的粗活,上山砍柴、海边晒盐,能熬得过去的又有几个?
刚来岭南时,她们睡觉的草屋挤了二十个人,不足三月,就只剩下五人。
流放奴唯一的活路,便是攒够一百两银子赎身,恢复平民身份。
只要这碗粥入了大将军的口,她就能领到赏钱,离赎身就近了一步。
十一舔一舔干裂的唇,另起一锅,煎起了鸡皮和鸡骨。
柳大娘何尝不明白她的心意,停了一会,又压低声音道,
“这位大将军来了半个月,可谁也不知道他的底细。本来嘛,被派到岭南这个鬼地方的,不是被贬就是得罪了人,说不定他是故意拿伙夫们撒气,你真的要小心些。”
十一回头冲她笑了笑,“放心吧,大娘。”
昔日在京城时,她家里的大厨娘拿手好戏便是鸡粥,连公主殿下吃了都赞不绝口的。
她跟着大厨娘学过整整半年的手艺,尽得真传。大将军再挑剔,也不会拒绝的吧?
周将军掀帘走进,一吸鼻子便喊,“好香!”
他走到灶边探头一看,脸色又变了,“就这?鸡粥?太平常了吧。”
锅中米粥咕嘟冒着泡,白嫩鸡丝伴着青绿菜粒,看上去确实没什么特别。
十一搓了搓围裙,“大将军病了几日,肠胃虚弱,鸡粥既落胃又补身,最适合病后调养。我还加了元贝丝,很鲜的。”
日光斜斜地从窗外探入,已过了早饭的时辰。
周将军挠了挠头,“都这个时候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拿托盘和碗筷来。”
十一忙取了来,垫上厚布,将砂锅放到托盘上。
周将军端起托盘,“随我来吧。”
两人到得大将军房外,周将军让她在门外等着,独自捧着粥进了房。
门外守着七八个兵卒,有一个瘦长个子斜眼看了看她,扭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人便吃吃笑了起来。
十一退了两步,抬头去看蓝天上大团大团的白云。
腰间阵阵酸痛袭来,大约是方才搬动柴火扭伤了,她右手捏拳,在后腰按了两把。
房中骤然传出清脆的“砰”一声,似是瓷碗落地碎裂。
十一吓了一跳,心一沉,双手软软垂了下去。
没想到这个大将军嘴这么刁,脾气这么大。
不好吃就不好吃,干嘛摔碗。
也罢,大不了就挨他一顿打。
反正她已经习惯了。
十一草鞋尖轻轻踢了踢地上的尘土。
还好今天多穿了一件褂子,板子落下来就不会那么疼。
房中却又没了动静。
十一和守门的兵卒大眼瞪小眼,都不知如何是好。
院中光秃的树枝上,雀儿吱吱喳喳,搅得人心烦起来。
过了一阵,房门终于开了一道缝,周将军闪身出来,招呼了一名兵卒进去收拾。
十一咽了咽口水,把卷起的袖子撸了下来。
周将军跳下台阶,对她微微一笑,“没想到你还真有点本事。”
十一有些惴惴的,“大将军他……”
“吃了。”周将军从怀里掏出三四个碎银子,递了过来,“大将军吃了你的粥,喏,赏你的。”
她愣了一会,见他不像是说笑,双手赶紧在围裙上擦了几把,接过碎银,握在手心,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银子,她居然领到了银子。
流放奴卑贱,就算偶尔能得赏钱,也只是两三枚铜板,从未见过有赏银子的。
今日真是赌对了。
她掂了掂分量,估摸着总该有一两。
她眼中一热,膝盖微弯,对周将军施了个大礼,“今日多亏了周将军,奴婢感激不尽。”
周将军哈哈一笑,“行了,你回去吧。”
她看着房门上的红漆,突然生出一个主意,“周将军,可否将奴婢留在军营做厨娘?我一定会很用心的。”
只是一锅粥就得了一两银子,这么好的地方,她一定要留下。
周将军却摆了摆手,“不必,军营有伙夫。再说了,军营多出一个女子,甚是不便。”
“可是军营伙夫煮的饭菜,不合大将军的口味。大将军如今身子还很虚弱,总得调养几日。留下我,大将军才能养好身子。”
十一双手举起那几个碎银子,“这点银子,就当作我给周将军的心意。”
她知道这位将军不会把这点银子放眼里,光看他腰间的鎏金宝剑,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家出身,可是,求人总要拿出求人的姿态。
周将军摇头笑道,“这点钱你留着吧,买一身衣服也好。好吧,你等等,我去问问大将军。”
他进房时,收拾碎碗的兵卒正好出来,房门大开。
十一望见房中有个穿碧色长衫的高大男子,负手而立,唇色苍白,一双深眸锐利如鹰。
是大将军吧?
她想让自己看上去乖巧一些,连忙冲他笑了笑。
他立刻瞪大双眸,脸色一暗,转过身去。
十一尚未完全绽放的笑容僵在唇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