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乖的他，只对我低头》江心梨

43、清晨六点的客人 “珩珩他不

　　清晨六点，南街奶茶店的柜台后面，只剩下文淑慧一个人。

　　离夜班结束其实还有一个小时，但与她搭档的年轻女孩实在忍不住困意，她心疼她，所以便让她先回去睡觉了。

　　韩晓菲换好了常服，背上自己的小包包，从员工室走出来，对着这个跟自己妈妈一样大的阿姨，有些歉意地说：“顾阿姨，今天又要麻烦您了！真不好意思。”

　　文淑慧正忙着摇奶茶，听见她这样说，笑道：“你下午还要上课呢！不早点回家休息怎么行呢？我反正回家了也没事，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无所谓的。”

　　虽然她这样说，但韩晓菲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站在工作区门口，犹豫不决——

　　昨天早上顾阿姨也让她先回家了。

　　她当时以为她是新来的，年纪又大，所以装模作样当好人，想讨好年轻人。

　　现在这种为了养家糊口出来打工的中年人，因为怕丢了工作，姿态都低得很，她早就听朋友们说过了。

　　所以她当时就没顾忌太多，听她说让自己先回家她一个人站班，她莫名其妙地傲慢，拎着包就走了。

　　没想到今天她又让自己先走，而且语气跟昨天一样，像自己的妈妈一样温柔。

　　她忽然觉得自己太失礼了，盲目听了朋友的话，竟然成了一个刻薄的人。

　　文淑慧将手里的奶茶放在封口机上，又用外卖袋子装好，转身想洗个手的时候，才发现韩晓菲竟还站在门口，没走。

　　她吓了一跳，手一抖打落了一个雪克杯，哐当一声。

　　韩晓菲连忙跑过来要帮她捡起来。

　　文淑慧蹲下身，摆了摆手笑道：“怎么还没回去呀！这会儿客人不多，没必要两个人都在这里。”

　　她愣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应了一声，转身准备走。

　　但刚踏出门，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退了回来，带着一丝害羞地笑容，小声问：“顾阿姨，昨天早上，嗯……大概五点多钟的时候，有个男生站在对面那棵梧桐树旁边，盯着你看了很久，那个人是谁呀？”

　　文淑慧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沉默片刻，扶着工作台站起身，走到洗具台旁打开水龙头，边洗着雪克杯，边假装好奇地问：“是么，一个男生？长什么样的？”

　　韩晓菲咬着手指想了想：“唔……看起来比我小几岁吧，应该还在读高中，个子挺高的，有一米八吧！也有可能更高一点！

　　留着现在很流行的那种微分碎盖，三七分的那种，穿了一件衬衫，牛仔裤……

　　穿的其实挺普通的，但是脸长得超帅！真的超级帅！跟偶像一样！我只看了他一眼就记住了！阿姨，他到底是谁呀！”

　　韩晓菲说着，竟然激动了起来，困意居然都消失了，三两步来到文淑慧身边，星星眼看着她。

　　文淑慧低着头垂着眼，看着水龙头下的雪克杯，脸色忧郁，很久没说话。

　　直到把雪克杯洗干净，放回了杯具台上，又转身擦了擦手，才淡淡地笑道：“哈哈，你说的那个男生，应该是我的儿子。”

　　“您的儿子？！”韩晓菲顿时眼睛发光，“顾阿姨，您的儿子真的超帅！他没想过去当偶像吗？”

　　“这个嘛，哈哈，没想过啊，真的有那么帅嘛……”文淑慧被她说的，竟然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掩嘴窃笑。

　　“我没说假话！真的超帅！”

　　韩晓菲说着，双手合十放在下巴下方，讨喜地笑道：“顾阿姨，下次带他来玩玩吧，我想认识一下他~啊！您不要想太多，我就是想跟他交个朋友！没别的意思，嘻嘻！”

　　文淑慧想了想，点了点头，温柔地说：“可以啊，我回去问问他。”

　　“嗯嗯！谢谢阿姨！”她说着，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文淑慧见罢轻声说：“你快回去睡觉吧！这里有阿姨在呢！”

　　韩晓菲确实困得受不了了，感激地说：“那我先走了，阿姨我们晚上见！”

　　文淑慧微笑着看着她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

　　她并没有收回目光，而是渐渐转向街对面的那棵梧桐树。

　　昨天早上，五点多的时候，她似乎也看见了顾安珩。

　　但只有一眼。

　　她想抬头确认一下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她因此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宁可是自己看错了，也不愿意他真的来过。

　　她的内心，非常害怕顾安珩看见自己打工的样子。

　　因为没有一个孩子，愿意有一个在奶茶店打零工的妈妈。

　　她不是想要历练的年轻人，她是已经头发花白了，却还一事无成的失败的中年人。

　　自己的孩子，已经十七岁了，帅气潇洒，有很多女孩子喜欢。如果有自己这样的妈妈，会在同龄人里抬不起头的。

　　文淑慧攥着手，盯着那棵梧桐树发着呆。

　　直到晨风吹过，晃晃悠悠落下几片树叶，打扰了眼前的宁静，她才回过神来。

　　但才垂下眼，余光忽然看见一个男人从树的后面走了出来，她便又抬头看过去。

　　*

　　梧桐树旁，沈旭东穿着便服，双手插着夹克衫的口袋，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文淑慧看见是他，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也点了一下头。

　　沈旭东于是向她走了过来，站在柜台前，低声唤道：“二嫂子。”

　　“沈警官。”文淑慧淡淡回道，便没再说什么。

　　沈旭东怔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还没下班么？是不是有些打扰？”

　　文淑慧如实回道：“还好，这个点没什么客人。”顿了顿，又轻声说，“你进来坐会儿吧，想喝点什么吗？”

　　沈旭东随和地摆了摆手说：“二嫂子不用客气，我又不是小孩子，不喝奶茶。”

　　他说着，绕到门口，撩开帘子走进了奶茶店，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文淑慧站在操作间，愣了一会儿，才拿了个奶茶杯，接了一杯饮用水，端出来，放在他的面前。

　　沈旭东见罢一愣，捧起杯子喝了一口，笑道：“我正好口渴了。”

　　文淑慧没有说话，只在他的身边站着，低着头用手指绕着围裙上的系绳。

　　沈旭东迟疑片刻，轻声说：“二嫂子，你也坐吧，我有事想找你聊聊。”

　　“是关于我丈夫的事情么？”文淑慧语气平淡地回道。

　　沈旭东张了张嘴，却一时哑言。又端起被杯子喝了口水，才说：“不是，是关于珩珩的。”

　　文淑慧的神情立刻紧张了起来。

　　她扶着桌子边缘，在他对面坐下，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

　　沈旭东酝酿了一下，缓缓说：“余大哥那天跟我说，你看见珩珩最近跟社会上的人走得很近。

　　大概是什么样的人？你跟我形容一下，如果有照片最好，我看看是不是我们档案库里的人。”

　　文淑慧听罢，面无表情。沉默片刻，她低低回道：“不用沈警官费心了，那天是我看错了。”

　　“唉？”沈旭东疑惑了一下，追问道，“可是余大哥说，珩珩自己在调查……”

　　“什么调查，小孩子的游戏罢了。”她轻描淡写地回道，“那个孩子，失去爸爸的时候还很小，只有十岁。

　　头几年，整晚整晚的哭……不是醒着哭，是睡着了哭，醒了反而不哭了。

　　后来突然有一天就好了，好了之后就说要自己抓坏人……他一个孩子，能懂什么？异想天开罢了，您不用放在心上。”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看他，目光低沉，落在自己左手手背上的一个牙印上。

　　那是她自己咬出来的牙印。

　　每当崩溃的想哭的时候，就会死死咬住左手手背，直到眼泪落回肚子。

　　那个孩子，已经很伤心了，如果作为妈妈，也整天哭哭啼啼的，那这个家就要散了。

　　沈旭东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让我见那个孩子一眼吧，我想跟他聊聊。”

　　“珩珩他不太愿意见你。”文淑慧直言不讳，顿了顿，她又平静地说，“他说你作为刑警很忙，他高三了也很忙，没那么多空闲。”

　　沈旭东犹豫了一下，还是坚持道：“你再问问他吧，我很多年没见他了。”

　　稍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当初照顾过他，这些年应该一直与他保持联系的。

　　但珩珩有一天忽然把我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了，我尝试了几次都没能联系上他，后来忙于工作，就忘了。”

　　文淑慧淡淡一笑：“珩珩今年十七岁了，已经是大人了。这些年我没怎么照顾过他，所以也没资格管他太多。他说了不想见，我肯定不会逼他。”

　　“……”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一直过了很久，文淑慧才开口，轻轻地问：“今年，还是不准备告诉我们，我的丈夫葬在哪里么？”

　　沈旭东长叹了一声，仿佛从一开始，他就在等这个问题。

　　“二嫂子，不是我们故意……”

　　“那就算了，”文淑慧淡淡地打断他的话，“您的用意，我也明白，不用每年都说一遍。”她说罢，抬眼看向门外，神色沧桑。

　　沈旭东没有狡辩什么，他的脸上明显带着歉意，却坚持不愿意改变自己的想法。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手机闹铃响起，他才站起了身：“二嫂子，我先去上班了，等有空了再来找你。”

　　“嗯，好。”她也站了起来，将沈旭东送到门口。

　　沈旭东很快消失在了上班的人潮里。

　　这个时候，上早班的员工也已经过来准备换班。

　　可文淑慧却一直站在门外。

　　从刚刚她打断了沈旭东的话开始，她的目光，就一直定在马路对面的一个少年身上。

　　少年看起来年龄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却打扮得很成熟——

　　身上穿着黑色皮衣配破洞牛仔裤，头发染成了金色，左耳耳垂上挂着一只闪亮亮的十字架耳坠，手指上戴着各种夸张的戒指，指间还夹着一支烟。

　　此刻他正斜倚在对面的路灯灯杆上，单手插着口袋，垂着头，一口接着一口抽着烟。

　　假做大人的成熟，竟让文淑慧有些心疼。

　　文淑慧盯着他看了很久，直到他手里的烟快要燃尽，他似乎要走了，她才连忙穿过马路，快步向他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