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乖的他，只对我低头》江心梨

40、失格少年的自白 “十四岁那

　　她的身子挨着他的后背，耳朵贴在他的肩胛骨旁，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楚地听见他渐渐急促的心跳声。

　　她在他的心跳声里，像是怕他会突然离开似的，悄悄攥紧了他的衬衫。

　　她的身上，淡淡的柠檬香顽皮地将他环绕。

　　他嗅到了属于她的气味，在这一刻，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身子晃动了一下，抬手扶住门框，低着头低喘了几声，才勉强撑住了。

　　顾安珩侧脸看向紧紧靠着自己的少女，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搂着自己的手，低低地说：“青青，放开我，让我走。”

　　余思青摇了摇头，将他搂得更紧了。

　　“天已经黑了，你又要去哪里？”她小声问。

　　他垂下头，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他用极小的声音说：“我们分开吧。”

　　他说完，痛苦地叹了一声，却又控制不住地握紧了她的手。

　　余思青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衣服上，默默流泪。

　　泪水在他的衬衫上洇开，暖暖地碰上他的肌肤。

　　他陡地一怔，轻唤了一声：“青青……”然后松开她的手，缓缓转过身来。

　　在他终于与她面对的那一刻，她才彻底哭出了声。

　　“你又在赶我走！呜呜呜——”她哭着喊道，又握紧拳头，锤着他的心口，“你来了就走，连话也不跟我说一句！呜呜，那你来干什么？就是为了惹我哭么？”

　　“我、我没……”顾安珩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握住她的小拳头，沉默地听着她委屈的哭声。

　　她哭得颤抖，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身子无力地靠在他的身上，低着头伏在他的肩头。

　　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能继续说话：“你今天为什么没来学校？何子栋说你生病了，可你看起来根本不像生病了。”

　　她说着抬起头，用一双含着眼泪的双眸看着他。

　　顾安珩伸手轻轻抹去她眼底的泪，淡淡回道：“只是太困了，早上没能起来。”

　　余思青听罢，张张嘴，想说什么。

　　迟疑片刻，却没能说出口，只是小声问：“真的只是太困了么？”

　　顾安珩点了点头：“真的。”顿了顿，浅笑了一声，故作玩笑地说，“我也是普通人，想睡懒觉很正常吧。”

　　余思青眨了眨眼睛，没有多问。

　　沉默片刻，她轻轻地说：“下午我们班考数学了，虽然不是大考，只是一个小测，但我觉得我写得挺好的，写的时候竟然很开心。

　　我把答案都记在试卷上了，想拿去给你看看。但一想到你没来学校，就觉得没意思了……”

　　她像一个弄丢了娃娃的小女孩，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委屈。

　　“对不起。”他低声道歉，宽大的手掌温柔地覆在她的后脑上，将她揽向自己。

　　她靠在他的身上，犹豫片刻，小声说：“不要离开我，好不好？见不到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安珩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可是，她们在骂你。我不想……”

　　“我不在乎！”她的手推着他的胸口，仰起头看着他，双眸里是少有的坚韧，“我根本不在乎她们说我什么，骂我也好，侮辱我也好，嘲笑我也好……只要我不在乎，那就什么都不是。”

　　她说着，咬了咬唇，垂下眼，很小声很小声地加了一句：“我只在乎你。”

　　顾安珩的心动容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青青，我还是那个问题……你真的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么？”

　　“你说的对，我可能，真的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余思青竟没有一丝迟疑地，脱口而出。

　　“……”

　　“可是，这又不是什么很难的问题，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么。”她说完，对他淡淡一笑。

　　他愣了一下，低头浅笑了一声，问：“你希望我告诉你什么？”

　　余思青想了想，声音平静地说：“什么都行。你在一个人忍着的，所有的事。我希望你不要一个人扛着，我希望你可以让我陪着你。”

　　*

　　顾安珩竟在她的这句话里，渐渐湿了眼眶。

　　他闭上眼，缓了很久很久，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放开了她，牵着她的手，来到天台边，趴在围栏上，仰头看着天空闪烁着的星星。

　　她站在他的身边，也趴在围栏上，却侧脸看着他，目光温柔。

　　过了一会儿，顾安珩淡淡地说：“我十岁那年，父亲被杀了……”

　　只是才刚开口，他就已经哽咽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才又轻声说道：“这件事昨天我跟你说过了。”

　　“嗯，我记得。”余思青小声回道。

　　顾安珩看向她，摸了摸她的脑袋，继续说：“我十四岁那年，认识了阿毅。在一个KTV里，我当时在里面打工。”

　　“十四岁……”

　　“是啊，我当年只有十四岁，刚读初二。没办法，父亲死了，妈妈一个人工作太累太辛苦，我作为儿子，不能什么都不做。”

　　“……嗯。”

　　“阿毅其实只比我大一岁，但为人处世都很成熟。

　　我记得那天他跟朋友来K歌，我负责服务他们包间。他们当时在谈一笔生意……

　　十五岁的孩子，在跟朋友谈生意，我觉得很有趣，就偷听了。然后……”

　　说到这里，他忽然沉默了。

　　声音戛然而止。

　　四周静如深海，只有他的心跳，扑通扑通，被无限放大。

　　顿了很久，他垂下眼帘，有些颤抖地说：“然后我听他提起了一个名字，是我一直在找的一个人。”

　　他又停住了，伸手捂住了脸，回忆得很艰难。

　　“顾安珩，”余思青有些不忍，轻轻唤道，“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了。”

　　“不！”他摇了摇头，“你让我缓一下，听我说完。”

　　“……好。”她向他走近一步，几乎挨着他的身体。

　　他长叹一声，才终于又能开口：“那是一个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可以说我活着，就是为了找到他。

　　我听他提起了，当时想也想没想就、就对他……跪下了。”

　　余思青捂住了嘴，倒吸了一口气，没敢发出任何声音。

　　顾安珩低下头笑了笑，说：“我其实也没想太多，只是想讨好他。

　　社会跟学校不一样，人与人之间是没有平等可言的。

　　我有事求他，就是低他一等，既然低人一等，那只能放低姿态。

　　我向他跪下，求他带我去见那个人。

　　我还记得他当时坐在沙发上，我跪在他的脚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很冷，也很玩弄。”

　　“……”

　　“不怕你笑话，我当时哭了，因为害怕，怕他这个人，也怕他不答应，更怕我自己……”

　　说到这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看见了，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衣摆。

　　他又继续说：“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但我必须求他。我也知道他如果答应了，我以后就必须跟着他混了……可我别无选择。青青……”

　　他忽然唤了一声她，她一愣，抬头看向他。

　　他没有看她，仍然看着星空。

　　“青青，我从十四岁起，就不是好人了。”他沉沉地说了一句。

　　“别这样……”余思青靠在他的肩上，搂住了他的胳膊。

　　顾安珩苦笑了一声，声音低下去：“阿毅最后答应了，带我进他的圈子。

　　他那天临走前给我点了一支烟……我吸了。

　　他盯着我吸完了一整支，好像什么仪式似的……很呛，我不喜欢。”

　　“……”

　　“然后，直到现在。我跟他三年了，这个世界，什么肮脏的样子，我都见过了。三年了……”

　　他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再也无法控制，顺着脸颊滚落。

　　他没有再克制，任由泪水落下。只是微微仰着头，让泪流得稍慢一些。

　　余思青从口袋里拿出纸巾，踮起脚，小心翼翼为他擦着眼泪。

　　他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拽进怀里，搂住。

　　她缩在他的怀里，像一只被人捧在手心的小兔子，柔软的，乖巧的，一动不动，只不断地给着他温暖。

　　“青青，对不起，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没关系的。”她淡淡地笑了笑，然后语气轻快地说，“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他也笑了一声，又小声说：“这些事，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我当年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说出来。

　　我一直以为我一个人能忍，我也必须要一个人忍。

　　但其实……我真的快扛不住了。我好累。”

　　余思青在他渐渐弱下去的声音里，心疼不已。

　　她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

　　在他的人生里，任何语言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她知道，他要的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真相。

　　她也明白了，为什么他之前一直瞒着自己。

　　因为，自己真的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唯一能做的，也许只有陪在他的身边。

　　陪着他，安安静静地听他诉说，安安静静地看天空闪烁的星星。

　　沉默了很久，余思青柔声说：“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忍着了，我会陪着你。

　　我也许，帮不上你什么，但你偶尔跟我说说，总比一直闷在心里好。”

　　他听罢，缓缓看向她，却一言不发。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安，低下头带着歉意说：“对不起，我能为你做的，可能只有这个。我、我……”

　　“已经足够了。”他淡淡地回道。

　　稍顿，低下声，语气卑微地说：”你不嫌弃我，愿意听我说我的这些事，我已经很感激了……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我的人生，太糟糕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