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父亲的遗物 “人生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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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妈妈说完这句话，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她在等他的回答，就像快要枯萎的花，在殷殷等一场甘露的降临。
她想从他的脸上，看见久违的笑容——她真的很久没有见过他的笑了。
她理解他，知道他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也知道高考的压力很大，每一天都无法休息。
可是作为妈妈，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开心呢？只是无论她怎么逗他，怎么哄他，他始终淡漠而沮丧。
她能感觉到，他很累。
她很多次都想问一问，可却连敲开他的房门，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她也自责过，这么多年忙于生活，忽略了对他的照顾。
可是成年人的人生，总有无奈，她年纪轻轻就失去了丈夫，独自养大儿子，如果不在外面奔波，生活该如何继续下去。
庆幸的是，珩珩是个好孩子。
这些年他没有跟自己哭过闹过，一直安安静静地一个人长大。
一个人学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生活。
虽然老师总来告状，说他成绩差，说他不上课，说他这样下去，未来堪忧……可是她不在乎。
她不在乎他的成绩，考不上大学也无所谓。她在失去了丈夫之后，对他唯一希望，就是能好好活着。
人生的变数太大了，幸福的不确定性也太大了。
在命运面前，「考试成绩」，显得太过虚无缥缈。
而且，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一个好孩子。
他会在每一天回家的时候，第一时间去祭拜父亲。
会在自己做饭切破手指的时候，冲出家门买碘伏创口贴。
会在母亲节的时候，偷偷放一枝花在自己床头。
……
他从不说动听的话，却在默默无言的日子里，做了很多很多。
他太懂事了，懂事到常常让她觉得自己对他亏欠太多。
所以，她最近联系上了沈旭东。
她以为沈旭东的出现，会给顾安珩带来一丝快乐，因为他曾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像父亲一样照顾过他。
可是顾安珩，在听完了她说的话后，面无表情，仿佛她刚刚说的，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微长的刘海落下阴影，遮着他的双眼。
久久沉默。
“珩珩？”顾妈妈轻唤了一声。
“嗯。”他应了一声，稍顿，淡淡地问，“他为什么要见我。”
听他这样问，顾妈妈松了口气，温柔地笑了笑，说：“他说很久没见你了，想看看你，毕竟当年……”
“凶手抓到了么？”顾安珩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
顾妈妈愣了一下，低声回道：“还没……”
顿了顿，又笑着说：“珩珩，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在他家住过一段时间。他家阳台上养着一只虎皮鹦鹉，天蓝色的，毛茸茸的很可爱，还会说话呢！你那时候最喜欢跟他家的那只鹦鹉玩，还经常跟它吵架，那只鹦鹉后来呀……”
“既然没抓到，就不用见了。”顾安珩的声音，冷若寒冰。
顾妈妈怔在原地，低下头，双手攥在一起，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顾安珩垂下眼，淡漠地说：“他作为刑警，工作很忙，我也高三了，没那么多空闲时间。”
顾妈妈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轻声问：“珩珩……你告诉妈妈，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顾安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十七岁了，有事瞒着你，也正常。”
“珩珩，你怎么、这样跟妈妈说话呢？”顾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
“妈，你不用管我，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他说完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双眼依旧低垂，自始至终都不敢看向她。
顾妈妈愣了很久，才小声应道：“好，妈妈知道了。”
她叹了口气，唇角挤出一丝笑，柔声说：“妈妈上班去了，你在家好好休息。”
她说完，踮起脚摸了摸他的脑袋，便转身下了楼。
见她走了，顾安珩才无力地倚在门框上。
他像小时候一样，屏住呼吸听着妈妈的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哒哒哒哒——
直到脚步声消失，他才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
只有他一个人的家，静如墓地。
顾安珩立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妈妈为时云笙准备的果盘，毫无防备地湿了眼眶。
他没有立刻抹去眼泪，而是低下头，由着它们滚落，滴在茶几上。
一滴两滴三滴……在茶几上汇聚，形成了几个小小的泪潭，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像月光碎在湖面上，无声无息。
他的泪，像永远流不完似的，一滴接着一滴，小潭汇成小湖。
他甚至可以这样一直哭下去，直到天亮，也不怕眼泪干涸。
可是他不想哭了。
还有很多事要去做，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
他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眼泪，便走进了阳台，打开了灯。
博古架上，父亲的遗像落了些灰，大概是前几天下雨，忘了关阳台的窗户导致的。
他握着刚刚擦过泪的纸巾，轻轻擦拭着遗像，直到表面再一次光洁无垢。
然后他弯下腰，打开博古架下面的柜子，从里面取出了一本书——罗素的《数学原理》。
这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书，也是顾安珩十岁那年的生日礼物。
顾安珩轻轻吹去书面上的灰，又伸出手指缓缓摩挲着封面上的字。
七年了，封面和书页都已经微微泛黄，但书封角落上，父亲的字迹仍然清晰有力——
「珩珩十岁，生日快乐——父·顾永铮」
手指摩挲到这一排小字，他一如每一次那样，鼻子微微发酸。
他闭着眼，缓了缓，将涌起的悲伤再次压下，才重新睁开眼，翻开了书。
书里夹着一本薄薄的小学生数学本，这是他十岁那年的作业本，也是他最后一次好好写作业的本子，后来被他当做了这本书的书签。
他靠在窗边，静静地读着里面晦涩难懂的文字……
这是他多年的依赖。
每当他觉得人生快要走不下去的时候，便会拿出这本书，安静地陪在父亲身边，读上几页。
他当然无法全部读懂，但每一次，当他翻开这本书时，便会想起父亲将这本书递给他的，那个温暖安逸的金色午后。
*
那年他只有十岁，从父亲手里接过这本已经陈旧的书，有些失望地问：“为什么你要送我一本旧书？感觉很无聊啊~”
他还以为，他的十岁生日礼，会是玩具坦克，或者大军舰，或者战斗机！
爸爸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让他倚在自己身边坐下，温柔而缓慢地回道：“因为只有数学，是纯粹而理性的，是你以后唯一可以寄托心灵的地方。
你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年比一年长大，不可避免的要面对这个世界的真相。
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太复杂也太让人无措。
所有人都坚信的真理，也会有被推翻的一天。一直被视作好人的人，也许是无恶不作的罪人。被众人唾弃厌恶的恶徒，说不定有着无法言说的苦衷。
你坚守的道义，是别人手里的把柄。你追逐的理想，是大家眼中的笑话。
善恶没有分界，光明也并非永存。
可是，一加一一定等于二，三角形的内角和一定等于180度，再复杂的地图，也一定能用四种颜色理清。
所以珩珩，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沮丧，也不要绝望。
人生的路很长很长，不会永远光明，也不会永远黑暗。当你走不下去的时候，就拿起笔，做做数学题。
你要知道，世界再复杂，也不过是一串串数字，一个个图形。”
他那时不懂，只觉得爸爸的话枯燥又无趣，只想放下书，赶紧去玩妈妈给他买的变形金刚。
可是后来，在父亲去世后，他在日复一日对他的思念中，渐渐地，每一个字都懂了。
*
顾安珩痴痴地回想着爸爸的话，眼神空洞。
忽地一阵清风吹进窗口，轻柔地，像是有人用手抚过他的脸。
他下意识亮起双眸，侧头喊道：“爸爸。”
可是仅有一秒，目光便黯淡了。
他的视线里，只有那张黑白遗照，安静地在博古架上，冷冷清清。
顾安珩凝视着遗照，很久很久，双眼连眨也不眨一下。
直到眼睛疼痛，才沮丧地低下了头，带着小小的哽咽，叹了一口气。
他合上了书，轻轻把书放回了柜子。
刚准备关上柜门，窗外的月光忽然倾斜，照亮了柜子内侧。
他猝不及防地，瞥见了柜角里的一个小小的钱包。
迟疑片刻，他伸手将它拿了出来。
*
这是小男孩才会用的，藏青色的牛津布三折钱包，钱包面印着卡通奥特曼。
不知道被放在这里多久了，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印在上面的奥特曼也已经起皮脱落。
这好像是他小学时候用的，他有一点印象。
他抽了一张纸巾，轻轻擦掉钱包上面的灰，然后打开了钱包。
钱包内侧，泛黄的透明夹层里，放着他和父亲的合影——
照片里两个人都穿着迷彩服，脸上涂着油彩条纹。
他的怀里抱着一把快有他那么高的彩弹枪，昂首挺胸，露着牙齿，笑容得意。爸爸站在他的身侧，手搭在他的肩上，和蔼微笑。
那是父亲用难得的休假日，带他去打彩弹攻防，经过一整天的激烈战斗之后，他们终于赢了！
他还记得战斗结束后，他牵着爸爸的手回家。路上爸爸买了两个冰淇淋，巧克力味的，他们一人一个，边吃边开怀大笑。
回到家，妈妈嫌弃他俩身上太脏，皱着眉把他们训了一顿，将他们赶进了洗手间，说不洗干净不许出来！
回想起那天的一点一滴，顾安珩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却也只有一瞬，便如蜻蜓点过的湖面，顷刻恢复了平静。
然后，他又看了看钱包的夹层，里有一张五元纸币，和一张两元纸币，应该是他小学时候的零花钱。
他最后又拉开了钱包侧面的拉链。
突然，「啪」的一声，从里面掉落了一个东西。
他寻着声音低头看了看，一愣，蹲下身将东西捡起，托在手心里——
这是一只小皮筋。
是只有小学年龄的女孩子才会用的，浅粉色的，有着一只粉蓝色蝴蝶结装饰的小皮筋。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父亲的遗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