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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世界末日到 ...

  •   百鬼夜行消息放出的当天,我决定去打小钢珠。
      这听起来很不合时宜,但仔细想想,世界末日之前人类除了吃饭、睡觉、赌博、谈恋爱、逃避现实,也没什么更高级的应对手段。

      夏油杰传达消息的方式很有仪式感。
      他直接来高专门口下达了战书,宣布十二月二十四日,京都和东京将迎来百鬼夜行。
      平安夜。真浪漫。
      普通人平安夜约会、吃蛋糕、开房、交换礼物。咒术师平安夜加班、打咒灵、流血、写遗书。
      不仅如此,夏油杰还顺带当着所有人的面,对我说了几句相当暧昧的邀请宣言,搞得我都不敢直视周围年轻同期们惊诧的目光。

      收到消息后,高专气氛明显紧绷起来,大家训练都比以往更认真,日下部的脸也比平时更像公司马上破产但财务还没做完年报的社畜。
      我跟着训练,但打心底觉得一切都很荒唐。
      几个月前,我还在京都大学研究室里为毕业论文、仿真数据和人生意义崩溃。现在,我站在山里的职高训练场,为应对一个长发邪教头子的圣诞节恐怖袭击被女高中生特训暴打。
      于是在这种大战前夕的紧张氛围里,我选择了非常成熟理性、符合成年人社会责任感的解压方式。
      去柏青哥店和秤金次打小钢珠。

      逃避可耻但有用。
      真正出事时,人反而会进入应对模式,肾上腺素会替你接管身体。但坏事尚未来临时最恶心,你知道它要来,可不知道它具体怎么来,你只能等。
      而等待厄运时,适合找点更小、更廉价、更可控的厄运提前适应。
      所以我给秤金次发消息。
      「打不打小钢珠?」
      他秒回。
      「走。」
      我看着屏幕,深受感动。
      很多关系需要漫长铺垫,但赌徒不用,赌徒之间的默契比亲密关系更牢固。
      一句“打不打小钢珠”,胜过世间万语千言。

      中午十二点刚过,我和秤金次在柏青哥店门口会合。
      他穿着夹克,吊儿郎当,看上去不学无术但很有生命力。
      我们找了并排的机器坐下,开始酣畅淋漓地把理智塞进弹珠轨道里。
      我俩从正午一直打到深夜,中途只吃了顿很难吃的炒面,喝了三罐能量饮料,俨然两个刚从文明社会边缘滑下去但完全不打算爬上来的人。
      这就是赌徒的羁绊。
      不需要共同理想,深度剖白,互相承诺,只要两台机器、几盒钢珠、一些不该存在的侥幸心理,以及旁边有个人能在我输红眼时说一句:“再来?”
      我说:“来。”

      那天最后我赢了点,我把硬币一样的奖品握在手里,感觉掌心那点凉意短暂压住了胃里的饥饿。
      黄赌毒只沾赌,已经算我个人道德建设取得阶段性成果。
      从柏青哥店出来时,天早就黑了,城市霓虹亮起来。我低头看了眼手机,五条悟发过两条消息。
      「活着吗?」
      「不要和金次玩到太晚。」
      我回复:「活着,甚至盈利。」,便把手机塞回口袋。
      秤金次在一旁伸了个懒腰:“回高专?”
      我闻言看向他,他也回望我,我们在彼此脸上看见了同一种不学无术的光。
      “去蹦迪吗?”我问。
      “走。”

      堕落的效率总是很高,二十分钟后,我已经在厕所将自己改造成适合夜店的造型。
      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双眼发亮,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真是人类社会的失败品。”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很满意。
      夜店里音乐震得胸腔发麻,灯光像切碎的糖纸,人群在黑暗和霓虹之间晃动。
      我喜欢这种地方,喜欢吵闹,喜欢拥挤,喜欢酒精和香水混在一起的糟糕味道,喜欢陌生人靠近时廉价的确认感。
      在这里,人只需要跳舞,喝酒,笑,交换名字,或者干脆连名字都不交换。
      秤金次显然也很熟,他跟我挤到舞池中央,两个把人生当赌桌的人突然把筹码换成了体温和节拍。
      我们跳了半小时,喝了两轮酒,然后秤金次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忽然问我:“要不要比赛?”
      “比什么?”
      “看谁今晚要到的号码多。”
      我笑了:“你认真的?”
      “怕了?”
      “金次,你知道你犯了什么战略错误吗?”
      “什么?”
      我露出慈祥的微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姐姐男女通吃。”

      这场比赛毫无悬念。
      秤金次确实很受欢迎,高大,野性,眼神里有火,很多人就吃这一套。
      但我更不要脸,我对男人笑,也对女人笑,尤其我喝了酒以后道德感自动进入省电模式,并在大学时期积累过丰富的夜店实战经验。
      凌晨两点,我以压倒性优势赢下比赛。
      秤金次看着我手机里滑不到底的新增联系人,沉默了足足五秒:“你到底在大学里都学了什么?”
      “和你们高专这群文盲说不清楚。”我很得意。

      后来发生的事全过程自愿、参与方均为成年人、无违法药物、无感情纠纷,只是不太适合详细叙述。
      那个陌生帅哥是我先搭上的。他长得不错,笑起来有点轻浮,这很好,因为这种人通常不会在第二天早上讨论人生规划。
      秤金次起初在旁边看热闹,后来也加入了聊天,再后来,我们仨达成了某种没有学术价值但很消耗体力的共识,一起离开夜店。
      那晚我充分实践了大学以来形成的不良生活习惯。
      只不过我一喝酒就管不住嘴,开始前便夸下海口,说了些诸如“今晚把你们都放倒”“我体力很好”“你们最好别求饶”之类的话。
      陌生帅哥确实很快就败下阵来,我洋洋自得,紧接着我发现秤金次还精神得像刚热完身。
      这很不合理。
      他年轻得太嚣张,体力好得像在嘲笑我疲惫的灵魂。
      最后我被迫承认,1v2在战略上有天然劣势。
      凌晨四点,我在自尊和身体极限之间进行了激烈斗争,最终选择了成年人最实用的美德。
      认输。
      “停。”我用最后一点理智说,“我投降。”
      秤金次看见我眼角都湿了,非常得意:“刚才不是很嚣张吗?还说什么把我骑晕过去?”
      我很想把他踹下床,可当时腿软,踹不动,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像冤魂:“闭嘴。”
      “大姐姐真正的实力?”
      “闭嘴。”
      他笑得很大声。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腰酸背痛,秤金次倒是精神很好,这让我很恼火也很屈辱。
      他靠在床头,低头看我,表情里带着极其讨打的愉悦:“哟,醒了。”
      我用被子蒙住脸不看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朝他竖起中指,他却乐呵呵地抓住我的手腕捏了捏。
      “你昨晚哭了对吧。”他高兴地说。
      “我没哭!那是酒精、熬夜和人生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我反驳,抬脚踹他,却被他敏捷地握住脚踝。
      他还挑衅似地在我脚背上亲了口。
      “我恨你。”我痛苦地想收回脚,失败了,秤金次力气好大。

      回到高专时,已经接近中午。
      我身体疲惫,精神空虚,胃里还是饿,熟悉的饥饿感在过度刺激后反而更明显,像狂欢结束后满地狼藉的垃圾。
      禅院真希看见我的第一眼就皱眉:“你怎么一副快死了的样子?”
      熊猫也很担心:“脸色好差。”
      乙骨忧太走过来问我没事吧,狗卷棘问我鲑鱼。
      我扶着腰,深吸一口气:“没事,正常损耗。”
      五条悟站在旁边,双手插兜,笑眯眯地歪头:“不要问比较好哦。”
      全场看向他,我也看向他:“你知道什么?”
      “老师什么都不知道。”
      “你这句话听起来知道很多。”
      “成年人要给彼此留体面。”
      我感动了一秒,然后他说:“虽然你的体面昨晚大概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我:“……”

      我坐到训练场边缘开始换鞋,动作慢得像八十岁老太太。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禅院真希问。
      我决定坦诚回答,毕竟人生已经这样了,遮掩也没有意义。
      “昨天玩得有点过。”我说。
      熊猫:“玩什么?”
      我想了想,决定用最简洁的语言降低沟通成本:“三人行。”
      训练场沉默了,像有人在中央展开了一个名为尴尬的领域,风吹过树叶,远处似乎有只鸟叫了一声。
      乙骨忧太的脸瞬间红到耳根,像被咒言命中定了身。狗卷棘把衣领拉得更高了,眼神飘忽。熊猫缓缓抬起爪子捂住自己的耳朵。
      禅院真希额头青筋跳了一下:“你——”
      我迅速举手:“合法成年人,私人时间,安全措施齐全,道德水平不高但法律意识在线。”
      日下部笃也刚好路过,听见最后半句脚步停住,他看了看我,看了看五条悟,再看了看一群受到精神冲击的学生。
      “我不想知道。”他说,然后转身就走。
      五条悟感叹:“日下部逃得好快。”

      秤金次在这时也来了,非常可恶的神清气爽,他甚至还买了咖啡,递给我一罐。
      我接过来,抬头看他,这人完全没有掩饰,表情坦然得像昨晚只是和我通宵复习了概率论。
      “还能训练吗?”他得意地问。
      我咬牙:“你闭嘴。”
      禅院真希眯起眼:“你们昨天一起出去的?”
      我和秤金次同时沉默。
      训练场也第二次沉默。这一次沉默里包含了震撼、谴责、困惑、成年世界的复杂性,以及高专教育体系的巨大失败。
      熊猫缓缓说原来如此。狗卷棘说木鱼花。乙骨忧太更红了。
      五条悟笑眯眯地看着秤金次:“金次,玩得开心吗?”
      秤金次拧开咖啡喝了一口,语气非常讨打:“很不错。”
      我一脚踹过去,他躲开了。
      禅院真希终于忍无可忍:“不要在公共场合聊这种话题!”
      “对不起。”我低头认错,“我下次会使用更含蓄的表达。”

      星绮罗罗是最后到的。
      她今天依然穿得很漂亮,她看看洋洋得意的秤金次,又看看我萎靡到快要升天的脸,再结合对我俩人品的了解与训练场奇怪的氛围,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金酱——”星绮罗罗拖长声音,“你们好过分!”
      我还以为她要谴责我们,没想到她接着道:“怎么都不带我一个!”
      训练场第三次死寂。
      秤金次明显更来劲了,他看向星绮罗罗,眼神亮得活像下一秒就能领域展开。
      说实话,我听见这句也有点兴奋,毕竟我从没和跨性别女孩玩过。星绮罗罗又漂亮得很有说服力,笑起来像带着糖衣的小刀。
      人类的好奇心是一种可怕的东西,我看着她:“这件事可以学术性讨论一下。”
      秤金次拍手:“那就定了。”
      五条悟终于抬手按住了额头:“哇,老师都开始头疼了。”
      乙骨忧太快把自己缩成一团:“这种话题……可以在训练场说吗?”
      禅院真希怒吼:“当然不可以!”
      我立刻低头:“我反省。”
      秤金次:“我不反省。”
      禅院真希抬起木棍:“你想死吗?”
      “你又打不过我。”秤金次笑嘻嘻地说。
      最后还是五条悟终于发挥了教师职权,喊我们各自去训练。

      我状态差到离谱,咒力控制乱得像鸭川边醉汉,体术反应慢半拍,被禅院真希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乙骨忧太担心我下一秒会猝死,熊猫试图给我递水,狗卷棘用饭团语表达了某种含蓄的关怀,秤金次和星绮罗罗在旁边笑得很灿烂。
      我被禅院真希一棍子扫倒在地,躺在地上望着天空,很想就这么躺着一睡不醒。
      训练休息时间比平时长很多,原因是我看起来真的快碎了。
      我坐在训练场边喝水,秤金次坐到我旁边:“还活着?”
      “暂时。”
      “生气了?”
      “没有。”我说,“我只是从生理层面理解了人类不该过度自信。”
      “昨晚挺开心的吧。”秤金次道,他脸上还带着那种野生动物一样的笑,年轻热烈,没什么反省精神。
      烦人,但确实很鲜活。
      我叹了口气,勉强承认道:“开心,就是代价有点大。”
      说完我转头看向训练场另一边,五条悟正和乙骨忧太说话,察觉到我的视线,他偏过头,朝我挥了挥手。我立刻移开视线。
      秤金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五条悟:“你昨晚怎么没找他?”
      我装傻:“什么?”
      “五条悟。”秤金次没给我装傻的机会,“你不是喜欢年长男人?”
      “你怎么知道的?”
      “你喝多了自己说的。”
      “……”
      我真的应该少喝点。

      训练结束后,五条悟把我叫走了。
      我坐在校舍后面的台阶上,那里能看到远处的树林,风吹过来时很安静,和训练场那边的吵闹隔开了一层。
      五条悟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低头看我:“昨天玩得很开心?”
      “还行。”我说,“如果不考虑今天被真希打到灵魂离体,整体评分可以给八分。”
      “很有精神嘛。”
      “没有,我现在是尸体在说话。”
      五条悟笑了笑,坐到我旁边。他很高,坐下时长腿伸出去,姿态懒散,却还是有种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他先开口:“你最近压力很大。”
      “邪教头子准备圣诞节搞恐怖袭击,我作为被他挖角失败但疑似仍在观察名单上的问题学生,压力不大才奇怪。”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排解?”
      我侧头看他:“五条老师,你现在是在进行教师谈话吗?”
      “差不多。”
      “那你要先明确谈话主题。”我说,“是关于学生管理,还是关于特级监管对象战前心理状态,又或者是关于你个人对我夜生活的微妙不满?”
      五条悟反问:“你觉得是哪种?”
      “第三种。”我说。
      他笑了:“好自信。”
      “我一直很自信,准确率另说。”
      风吹过来,带起我额边的头发,我低头把头发拨到耳后,手腕上还有训练留下的淤痕,青青紫紫的,很像某种人生报应。
      五条悟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手腕上的淤青。
      我感觉到他手指很凉。他关闭了无下限。
      “你可以不把自己搞得这么乱。”他说。
      我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几秒:“我也想啊,可是我不会。”
      五条悟没有说话。
      “我只会找刺激,把自己塞进一个又一个短期快感里。”我继续说,“只要够吵,够亮,够累,我就能暂时听不见脑子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他轻声问。
      “很多东西。我妈哭的声音,我爸砸东西的声音,前男友质问我到底有没有爱过他的声音,导师催论文的声音,夏油杰说我可以吃饱的声音,你站在我家门口,笑着告诉我已经没有拒绝选项的声音。”
      五条悟安静下来。
      我说:“五条老师,你们都很吵。”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我抬头看着天空,胃里的饥饿感又开始发作。
      它永远在那里,温柔地提醒我,我从来没有真正满足过。
      “那也别把自己扔进危险里。”五条悟说。
      “包括秤金次?”
      “他暂时不算危险,顶多算风纪灾害。”
      我笑出声,正准备说点怪话,他继续道:“你总是故意把自己丢出去,看有没有人会接住,我不喜欢看到你这样。”
      我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这人真的很烦,看得太清楚的人都很烦。
      “那你接吗?”我问。
      风停了一秒,他明明戴着眼罩,可我还是觉得自己正在被某种过分明亮的东西注视。
      五条悟笑了笑:“老师当然会接住学生。”
      “好官方。”
      “你想听非官方的?”
      “想。”
      他凑近一点,我闻到他身上甜食和清爽洗涤剂混在一起的味道。
      在他开口前,我率先提醒道:“五条老师,你现在的行为很危险,容易让我误会你在勾引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女学生。”
      “这么容易就被勾引到了吗?”
      “是的,但我今天腰不行,建议改日。”
      五条悟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很好,严肃谈话失败,这让我安心多了。

      他笑了很久,最后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立刻拍开他的手:“别摸,头发会乱。”
      “本来就很乱。”
      “那也是我精心维持的乱。”
      “好哦。”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百鬼夜行那天,不要乱来。”
      “如果我真的被夏油杰说动了呢?”
      五条悟看着我,他的表情没变,笑意还在,语气也轻:“那老师会很困扰。”
      “只是困扰?”
      “嗯。”他说,“毕竟要把你带回来。”
      “这么自信?”
      “当然。”
      “因为你是最强?”
      “因为我是你的绑架负责人。”
      我怔住,又有点想笑:“放心吧,我不会去夏油杰那边。我不想看到忧太哭,他哭起来像被雨淋湿的小狗,人看见会产生罪恶感。”
      “只是因为忧太?”
      “还有真希会打我,熊猫会难过,棘会说木鱼花,日下部老师会叹气,夜蛾校长会失望,你会笑着说没关系,老师会处理,然后一个人抗下所有烂摊子。”
      风又吹起来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皮肤完整,裂口没有出现,但只要我想,它随时会张开嘴,替我吃掉一切。
      爱。恨。恐惧。寂寞。敌人。同伴。我自己。
      “我不想看到你那样。”我说。
      五条悟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伸手轻轻弹了下我的额头。
      “痛。”
      “学生偶尔说点像样的话,老师有点感动。”
      “那你可以给我发奖学金。”
      “这个你要问夜蛾老师。”
      “你们高专真的很抠。”
      “毕竟经费有限。”
      “少买甜品可以省很多。”
      “那不行。”
      我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也跟着我一起笑。
      五条悟的笑看起来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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