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自有天意》奇迹发生前

2、搁浅 周四，

　　周四，医院难得不忙。叶明至处理完最后一份病历，目光不自觉地瞥向门口，又看了看等候大屏，没有林非的身影也没有她的名字。
　　他拿起手机，点开与夏致的对话框。
　　「今天加班吗？林非没来复查。」
　　「她周二就回去了，没跟你说吗？」
　　屏幕的光映在叶明至脸上，他指尖停顿了一下。
　　「没有。」
　　「这姑娘，忙晕头了吧。」
　　「我帮你问问她。」
　　这很正常，病人因故取消复查并不少见。但此刻，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叶明至心底悄然蔓延，像是精心准备的约定被无意搁浅，带着若有似无的失落。
　　这种莫名的在意让他有些困扰。作为医生，他本该保持恰如其分的距离感，可他偏偏想起她说要给他拍照时，她那生动鲜活的模样。
　　这实在不合时宜。他给自己的理由是：作为她的负责医生，有必要跟进情况。
　　等林非的道歉信息终于传来时，她还在高铁上。当她字句真切表达歉意时，他心里的那点不快又瞬间消散。
　　「没关系。工作忙更要小心用手，别受伤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追问了一句，「还会来港岛吗？」
　　「短期内应该不会，后面还要去京城好一段时间。」
　　答案在意料之中，却还是让他的心轻轻一沉。
　　「记得去医院检查，不能大意。再来港岛，有空联系我。」
　　直到吃饭的时候，对面才轻轻回复一个好字。对话到此结束，叶明至盯着聊天页面看了半天，直到夏致凑过来才将手机熄屏。
　　“看什么这么认真？”
　　“林非不是你们组的吗？怎么随便就被借调了？”
　　“有什么稀奇的，新人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自己手下的人也护不住。”
　　叶明至轻描淡写一句话，夏致听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他斟酌了一下才回答，“她还年轻，需要历练，跟着别的律师学的东西不一样。”
　　“她手腕还需要定期理疗，耽搁了不好。”
　　“你怎么，这么关心她？”夏致忍不住笑了出来，凑过去贱兮兮地问他， “我上次发烧三天也没见你这么上心。”
　　叶明至推开他的脸，“我只是对病人负责。”
　　那时深秋已至，岛边的风里开始带着凛冽的湿意。偶尔不忙的时候，叶明至还是会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到海边，摩天大楼依旧准时上演灯火秀，一片流光溢彩倒映在墨色水面上，游轮的汽笛声闷闷地传来。这曾让他们驻足的璀璨，现在看来像一幅华丽的背景板，心底泛不起半点涟漪。
　　他原以为，之前与林非的几次短暂共处，不过是这座百万人口城市里最寻常的擦肩。
　　直到某个深秋的晚上。他去汉州参加学术会议，顺道探望在这家医院实习的妹妹常青。路过输液室时，仅仅是无意一瞥，他又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缘分妙不可言。他是这样想的。
　　身旁的Kim，也就是常青注意到叶明至的目光，也一同看过去。
　　“哥，你在看谁呀？”
　　“碰到个朋友，你先去找夏致，不用等我。”
　　当时林非独自坐在角落里，半合着眼似睡非睡。她身旁的点滴将尽，护士却还在隔壁忙碌，她自己也全然不知。他想也没想就过去替她调慢滴速，还没等他想好开场白，林非就察觉到身旁有人，抬眼看过去。
　　“又见面了，叶医生。”她声音里带着鼻音，显得有些虚弱。
　　“又生病了，林律师。”叶明至对上她的视线，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轻轻皱眉，“你的医保真是不白交啊。”
　　林非忍不住轻笑，“最近流感比较严重，一不小心就中招了。”
　　“手好些了吗？”他的视线落在她戴着护具的手腕上，“没跟着凑热闹吧？”
　　“好不少了。”她微微活动了下手腕，“严格按照医嘱，不敢造次。”
　　看着确实恢复不少，叶明至才放心。护士过来更换输液袋时，他自然地侧身让开。
　　“林律师，”他声音放缓， “下次见面，能不能换个地方？”
　　林非莞尔，“这也算是医嘱吗？”
　　“算是作为朋友的请求。”他镜片后的目光温和，“我不想总是在医院看见你。”
　　输液室的灯光在他肩头投下冷白的光晕，消毒水的气味里，混进了几分说不清的温柔。这话说得太过自然，林非微微一怔，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输液结束后，叶明至送她回家。走出地铁站，晚风裹着街边小摊的香辣味扑面而来。林非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望向街边香气诱人的吃食。叶明至看她那望眼欲穿的模样，微微蹙眉。
　　“不行。”他语气生硬，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林非不死心，眼巴巴地望着香气传来的方向，“就吃一点点，不会有事的！”
　　“你想收获刀片嗓吗？”他侧头看她，眼里带着不赞同的笑意。
　　林非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跟着他走。叶明至看着她蔫头耷脑的模样，语气软了下来，“附近有超市吗？我可以给你做点清淡的。”
　　“不用了，我点个外卖就行。”林非下意识拒绝。
　　“林律师上次是怎么答应我的？”他神色自若，“健康饮食。”说着便示意她带路。
　　超市里，叶明至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游走。
　　“家里有什么食材？”
　　“什么都没有。”
　　“......”
　　修长的手指轻轻捏起一个番茄侧头问林非，“晚上吃番茄鸡蛋面怎么样？暖胃又好消化。”
　　“都行啊。”林非点点头。她对五谷生鲜一窍不通，乖乖跟在叶明至身后。看着他专注比较着番茄的成色，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奇妙。眼前这个男人还有几分居家的模样。
　　等回到住所，叶明至脱下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浅灰色衬衫衬得他肩线格外挺拔，引得林非频频侧目。
　　她不好意思坐等吃喝，想着给他打下手，被叶明至赶出来。
　　“病人就坐着好好休息。”
　　林非在客厅转了一圈，挠了挠头，还是站在门口监工，和叶明至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她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洗菜切菜的利落动作，不由有些恍惚。暖黄的灯光下，平日里一眼望过去清冷无比的叶医生，此刻在灶台前游刃有余的模样，有种说不出的反差。
　　“来尝尝吧。”他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转身时，正好撞上她未来得及移开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非居然有些心慌。被抓包实在有些尴尬，但林非还是佯装从容，淡淡移开视线，伸手接过碗筷。至少气势上不能输！但她泛红的耳尖狠狠出卖了她，叶明至觉得这人实在可爱，心底莫名有些喜欢她这模样。
　　林非这会已经尴尬到脚趾扣地，只好埋头吃面。但那进食的速度有违医嘱，叶明至忍不住轻声提醒，“林律师，上次医嘱是怎么说的来着，还记得吗？”
　　“什么遗嘱？不知道呢~”
　　林非口齿不清的回应，捞起面条往嘴里送。这碗番茄鸡蛋面着实惊艳，清淡却滋味十足，好吃到叶明至看见她眯着眼睛摇头晃脑的样子，看着就很满足，像小猫舔毛一样，又乖又可爱。
　　“你吃慢点，细嚼慢咽！”
　　“知道了知道了。”
　　叶明至的手艺实在了得，林非连汤都不放过。
　　“叶医生，你的厨艺是跟谁学的？”她放下碗，忍不住好奇。
　　“上学的时候在国外待过两年，实在吃不惯外国菜，就按着自己的口味摸索着做。”
　　他看着面前的空碗笑了笑，“合你口味就好。”
　　“叶医生这手艺，不当律师也能当厨师！”她由衷叹，“我肯定是常客。”
　　“什么律师？”
　　林非一不小心把上次见面对他的评价说出来，于是装傻道，“不是律师，是医师。”
　　“你刚刚说律师。”
　　“我嘴瓢。”
　　“我不信。”
　　“不信拉倒。”
　　“......”
　　等碗筷收拾妥当，叶明至看了眼时间，原本约好和几个发小的聚餐已经迟到一个多钟了。
　　“不早了，你好好休息。”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去。
　　“记得按时吃药，这几天别吃辛辣刺激的。”他转身看她，语气温和，“手腕也要继续保养，别偷懒。”
　　“知道啦，叶医生。”她笑着应道，“你这医嘱下得比医院里还细致。”
　　离开林非家，叶明至又马不停蹄赶场。等他推开餐厅玻璃门时，夏致歪在卡座里手指飞快地操作着游戏，常青正小口品尝着眼前的蛋糕，和夏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见他来了，眼睛弯了弯。
　　“迟到整整两小时！”夏致眼睛没离屏幕，嘴上却不停，“叶大医生，这顿你买单天经地义啊。”
　　常青放下小勺，笑着往里面挪了挪，“我们给你留了饭菜，快吃吧。”
　　“陈呢？他不也没来。”
　　夏致放下手机，“陈大警官为民除害耽误了点时间，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不得体量着他些！”
　　正说着，陈景元就到了。
　　“景元儿！这！”夏致挥了挥手。
　　“可累死我了。”卡座刚好是双人连坐，叶明至身旁还有个一空位，陈景元人高马大，一屁股坐下生生把他挤到一旁。
　　叶明至侧头白了他一眼，陈景元看到后立马委屈。
　　他顺势靠过去搂着叶明至，“干嘛！不就是挤到你了吗，至于那么小气嘛！”
　　俩人体型差不多，陈景元高还他半个头，体型更加壮实。两个大男人当众搂搂抱抱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们几个从小玩到大，知道陈景元的不着调。常青和夏致笑着看俩人闹腾，叶明至送他一肘击，“你起开！”
　　“小没良心的，这么久不见就这么对我！”
　　陈景元恢复正经，开始扫荡桌上的饭菜。
　　“番茄呢？你们没给我留？”
　　“什么番茄？”
　　“番茄啊！西红柿！你们背着我偷偷吃完了？！”
　　“我们没点番茄。”
　　“不可能！阿至身上还有番茄味，错不了！”
　　陈景元的鼻子人称狗鼻子，比警犬还好使，他说的绝对错不了。夏致看着叶明至眼前没怎么动的饭菜，对上他略微心虚的目光，“你吃过了？”
　　叶明至转移话题，“这餐馆的菜不好吃。”
　　“哥哥，我怎么记得是你说这家菜不错的呀？”常青毫不留情拆台。
　　“你身上为什么有股番茄味？”夏致追问。
　　“陈闻错了呗。”叶明至淡淡道。
　　三人眼神一对，眼神里全是对发小行踪的探索欲。
　　陈景元放下筷子，勾住叶明至的脖子，言辞义正道，“叶医生，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干嘛去了，老实交代！”
　　“谁这么大面子让你抛下Kim，自己跑了？”
　　“你居然干得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情！”
　　“什么叫抛弃，你不是接她了嘛！”
　　“哥哥，什么朋友要支开我见？是我嫂嫂吗？”
　　“谈恋爱了不告诉我们？！还是不是兄弟？！”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要当伴娘！”
　　“你可不要年末结婚，我案子很多没空出席啊！”
　　“以后你孩子就交给我带，跟我学防身术！”
　　这时服务生送来新茶具，叶明至接过茶壶自然地给三人都斟上，“行了行了别闹了，越说越没边！”
　　一晚上，几人怎么轮番轰炸叶明至都不肯说，却也没瞒住。
　　那晚夏致问他，冬至那天有没有空，他在汉州买了处住所，想请几个朋友同事来家里吃饭热闹热闹，其实就是他厨艺太差，想让叶明至掌勺。当然，也有别的意图。
　　“我要上班。”
　　“到时候Kim和景元儿也一起来，我们难得有空，多聚聚嘛！”夏致无视他的话，自顾自的说，“林非应该也去，你到时候顺便帮她看看手恢复的怎么样。”
　　夏致说完，别有意味看了叶明至一眼。其他两位都看出来那眼神中别有深意，叶明至却没接上这深沉的一眼。因为他掏出手机，正对着新出的排班表发愁......
　　不过夏致丝毫不担心他排班的问题，他邀请林非的时候，信誓旦旦打包票说叶明至一定会来，林非欣然应约，还收获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叶医生也要来？”
　　“是啊，他来下厨，准能喂饱你们。”
　　“那我们有口福了，叶医生做饭还挺好吃的。”
　　这话一出，夏致立马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他放缓声音循循善诱，“对啊，他做饭很好吃。他上次是不是给你做了番茄吗？”
　　“是呀。看着普普通通的，特别好吃！”
　　“那番茄面可是他的拿手好菜。”
　　夏致一脸了然的模样，林非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她看夏致没什么反应，以为自己多想了。
　　“不过，叶医生这么忙，来得了吗？”
　　夏致这老狐狸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一脸高深莫测。
　　“放心吧，再忙他也会来的。”
　　果然冬至那天下午，叶明至准时出现，包揽了做饭的重任。恰巧那天夏致开庭结束后又被拖着加班好久，他就想着多带几个同事一起去。叶明至表示饭菜管够。
　　等夏致领着一伙人进屋时，浓郁的饭菜香已经弥漫了整个客厅。厨房的磨砂玻璃门映出一个修长忙碌的身影，锅里正冒着热腾腾的蒸汽。
　　“随便坐啊各位，马上就能开饭！”夏致一边招呼，一边朝厨房扬了扬下巴，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今天的大厨是我哥们，叶明至叶医生，手艺一流，你们有口福了！”
　　客厅里的几位年轻人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叶明至闻声回头，朝众人礼貌地点点头。因为没看到想见的人，他没有表现的多热情，一副温和疏离的模样，转身继续看着那锅咕嘟冒泡的浓汤。
　　夏致简单招呼了几句，就溜进了厨房，凑到叶明至身边，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戏谑道，“怎么了？这么失落？”
　　叶明至没回头，拿着盐勺的手稳稳定在汤锅上方，语气平淡无波，“陈和Kim呢？饭菜都好了，可以开饭了，林非还没到？”
　　“陈去接Kim了。”
　　“林非呢？”
　　“今天什么汤啊这么香。”夏致故意吸了吸鼻子岔开话题，就是不接他的茬。
　　叶明至也不追问，只是淡定地从翻滚的汤里舀起一小勺，然后手腕极其自然地从旁边的盐罐上掠过，不动声色地加了远超常量的盐，径直递到夏致嘴边，面色如常，“尝尝咸淡。”
　　夏致毫无防备地一口闷下，瞬间被咸得瞪大眼睛，“噗”的一声全吐进了水池，“叶明至！你是不是闲的？！”
　　叶明至从容地放下勺子，递过一张纸巾，嘴角微微上扬，“好聪明~”
　　就在这时，门铃清脆地响起。
　　“这下是林非来了吧！”门外一个女生跑去开门，夏致漱口后也出去迎人。
　　“林律师好大的架子啊。”
　　叶明至站在原地，手中的汤勺还悬在半空，注意力却全被门口吸引了过去。
　　厨房离门口有些距离，外头的对话听不真切，但一个清晰明快还透着几分年轻朝气的声音，穿透了客厅的嘈杂钻入他的耳中。几乎是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叶明至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连带着眼前这锅热气腾腾的汤，都觉得更顺眼了些。他轻轻搅动着汤勺，心已经飘到了门口。